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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独狼·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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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行第十里,秦无道的世界开始“嘈杂”起来。

    这种“嘈杂”并非来自外界。荒原依旧是那片死寂的荒原,只有风掠过枯草的呜咽,和远处偶尔响起的、不知名妖兽的悠长嚎叫。嘈杂来自于他自身,来自于那因燃烧寿元而被强行撕裂、又于灰烬中异化重生的感官。

    他的听觉变得过分敏锐。能听见百丈外沙鼠在洞穴里窸窣爬行,能听见地底深处暗流极缓的蠕动,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哗哗声响,甚至能听见每一次心跳时,心肌收缩挤压瓣膜的细微摩擦。

    但最令他烦躁的,是那些“幻听”。

    每当风声稍歇,荒野陷入短暂的绝对寂静时,他右耳的“沙沙”声背景里,便会突兀地插入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声音。

    有时是一缕荒腔走板的变调,拐了几个弯,荒诞地悬在某个高音上,然后戛然而止——像极了柳破军哼歌时,唱到兴头上又突然忘了词的样子。

    有时是一丝清冷的气息,仿佛雪后松针上凝结的霜,带着月光般的凉意,无声无息地漫过他的听觉——那是月清影身上特有的、干净到近乎冷漠的味道,曾在他重伤昏迷时,隐约拂过他的鼻尖。

    这些声音和气息的碎片,没有源头,没有逻辑,突兀地切入他生命的倒计时,带来一阵短暂却尖锐的心悸。仿佛他那所剩无几、只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流沙,正在被这两个人的存在无形地“污染”和“共享”。

    他讨厌这种感觉。这让他想起母亲离开后的那些年,秦家大宅里每一个空荡冰冷的夜晚。孤独至少是纯粹的,是可以习惯的沼泽。而这种被强行闯入、却又触摸不到的连接感,像沼泽里突然伸出的、温暖却无法抓紧的手,只会让孤独变得更加难熬,让冰冷的沼泽变得更加泥泞不堪。

    他甩了甩头,想将这些杂音从脑中驱散,但无济于事。它们像附骨之疽,扎根在他的感知里。

    沙…沙…(规律的流逝)

    ~哟嗬~(荒诞的变调,插入)

    沙…(流逝继续)

    ……(冰雪般的寂静拂过)

    沙…沙…(无情地继续)

    秦无道加快了脚步,仿佛走得快些,就能把这些恼人的“回响”甩在身后。

    ------

    午时前后,他发现了那队紫阳巡骑。

    五人,皆着制式紫袍,腰佩长剑,骑乘着一种低阶妖兽“黑鬃马”,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巡逻。马匹鼻孔喷着白气,马蹄踢起团团尘土。五人修为都不高,领头者约莫炼气七层,其余皆是炼气四五层的样子。他们神态轻松,甚至有些懒散,显然不认为在这荒僻之地会有什么威胁。

    秦无道伏在一片隆起的土坡后,枯黄的乱草完美遮掩了他的身形。他闭着眼,并非用看,而是用“听”。

    他听见马蹄铁磕碰河床碎石的脆响,听见皮革鞍具摩擦的吱呀声,听见那领头修士对同伴抱怨青州城酒水兑水的粗哑嗓音,听见另一人腰间水囊摇晃的咕咚声……

    还有,他听见其中一人行囊里,羊皮卷轴与硬物摩擦的独特声响。地图。很可能是这片区域的地图。

    秦无道的心跳平稳,呼吸压得极低。右耳的“沙沙”声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为他接下来的行动进行着冷酷的读秒。

    他本可以绕行。绕过这片河床,多走半个时辰,就能避开这队巡骑。以他现在的状态,隐匿潜行是更安全的选择。

    他的目光掠过那五名紫阳修士,最终落在那只装着地图的行囊上。

    他不需要地图。这七日逃亡,他对方向的判断近乎本能。月清影给的手绘图虽简略,但足够他找到黑风坳。

    但是……

    他想起月清影俯身在桌面上绘制地图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柳破军接过地图时,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的随意。那两张图太简略了,只标注了主干和最大威胁。这片荒原瞬息万变,一个未标注的流沙坑,一处新迁徙的妖兽巢穴,都可能致命。

    他需要更详细的地图。不仅为自己,也为可能需要的“他们”。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右耳的“沙沙”声似乎极其微弱地顿了一下,像流畅的沙流被一颗稍大的沙砾短暂阻塞。紧接着,那恼人的、属于柳破军的荒诞变调幻觉,又一次幽幽响起。

    秦无道眼神一冷。

    他不再犹豫。

    身体像一张绷紧后又骤然松开的弓,从土坡后悄无声息地滑出,贴着地面,借助河床边缘的阴影和乱石,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灰影,朝着那队巡骑的后方快速接近。

    他没有动用灰白火焰,没有激发那骇人的纹路。只是将炼气三层的稀薄灵力运转到极致,全部灌注于双腿和那柄一直握在手中的、母亲留下的匕首上。匕首很旧,刃口却依然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乌沉的光。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最后那名巡骑似乎有所察觉,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秦无道动了。

    他猛地从一片风化岩的阴影中窜出,速度在刹那间爆发到极致。不是直线,而是一个诡异的折线,避开对方回身的视线死角。在巡骑修士转过头、瞳孔尚未聚焦的瞬间,秦无道已如鬼魅般贴到了他的马侧。

    左手如铁钳般探出,扣住对方刚刚摸向剑柄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折!同时,右手中的匕首自下而上,划过一道短促而致命的弧线,精准地没入对方皮甲与头盔的缝隙——喉结下方三寸,气管与动脉的交汇处。

    “呃……”修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中的惊骇刚刚泛起,便迅速被死亡的灰白覆盖。鲜血尚未喷溅,秦无道已松手,任由尸体软软栽倒,同时脚尖在马镫上一点,借力扑向旁边另一名闻声愕然转头的修士。

    第二名修士的反应快了些,长剑已拔出一半。但秦无道的动作更快,更不讲道理。他根本不格挡,只是猛地低头,用额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面门!鼻骨碎裂的闷响声中,修士惨叫着后仰。秦无道的匕首已顺势送入他的左胸,穿透皮甲,刺破心脏。

    兔起鹘落,两人毙命。

    直到此时,前方的三人才惊觉不对,怒吼着勒马转身。

    秦无道已从第二名修士的尸体旁滚开,顺手扯下了那只沾染血迹的行囊。他没有恋战,甚至没有多看那三人一眼,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蛇,贴着河床底部一道狭窄的沟壑,手脚并用地向侧方疯狂窜去。

    “拦住他!”领头修士目眦欲裂,剑气迸发,一道淡紫色的剑光斩向沟壑。

    秦无道不避不让,只是将身体蜷缩到极致。剑光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斩在沟壑边缘,泥土碎石飞溅,在他背上添了几道火辣辣的血口。他闷哼一声,速度不减反增,瞬间消失在沟壑前方一处被洪水冲刷出的、幽深的地穴入口。

    三名紫阳修士追到地穴入口,只见里面黑暗隆咚,深不见底,只有阴冷的风从深处倒灌出来,带着腐土和潮湿的气息。一人想追,被领头者死死拉住。

    “找死吗?这鬼地方不知道通到哪里!”领头修士脸色铁青地看着地上两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又望了一眼那吞噬了凶手的地穴,咬牙道,“发信号!求援!就说……发现可疑人物,疑是那三个通缉犯之一,向北逃窜!”

    求援的响箭尖啸着升空,炸开一团紫光。

    地穴深处,秦无道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剧烈喘息。背上伤口传来的痛楚,和过度爆发后经脉的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缓了几口气,摸索着打开那只抢来的行囊。里面有些散碎灵石,两瓶低阶丹药,一些干粮,还有他要的东西——一卷用兽皮鞣制的、颇为详尽的地图。他展开,就着地穴入口透进的微光,快速扫视。

    地图范围覆盖了青州城以北数百里,标注了官道、小路、水源、丘陵,甚至几处已知的低阶妖兽活动区域。比月清影手绘的简图详尽数倍。

    他将地图仔细卷好,塞进自己怀中,紧贴着那截断枪。然后,他掏出从行囊里摸出的、一块硬邦邦的肉干,撕下一块,放进嘴里,用后槽牙慢慢地、用力地咀嚼。

    肉很硬,很咸,带着浓重的熏制味道和一丝血腥气。

    就在他咀嚼吞咽,感觉到食物落入空荡胃袋,带来微弱暖意的刹那——

    右耳那规律的、无情的“沙沙”声,第一次,出现了可以清晰感知的变化。

    它变慢了。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放缓,仿佛沙漏的漏口被一粒微尘暂时堵住了一丝。但那节奏确确实实改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匀速的死亡宣告,而是……仿佛在他补充生命所需时,那流逝的速度,也随之极其吝啬地、施舍般地缓和了那么一丁点。

    秦无道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嘴里是未咽下的、粗糙的肉干。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右耳那似乎真的变得……略微温和了一些的“沙沙”声。

    一个模糊的、前所未有的念头,像地穴深处渗出的冰水,缓缓漫过他的意识:

    这声音……或许不只是死亡倒计时。

    它也许……也是某种更残忍的东西——是他生命状态的,某种实时而精确的反映。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只让他感到一阵更深沉的寒意。他默默地、用力地咽下了口中的食物。

    然后,他握紧匕首,拖着疼痛的身体,朝着地穴更深处、那未知的黑暗走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

    而他能听见的,关于生命的“声音”,似乎才刚刚开始,向他展露其复杂而残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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