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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盯着病床上那个被纱布和石膏包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男人。
眼底那抹难以置信的错愕仅仅停留了不到两秒钟，便迅速凝结成了刀锋般的锐利。
没有多余的废话，李援朝大步走过去，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老疤的床头。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封皮磨损的黑色笔记本，又拔出一支钢笔，这才抬起眼皮，目光死死地钉在老疤那张惨白出汗的脸上。
“刚才站在外间说话的人是谁，你既然没聋，应该听得很清楚。”
李援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陈建国为了找你，已经把整个市局的天都翻过来了。你要是落到他手里，绝对是死路一条。”
病床上的老疤突然停止了哆嗦。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睛死死盯着李援朝，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冷。
“李局长，你不用拿陈建国来吓唬我。”
“我干过什么事我自己心里清楚，我身上背着人命呢。我落到他手上是死，难道落到你手上我就能活了？你会大发慈悲放了我？根本不可能。”
“对我来说，你们这帮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无非是换个人拿我当枪使。左右都是个死，你要是连条活路都不给，我凭什么开这个口让你白捡便宜？你想扳倒陈建国，离不开我吧？”
李援朝看着他，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极其平静地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你说得没错，要扳倒陈建国，确实离不开你。”
听到这句话，老疤脸上的肌肉明显松弛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阵难看的干笑，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好商量了。李局长，你要什么证据我给什么，但你要保我一条小命。我听说……你们那边有什么自首减刑、重大立功免死之类的政策，对吧？我不求别的，只要能保证我这条小命留着就行，哪怕去大西北蹲一辈子大牢我都认。”
李援朝看着他那副自以为有了筹码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像锥子一样扎进老疤的瞳孔里。
“是有重大立功减刑的政策。”
李援朝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一丝波澜，“但就凭你身上背着的那些人命，和你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烂事，你就算立了天大的功，最后也得是个死。”
老疤脸上的干笑猛地僵住了。
随后，他脸上露出一抹破罐子破摔的狰狞，眼底满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那我为什么还要开口？落到他手里是死，落到你手里也是死！还是那句话，左右连条活路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帮你拿证据去扳倒他？”
“因为你帮了我，你的家人才能安全。”
李援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政府是有底线的。落在我手里，你最后会接受正大光明的审判，吃一颗国家的枪子。说不定临走前，你还有机会跟家里人见上一面，交代几句话。而陈建国不会有任何底线。为了让他自己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你的家人，你妹妹，还有你乡下的老娘，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因为我抓你，只是审判你一个。而他，是一个都不会放过。为了他们，也许你应该好好想想。”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老疤粗重的喘息声。
老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猛地扭过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低吼：“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出来混的那天起，就没想过什么善终！老娘和妹妹怎么样，那是她们的命，我不在乎！”
李援朝冷冷地盯着他，神色没有半分动摇：“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闭嘴。”
李援朝不再理会老疤，转头看向靠在床头的宋青山，语气沉稳：“宋老，时间差不多了。要警卫进来吧，就说咱们在这儿抓到了杀害陈建国儿子、并试图毁掉红星厂一号仓库证据的元凶。”
宋青山目光深邃地看了李援朝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轻轻点了下头。
两名一直守在病房外间的警卫员听到召唤，大步推门而入。
“首长，有何指示？”警卫员声音洪亮地敬礼。
看到有人进来，老疤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他顾不得伤口剧痛，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看向李援朝，声音颤抖得厉害：“李援朝，你真的要这么绝？你想想清楚，我要是被抓走，肯定咬死什么都不说！到时候你拿不到证据，你怎么交代？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你利用权力给我争取一个无期，或者死缓，给我留条命就行！”
李援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不接受你的任何威胁。”
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更不会拿国家的法律，跟你这种人做买卖。”
老疤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
李援朝把手里的笔记本重新摊开，钢笔压在纸面上，却没有急着落字。
“我不是公安，也不是法院。”
“我没有资格答应你无期，更没有资格答应你死缓。”
“你最后是死是活，怎么判，得看你自己犯过什么罪，也得由组织调查、法院审判。”
“所以，”
李援朝抬起眼皮，目光如刀，直刺老疤心底，“如果你以为能用自己的交代一条活路，那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交代清楚，争取在接受审判前，把你该认的罪、该供的人，全部一字不落地写下来。至少你可以在死之前，把你害过你、把你当弃子的人统统拖下水。”
老疤死死盯着李援朝。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点试探、算计和侥幸，终于一点一点散了。
这一刻，老疤终于明白了。
没得谈。
无期也好，死缓也罢，都不是他拿几句话就能换来的东西。
他手里那些自以为能翻天的秘密，在这些人眼里，也只够让该伏法的人多伏法几个，却买不回他自己这条烂命。
老疤眼里的凶光慢慢熄了下去。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重重瘫回枕头上。
过了许久，他才闭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好。”
李援朝没有催促。
老疤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嘴角忽然扯出一丝极其难看的自嘲。
“我说。”
“我全说。”
李援朝重新拔开钢笔帽，将笔尖落在纸上。
“在交代以前，我还有件事。”
老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城南旧粮库后面，有一间挂着修车铺招牌的破院子。”
“院子是我用假名租的。”
“东屋灶台下面，埋着一只铁皮箱。”
“里面大概有三十万块钱。”
李援朝笔尖一顿，抬头看向他。
“三十万？”
“嗯。”
老疤喉咙里滚出一声干笑。
“陈斌给我的。”
“有一部分是动手前给的定金，剩下的是后来让王彪送来的封口钱。”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李援朝没有打断，只把他说的地址和数额一字不漏地记在本子上。
老疤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我老娘要是还没死，给她留一点。”
“剩下的……给我妹妹。”
说出“妹妹”两个字的时候，老疤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就说……”
他停了很久。
“就说……就说这些是我亏欠她们的，算是我这辈子给她们还的一点债。剩下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我下辈子再赔给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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