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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孝义推开棚屋那扇歪斜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一声“吱呀”。他没停步,直接跨了进去。晨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靠墙一排木架上,架子上摆着几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上面落了层薄灰。他顺手摘下肩上的布囊,往旁边矮桌上一放,发出闷响。
这棚子原是山里人晒药草用的,后来被临时征作库房。四面墙是夯土的,顶上盖着茅草,地面铺过一层粗砂,踩上去咯吱作响。角落堆着些旧箩筐和空麻袋,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味,混着桃木削片的清香,闻久了鼻子有点发酸。
他走到屋子中央那张长案前,伸手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布一掀开,底下东西就露了出来:整整齐齐码着的黄纸符本、三盒朱砂、两把新削的桃木剑、铜铃、火折子、引线卷、铁钉、墨笔、镇纸石、裁纸刀……还有几个空皮囊,等着装东西。
孙孝义先拿起一张符纸,对着光看了看。纸是特制的桑皮纸,薄而不透,拿在手里有韧劲。他用指腹搓了搓边缘,确认没有受潮起毛。又翻过来瞧背面,没发现霉点或虫蛀痕迹。他点点头,放下这张,又抽了下面一张。连查五张,都一样干净利落。
接着他打开朱砂盒。第一盒是深红色的,粉末细腻,倒出来一点在手心,颜色正,没结块。他凑近闻了闻,有股金属腥气,但不杂,说明没掺假。第二盒颜色略浅,他皱了下眉,用指甲挑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发觉颗粒稍粗,可能是存放时间久了,氧化了些。他没扔,放回盒里,贴了张小纸条,写了个“次”字。
第三盒刚启封,红得发亮,像刚磨出来的血。他满意地合上盖子,搁到一边。
桃木剑他拿起来试了试重量。两把都是新削的,木纹直,无节疤,握柄缠着麻绳,防滑。他抽出一把,轻轻挥了两下,破风声清脆,不沉也不飘。他又用拇指蹭了蹭刃口,那里开了薄薄一道锋,能割纸,但不至于自伤。这种程度正好——太钝压不住邪气,太利反而容易折。
铜铃是小号的,掌心大小,铃舌是青铜的,摇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拖得长,听着让人脑仁微微发紧。这是好铃,驱阴祟够用,又不会惊动不该惊的东西。
火折子他没点,只拔开塞子看了看药芯。黑褐色,干燥,没受潮迹象。引线也是一样,卷得紧实,长度统一,每卷五十尺,一共六卷,不多不少。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挪到长案右侧,按类别分开。符纸一堆,法器一堆,耗材一堆。动作不快,但每放一样都定住看一眼,像是要记进脑子里。
正低头理着,棚门口影子一晃,有人走了进来。
钱守静站在门口,背着他的药箱,肩头还沾着点草屑。他没说话,先把药箱放在门边,解下带子,轻轻放到地上。然后走过来,站到长案另一侧,目光扫过已经分类好的物资,点了点头。
“你来得正好。”孙孝义把一张五雷符递过去,“帮我看看这朱砂。”
钱守静接过符纸,拿到光线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放大镜——这是他师父留下的老物件,镜片泛黄,但看得清楚。他把符纸平铺在案上,用镜片一点点照过去,重点看符文描画的部分。
“这道符是你画的?”他问。
“嗯。”
“笔顺没错,火候也够。”他指着符心中间那一竖,“这里用了三停顿,蓄了气,所以灵力附着比普通符强半成。但问题在这儿——”他手指移到右下角,“朱砂成色不均。这一小块偏暗,像是兑了陈料。”
孙孝义凑近看。确实,右下角有一小片颜色沉了些,不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的是第二盒。”他说。
“那就对了。”钱守静收起镜子,“那盒是去年秋后磨的,存了大半年,表面氧化了。虽然还能用,但临阵时若连续画符,后面几张效力会打折扣。”
孙孝义没吭声,转身把第二盒朱砂拎出来,直接放进角落那只废料筐里。
“剩下的呢?”
“第一盒和第三盒都没问题。”钱守静说,“第三盒是新磨的,纯度高,适合画主战符。第一盒虽旧些,但保存得好,拿来画辅助符完全够用。”
孙孝义点头,把第三盒推到符纸堆旁,标了个“主”字。
“符纸总数多少?”他问。
“你这儿一共七十三张。”钱守静翻开登记簿,“按计划,每人配十张,五人就是五十张。剩下二十三张是备用,加上你身上的三张‘破煞’‘断魂’‘镇狱’,总共七十六张,齐了。”
孙孝义从怀里摸出三张特制符,放在案上。这三张纸更厚,边缘烫金,符文用金粉勾边,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三张我没动过。”他说,“一直贴身带着。”
钱守静只看了一眼,没碰。“这种符不能随便试燃,浪费一张少一张。但我看你保管得当,没受潮没折痕,应该没问题。”
孙孝义把三张收回布囊,系紧口子。
“朱砂还差多少?”他问。
“按标准配比,画一张五雷符需指甲盖大的量。你这三盒加起来,够画八十张出头。现在用了七十三张,余量足够。”钱守静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打开药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半盒朱砂粉,颜色鲜红,还带着研磨时的温热感。
“这是我昨夜新磨的。”他说,“加了微量辰砂和雷击木灰,提了灵性。本来是备着应急的,现在补上,更稳妥。”
孙孝义看了他一眼。
“你通宵了?”
“没睡实。”钱守静淡淡地说,“躺了两个时辰,醒来看看药炉,顺便磨点料。”
孙孝义没再说什么,接过朱砂盒,打开看了看,确认无异样,便将它并入主用区,标了个“补”字。
“符呢?”他问,“少三张。”
钱守静点头,从药箱里取出裁切好的黄纸,三张,大小与其余一致。他又拿出一支细毫笔,蘸了新朱砂,当场画符。
他画得极稳,一笔到底,中间不停不顿。符成之后,指尖轻弹,一道微弱青光闪过,符纸边缘燃起一缕金红火焰,转瞬即灭,纸上留下焦痕,正是“符成火验”的标志。
“有效。”他把三张符递过去。
孙孝义接过来,一张张查验。火痕均匀,符文完整,灵气波动稳定。他满意地点头,将三张补进总数,重新数了一遍:七十六张,整。
“药呢?”他问。
“都在这儿。”钱守静打开药箱,一一取出,“解毒丸十二粒,分三瓶装;迷魂散两包,各五克;止血膏三管,安神散一小瓶,还有驱虫粉、辟秽丸、护心丹……全都按标准配齐。”
他每说一样,孙孝义就核对登记簿上的一项。对完最后一项,他在“药品”栏画了个圈,表示确认无误。
“火折子六枚,引线三百尺,铁钉十八根,铜铃两枚,桃木剑两把……”孙孝义继续念。
“都在。”钱守静指了指旁边那堆,“你刚才已经看过。”
孙孝义没停下,一项项再过一遍。他拿起一根铁钉,对着光看尖端是否开锋;抽出一段引线,拉了拉,测试韧性;甚至把每个火折子都拔开检查一次药芯干燥度。
钱守静就在旁边站着,没催,也没说话。他知道孙孝义的脾气——事情可以错在别人,不能错在他手上。尤其是这种时候,差一张符、一粒药,都可能要命。
等所有物品都复查完毕,孙孝义终于松了口气。他把登记簿合上,放在案角,然后开始分装。
他拿出四个皮囊,分别标上“主战”“辅助”“药品”“备用”。
主战囊装三十五张五雷符、三张特制符、一把桃木剑、一枚铜铃、三十尺引线、五根铁钉、三个火折子。
辅助囊装二十张普通符、一瓶解毒丸、一包迷魂散、一管止血膏。
药品囊专放各类药剂,另加一套银针。
备用囊则装剩余符纸十一张、朱砂一盒、引线七十尺、火折子三枚、铁钉八根,以及那半盒补给朱砂。
四个皮囊摆在一起,像四块拼图,严丝合缝。
孙孝义最后检查了一遍封口——每个都用蜡线缝死,外加一道符纸封印,防止意外开启或受潮。
“齐了。”他终于说。
钱守静看着那四个皮囊,轻轻点头:“缺的补上了,坏的剔除了,多的归档,少的补齐。现在这些东西,哪怕明天就开战,也能撑得住。”
孙孝义没笑,但眼神松了下来。他走到墙角,提起自己的布囊,把四个皮囊依次塞进去。布囊是特制的,内部分隔合理,刚好容纳全部装备。他背到肩上,试了试重量,不轻,但能扛。
“你呢?”他问钱守静,“你的药箱带够了吗?”
“够了。”钱守静拍了拍箱子,“我还多备了一套针具和两瓶应急丹。要是真打起来,我能撑到你们完成任务。”
孙孝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棚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外面传来几声鸟叫,风穿过棚缝,吹得油布微微抖动。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亮的斜线,边缘已经开始发白,说明日头升高了。
孙孝义站在原地没动。他目光扫过整间棚屋——木架、长案、角落的废料筐、门边的药箱、墙上挂着的旧斗笠……他像是在做最后一次 mentally 核查,确认有没有落下什么。
钱守静也没走。他重新打开药箱,把用过的工具一一归位,擦净笔尖,收好镜子,把剩余黄纸叠整齐放回夹层。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
“昨晚你睡得怎么样?”他忽然问。
“没怎么睡。”孙孝义说,“地图改完,脑子里还在转。”
“我也是。”钱守静低头整理药瓶,“闭上眼就想着药炉温度,怕火大了炸,火小了炼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但都懂那种感觉。
“现在图准了,物也齐了。”孙孝义说,“剩下的,就看人了。”
“人也不会掉链子。”钱守静合上药箱,轻轻拍了拍,“我们这些人,从来就没怂过。”
孙孝义没接话,只是把手伸进布囊,摸了摸最上面那个皮囊的封印。确认完好后,他才把手抽出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走到门边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钱守静。
“你留下吧。”他说,“把这些剩下的东西理一理,别乱了。”
“好。”钱守静点头,“我去把废料处理掉,朱砂重新分装,符纸按批次归档。”
孙孝义嗯了一声,推开门。
外头阳光已经铺满了校场。远处山脊清晰可见,雾彻底散了。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暖意,但也有一丝干涩,像是大战前的寂静。
他没立刻走,而是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校场,望向营地另一侧。那里有几间低矮的工坊,屋顶冒着烟,隐约能听见锤打声、锯木声、金属碰撞声。
他知道那儿在赶制火弩和竹梯。
他站了几息,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肩上的布囊,确认所有装备都稳固。
接着,他迈步走出棚屋,朝着工坊方向走去。
脚踩在校场的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那片空地上。
棚屋里,钱守静弯腰捡起地上一片掉落的黄纸边角,轻轻折好,放进废料匣。然后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小瓶药水,开始清洗笔尖。
外面的锤打声,一声接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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