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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风雨飘摇 一九四二(定稿)
民国三十一年,公元一九四二年。
当北半球的盛夏热浪席卷东南亚丛林与中原大地时,这场早已打满五年的抗日战争,正走到一个诡异而微妙的十字路口。前方战场的硝烟时浓时淡,后方政局暗流汹涌,每一次胜负、每一次进退,都不再仅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牵动着整个国家的生死命脉,也牵动着远在滇缅、在重庆、在每一条隐秘战线上,那些试图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的人们的心绪。
曼德勒,这座曾被誉为“缅甸心脏”的古都,在经历过年初那场惨烈的会战之后,已然褪去了所有的繁华与喧嚣。
街道上随处可见坍塌的房屋、烧焦的梁柱、被炮火犁过的路面,偶尔有几只野狗在废墟里翻找食物,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更衬得整座城市死寂一片。曾经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如今行人寥寥,百姓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麻木,眼神里没有希望,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迷茫。
他们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时才是尽头,不知道明天自己是否还能活着,更不知道脚下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究竟会落入谁的手中。
按照常理而言,曼德勒地处缅甸中部,扼守南北交通要道,无论是北上滇西,还是南下仰光,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可如今,这里却成了一片奇特的战略真空地带。
日军在年中的曼德勒战役中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伤亡。精锐师团损耗严重,重装备损失巨大,再加上漫长的补给线被游击队与空中力量不断袭扰,早已无力继续向北强攻。更重要的是,曼德勒一带地形开阔,无险可守,若是重兵驻守,反而会被中国军队从滇西方向居高临下压制,得不偿失。
而中国入缅军这边,紧守腊戍要地,保护缅北航线,根本无意反攻收复曼德勒。
一南一北,两军隔空对峙,却谁也没有在曼德勒城内留下一兵一卒。
这座千年古都,就这样被战争双方默契地遗忘,成了炮火夹缝中一片诡异的“无主之地”。
这一幕,与陈守义、张治中当初在畹町推演战局时的预判,几乎分毫不差。
陈守义比谁都清楚,一九四二年下半年的日军,早已不是一九三七年那种横扫东亚、势不可挡的疯狂姿态。太平洋战场的爆发,彻底分散了日本原本就不算充裕的国力与兵力。就在这一年八月,美军在太平洋瓜达尔卡纳尔岛发动登陆作战,正式拉开了盟军对日战略反攻的序幕。
一场旷日持久的逐岛争夺战,就此打响。
为了保住太平洋上的战略支点,日军大本营不得不忍痛割肉,从中国战场、从东南亚战场不断抽调精锐陆军、海军与航空部队,填往太平洋那座血肉磨盘之中。大量原本部署在缅甸、泰国、越南的战机与飞行员,被紧急调往南太平洋群岛,东南亚战场上的日军空中力量,瞬间被抽空大半。
与此相对,陈纳德率领的飞虎队,却在这一时期得到了源源不断的补充。
美国政府正式加大对华援助力度,崭新的P-40战机一批批经缅北航线抵达云南,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与地勤人员陆续到位。从最初的志愿航空队,到后来扩编为美国陆军第十航空队驻华部队,飞虎队的实力一日千里。
制空权,彻底易手。
昆明、滇西、缅北航线沿线的天空,不再是日军战机肆意横行的空域。飞虎队依托云南机场,不断出击,攻击日军交通线,掩护地面部队布防,保护航线的运输安全。曾经让中国军队提心吊胆的日军空中威胁,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缅甸战场,就此进入漫长的战略相持阶段。
中日双方沿着缅北山地与南缅平原一线各自扎下营寨,修整部队,囤积物资,训练新兵,等待下一次总攻的到来。没有人知道下一场大战何时爆发,也没有人知道下一次血流成河会在哪一片丛林上演。整个缅甸,仿佛一只被按在水面下的猛兽,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当滇缅战场逐渐归于沉寂之时,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却传来了一个让整个重庆都为之震动的噩耗——中条山战役大败。
中条山,位于黄河北岸,西起晋南,东到豫北,山势险峻,俯瞰黄河,是扼守关中、屏障豫西的战略要地。自抗战爆发以来,这里一直是国军在华北敌后最重要的战略支点,十几万大军依托山地构筑防线,死死钉在日军心腹之地,牵制住了日军数个师团的兵力,让其无法全力南下西进。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之中,这场被蒋介石称为“抗战史上最大之耻辱”的惨败,本该发生在一九四一年五月。
然而,因为陈守义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历史的车轮,悄然偏移了轨道。
最大的变数,便是汪精卫。
历史上那个最终投靠日本、成立伪国民政府、为日军提供大批伪军与政治法理支持的大汉奸,在陈守义的层层布局之下,最终没能走上投敌之路。在政治前途无力的内外交困之下,汪精卫最终以养病为由,远赴苏联,从此远离中国政治核心,也彻底断绝了与日伪勾结的可能。
少了汪精卫这个头号汉奸,少了伪国民政府这块招牌,日军在华北、华中的伪军力量大减。没有大批伪军协助防守、维持占领区、配合作战,日军不得不分出大量作战部队看守后方,兵力捉襟见肘。
可历史的惯性,终究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完全扭转。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被孤立在黄河北岸的中条山守军,长期面临后勤断绝、粮弹匮乏、医药短缺的困境。十几万大军困守群山之中,补给只能依靠少量偷渡与空投,杯水车薪。士兵们长期营养不良,衣衫单薄,装备落后,士气日渐低迷。而日军在经过一年多的准备与调兵之后,终于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时任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的卫立煌,因与八路军往从甚密,被蒋委员长以要求回重庆述职为由,调离前线,离开中条山指挥中枢,军队由蒋鼎文和何应钦隔空指挥。
一时间群龙无首。
日军抓住这一战机,集中优势兵力,在飞机、重炮的掩护下,对中条山防线发动突然袭击。日军兵分多路,突破防线,快速穿插,以闪电般的速度将中条山守军分割包围,切成数段。十几万国军部队,瞬间陷入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的绝境。
炮火连天,血流成河。
缺乏统一指挥、缺乏粮弹、缺乏后援的中国军队,在日军的立体打击之下,迅速崩溃。
战役结束之后,战报传回重庆,满朝震动。
中条山守军十几万大军,损失近半,阵亡、被俘、失踪人数高达数万,残部被迫分路突围,冒着日军的火力与追兵,跨越黄河天险,分别撤往山西与河南境内,最终被胡宗南、汤恩伯两部收容整编。
黄河北岸,这座坚守了数年的战略堡垒,就此陷落。
消息传来,蒋介石震怒。
可他震怒的,并非国土沦丧、将士阵亡,而是借此机会,彻底清除异己。他本就对卫立煌“通共”的行为极为不满,中条山大败,正好给了他名正言顺的借口。蒋介石当即下令,免去卫立煌一切军职,调往后方闲置,不再执掌兵权。
一代抗日名将,就此黯然离场。
中条山失守,后果极为严重。
日军占据黄河北岸制高点,兵锋直接指向关中门户——潼关。一旦潼关被破,日军便可长驱直入,进攻西安,威胁四川,整个大后方都将暴露在日军兵锋之下。
重庆震动,人心惶惶。
一时间,“再战必亡”的悲观论调,再次在后方暗流涌动。
然而,或许是天佑中华,或许是陈守义多年布局潜移默化的影响,此战日军虽然取胜,占据了中条山,却也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
由于守军拼死抵抗,由于敌后武装不断袭扰日军补给线,日军在攻坚战中伤亡惨重,死伤近万,精锐再次受损。再加上日军占领区不断扩大,兵力本就极度分散,打下中条山之后,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继续发动对潼关的大规模进攻。
日军的兵锋,在潼关城外,戛然而止。
关中防线,侥幸稳住。
经此一役,中日双方在中原战场也暂时陷入僵持。日军再无能力组织起大规模战略性攻势,而国军方面,虽然损失惨重,却也勉强顶住了日军的进攻势头,守住了黄河防线与关中要地。
一九四二年的下半年,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平衡中缓缓流逝。
缅甸战场,相持不动。
太平洋战场,血战不休。
国内战场,惨败之后,勉强稳住阵脚。
整个中国,仿佛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巨轮,时而被推上浪尖,时而被压入谷底,随时都有倾覆沉没的危险,却又始终顽强地漂浮在海面之上。
陈守义身在重庆,遥控全局,每一份战报传来,他的心情都沉重一分。
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手推动的蝴蝶效应,改变了许多事情:汪精卫没有投敌,伪军力量削弱,飞虎队提前壮大,缅北航线更加稳固,入缅军不再溃败……他以超越时代几十年的眼光,尽可能地修补漏洞,挽救将士,减少损失,为这个苦难的国家争取每一分可能的生机。
可他也亲眼看着,中条山的惨败依旧发生,只是推迟了一年;国土依旧在沦陷,将士依旧在牺牲,后方依旧腐败丛生,派系倾轧不断。
他能改变细节,能推迟灾难,能减少伤亡,却无法凭一己之力,彻底扭转这个时代的悲剧。
这不是某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国力之差、体制之弊、历史之重。
是积贫积弱百年的中国,面对工业化日本时,不得不承受的苦难。
唯一最令他欣慰的,是这一年没有像原时空那样出现千里无鸡鸣的中原惨剧,没有花园口,没有黄泛区,汤恩伯部驻守在鄂北,武汉没有陷落,后勤供应充足,“水旱蝗汤”掐头去尾,中间两害也没了根基,天灾人祸,最终还是躲过去了。
而一九四二年,就这样在风雨飘摇中,缓缓落下帷幕。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可对于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而言,真正的春天,究竟何时才能到来?
陈守义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前方。
而他,必须走下去,一步也不能退。
因为他的身后,是四万万同胞,是破碎的山河,是一个民族浴火重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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