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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归墟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灰土味,混着点铁锈和烧焦纸的气味,扑在脸上像是一把细沙搓过。孙孝义的脚步没停,脚底下的地还是软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踩进一层腐烂的木板里,闷响一声,又迅速被黑暗吞掉。
他左手还牵着林清轩,两人的手一直没松。掌心已经出了汗,黏在一起,但他不想放开,她也没挣。通道越来越窄,头顶的石梁压得人不得不低头,道袍的帽子蹭着石头,发出沙沙的声响。墙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扭曲成一团,一会儿像两个人,一会儿又像一个怪物拖着两条腿往前爬。
走到第十三步的时候,前面豁然一宽。
一段断裂的石廊横在眼前,原本该是条直道,现在塌了半边,碎石堆成斜坡,通向一侧低矮的偏殿。那殿门歪斜,门框上刻着些模糊的符纹,早被尘土盖住大半,檐角挂着几缕干枯的藤蔓,随风轻轻晃。
孟瑶橙就站在门内。
她背对着光——其实也没什么光,只是那边墙缝漏进一丝天色,照出她半个轮廓。她手里捧着两个青布小囊,正低头检查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孙孝义停下,松开林清轩的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眉心那道赤纹还在跳,贴着皮肉底下一阵阵发烫,像是有人拿根烧红的针在戳。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孟瑶橙走上前,把其中一个布囊递给他。布囊入手微温,约莫巴掌大,四角用黑线密密缝死,正面绣着一圈细密的朱砂符文,看不出是哪一路咒法,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不浓,却钻得进鼻子里。
“安神符囊。”她说,“我昨夜赶制的,用《上清大洞真经》里的‘安魂定魄咒’打底,加了宁神草、伏心藤,又以指尖血画了三遍封识印。佩在胸前,紧贴肌肤,能护住心神。”
孙孝义接过,手指摩挲过符文边缘,触感粗糙,像是墨还没干透就被压进了布里。他没问为什么现在才来,也没问她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儿歇脚。他知道她一向这样,话不多,事都做在前头。
他解开道袍前襟,把符囊塞进内衫,贴着胸口放好。布料刚碰上皮肤,那股温热就顺着膻中穴往上爬,像是倒了口温水进喉咙,从胸腔一直暖到后脑勺。眉心的跳动缓了一瞬,虽没完全停,但不再像刚才那样一阵阵抽着疼。
“谢谢。”他说。
孟瑶橙点头,又把另一个符囊递给林清轩。林清轩接过去,一句话没说,直接系在腰带上,位置偏左,离心口近。
“这地方不对。”孙孝义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前方断裂的石廊,“气太静了,静得不像活地。”
孟瑶橙嗯了一声:“怨念残息渗得深,不是冲着身子来的,是冲着心里去的。你刚才那一下,是不是觉得胸口发堵?”
“嗯。”他低声道,“像有东西在扒拉记忆,往最疼的地方抠。”
“心魔要来了。”她说得平平的,没有惊慌,也没有强调,就像在说“天要下雨”一样自然,“归墟这种地方,执念越重的人,越容易被勾出来。你背了十年的仇,它不会放过你。”
孙孝义没应,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刚才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指甲陷进肉里,留下四道红痕。他记得自己没主动去掐,是手自己收拢的,像是身体比脑子先察觉到了危险。
林清轩站在他右边,剑还在鞘里,手搭在柄上,指节发白。她没说话,但肩膀绷得很紧,呼吸比刚才浅了些。孟瑶橙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她知道她不需要问。
三人站了片刻,谁也没动。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墙角一堆碎瓦,中间裂开一道缝,隐约有黑丝缠绕,像是某种阵法残留的痕迹。孟瑶橙扫了一眼,没靠近,也没提醒。有些东西,看见就行,说破反而坏事。
“走吧。”孙孝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他迈步往前,脚踩上碎石堆,滑了一下,伸手扶了下断墙。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一层暗红色的泥,像是掺了血浆夯进去的。他收回手,指尖沾了点灰,擦在道袍上,没再看。
林清轩跟上,孟瑶橙走在最后。
他们穿过塌陷的石廊,进入另一段幽道。这里的地面更平整,但也更冷,踩上去有种湿漉漉的凉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晒干的石头。头顶的石壁开始出现裂缝,有些地方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肩头,冰得人一激灵。
走了约莫三十步,孙孝义忽然停住。
他没出声,但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耳边响起声音。
很小,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带着回音。
“儿啊……快逃……别回头……”
是母亲的声音。
他猛地闭眼,拳头攥紧,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可那声音没停,反而更清晰了,像是贴着耳朵说的,带着临终前的喘息。
紧接着,眼前一闪。
枯井的井口出现在头顶,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进来。井沿上伸出无数只手,黑的,肿的,指节扭曲,全是死人手。父母的尸首倒挂在井口上方,头朝下,脸冲着他,嘴里流着黑血,齐声开口:
“你为何活下来?”
“你为何不去报仇?”
“你躲了十年,就为了今天送死?”
孙孝义喉头一甜,差点呕出来。他咬住牙关,硬生生把那股腥气压回去。双腿发软,但他没倒,靠着墙撑住自己。额头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衣领。
不是真的。
他知道不是真的。
可那声音太熟了,那张脸太熟了,那口气味也太熟了——当年除夕夜,他趴在枯井里,听着外面哭喊声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风雪拍打地面的声音。他知道那一晚,全家三百二十七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而现在,他们回来了。
不是尸,不是鬼,是他的念头。
是他藏了十年、压了十年、每天夜里在梦里反复咀嚼的念头。
“不是真的……”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还在路上……我没停……”
他一只手哆嗦着伸进怀里,摸到那个青布符囊。一把掏出来,紧紧攥在手心。
符囊瞬间发烫,比刚才更热,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炭。那股热顺着掌心冲进膻中穴,一路往上,撞进脑子里。眼前的幻象像雾一样散开,井口消失了,黑手不见了,父母的脸也淡了。
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冷汗浸透了内衫。
“孙孝义?”孟瑶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但稳。
他没回头,只抬了下手,示意自己没事。
“刚才……听见了?”他问,声音还在抖。
“没有。”她说,“但我看见你停了。你脸色白得像纸。”
他点点头,把符囊重新塞回怀里,贴紧胸口。这次动作慢了些,像是怕它凉了。
“是心魔。”他说,“它知道我恨什么。”
“那就别让它说得算。”孟瑶橙走到他侧后方,声音不高,“你走你的路,它爱叫就叫,反正你耳朵还长在自己头上。”
孙孝义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下。
林清轩也没说话,但往前半步,站到了他另一边,和孟瑶橙形成夹护之势。她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但指节没那么白了。
三人站了片刻。
没人催他走,也没人问他要不要歇。他们都知道,这种事,只能他自己扛过去。
孙孝义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
一步,两步。
脚下的地还是冷的,风还是阴的,眉心那道赤纹还是在跳,但没刚才那么疯了。符囊贴在胸口,温温的,像揣着一小团火。
他们继续往前。
幽道开始拐弯,石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有些地方渗出暗红色的水渍,顺着墙面往下流,像血,又不像血。孟瑶橙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捏了张符纸备着。
走到拐角处时,孙孝义忽然又顿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幻象,而是因为符囊。
它突然凉了一下。
不是温度变了,是那种“存在感”弱了一瞬,像是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一口气。
他立刻警觉,手按在符囊上。
下一秒,符囊恢复温热。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是真的。
心魔不止会攻心,还会试探防线。
他没出声,只对身后两人低声道:“别掉队。”
林清轩嗯了一声,孟瑶橙没说话,但脚步加快了半分。
他们转过弯,前方依旧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主殿方向的光没再闪,可能是因为太远,也可能是因为……它不想让他们看见。
孙孝义走在最前,手始终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握着符囊。他知道这东西挡不住多久,心魔只会越来越强,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停。
十年前他从枯井里爬出来,没死。
千里行乞跪山三日,没死。
三年苦修画符练血,没死。
现在他站在这里,离姚德邦只剩一步之遥,更不会死。
他可以怕。
他可以痛。
但他不能退。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一下接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忽长忽短,像是一体的。空气越来越闷,呼吸像在吸旧棉絮,堵得慌。
走到第二十步时,孙孝义忽然觉得胸口一紧。
符囊猛地发烫,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热,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
他脚步一顿,眼神一凝。
他知道——它又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母亲的声音。
而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很小,很轻,像是从他记忆最深处爬出来的。
那是七岁的他,在枯井里,第三天晚上,饿得睁不开眼,冷得牙齿打架,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一遍遍对自己说:
“别睡……睡了就醒不来……娘让我逃……我得活着……”
而现在,那个声音回来了。
“你累了吗?”
“你不想睡一会儿吗?”
“睡吧……一闭眼就什么都不疼了……”
孙孝义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味。
他抬起手,死死按住胸口的符囊。
符囊滚烫,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没动,没喊,没退。
只是站着,一步一步,把那声音压回去。
三息之后,胸口的热意缓缓降了下来。
他睁开眼,眼神清了。
“走。”他说。
脚步再次响起。
三人继续前行。
黑暗依旧,通道未尽。
符囊贴在心口,温热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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