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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月光还没散,苏无为就听见了那声乌鸦叫。
不是寻常的乌鸦。
长安城的乌鸦他听过千百回,都是“呱”一声就飞了,跟赶集似的。
这只乌鸦叫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沉,像有人在井底敲钟。
他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不摇了。
风停了。
连巷口的狗都不叫了。
“来了。”
秦无衣的声音从房梁上飘下来。
苏无为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袁天罡、李淳风,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小道士,十二三岁,怀里抱着一沓泛黄的符纸,手在抖。
袁天罡的脸色比月光还白。
“青铜门,”
他说,
“又裂了。”
太史监正堂的门槛,苏无为迈了八百回。
从没像今天这样,迈得腿发软。
不是怕。
是那股子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味——腐烂的、发霉的、像埋了三百年的棺材被撬开一个角,往里头灌了一桶馊水。
和在凉州城闻到的妖气一模一样。
比凉州城的浓。
浓得多。
正堂里点着八盏油灯,照得跟白天似的。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舆图上标着终南山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密密麻麻全是字,苏无为走近了看——是袁天罡的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刻上去的一样。
“七月十六,辰时。”
袁天罡展开一张符纸,符纸上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像蚯蚓爬过湿泥地,
“贫道每三日监测一次封印的灵力波动。
这是今日的数据。”
苏无为接过符纸。
看不懂。
但看懂了那些线的走势——往下掉,掉得很快,像从悬崖上往下跳。
“裂痕扩大的速度在加快。”
袁天罡的手指沿着那条线往下滑,
“起初是一寸。
六月廿三,裂到七寸。
昨日——”
他的手指停在线的末端,
“裂痕已蔓延至三尺。”
三尺。
苏无为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尺的裂痕,在青铜门上,就像在人的胸口开了个拳头大的洞。
血止不住。
“照这个速度,”
他盯着那张符纸,脑子里飞速运算,
“不到九月,封印就会彻底崩溃?”
袁天罡没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是开元通宝,崭新的,亮得晃眼。
他双手合十,把铜钱包在掌心里,摇了三下,松开手。
铜钱落在桌上,转了几圈,停了。
全是反面。
袁天罡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害怕”的变,是那种——算到了最坏的结果、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来的变。
“大凶之兆。”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贫道以‘大衍之数’推演吉凶,得此卦象——门后的妖气在逐渐增强,里面的空间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至于到底发生着什么,贫道算不出来。
但可以断定,若放任它发展下去,两个月后,方圆百里将生灵涂炭。”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李淳风从旁边的书架上抱下一摞竹简,堆在桌上,堆得像座小山。
竹简很旧,绳子都快断了,有的已经散开了,竹片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
“师叔,弟子查阅了隋朝太史监的全部档案。”
他拿起最上面那卷竹简,展开,
“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苏无为凑过去。
竹简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大业七年,青铜门封印。
参与者:太史监监正袁守诚、楼观道掌教岐晖、茅山宗掌教王远知、净土寺释慧乘、文中子王通……”
“当年封印此门时,参与的不仅有道门,还有佛门和儒门的高人。”
李淳风的手指指着那两个名字,
“释慧乘,净土宗祖师级人物,隋炀帝曾请他入宫讲经。
王通,文中子,魏徵、房玄龄、李靖的老师。”
苏无为盯着那两个名字,心里头咯噔一下。
王通。
他在后世听说过这个人——隋末大儒,教出了一堆名臣,三十多岁就死了。
魏徵、房玄龄、李靖,全是他的学生。
“他们还在世吗?”
袁天罡摇头:
“王通已于大业十三年去世,年仅三十五岁。
释慧乘隐居于洛阳净土寺,年过七旬,不问世事。
贫道已派人去请,但不知他肯不肯来。”
“派人?
派谁?”
“张怀。”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行吗?”
“行。”
李淳风接过话,
“张怀此人,看似木讷,实则心思缜密。
他在太史监待了半年,把隋朝档案翻了个遍,连贫道都不知道的细节,他都能找出来。
让他去请人,比贫道亲自去更合适。”
苏无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个红圈。
红圈画得很圆,像是用圆规画的。
圈里写着“青铜门”三个字,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大业七年封,九妖镇之。”
“袁师,”
他转过身,看着袁天罡,
“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
袁天罡与李淳风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苏无为看见了——不是“不知道”的对视,是“知道、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对视。
“天魔。”
袁天罡吐出两个字。
苏无为皱眉。
“天魔是什么?”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
竹简很旧,比李淳风拿出来的那些还旧,绳子已经断了,竹片散成一堆。
“这是大业七年封印青铜门时,袁守诚留下的手札。”
他拿起最上面那片竹简,
“手札中记载,当年封印的九大妖种,其实不是‘妖’,是‘天魔’的九个分身。”
苏无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魔,非妖非鬼非人非神。”
袁天罡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它是天地间怨念、执念、贪念的集合体。
不死不灭,只能封印,不能消灭。
大业七年,三教高人联手,将它撕成九片,分别封印在九口石棺中。
又以天子鼎镇压,以青铜门隔绝内外。”
他顿了顿。
“但天魔不是死的。
它在沉睡,也在做梦。
它的梦,会改变周围的空间——时间变慢,空间扭曲,因果颠倒。
贫道推测,门后的空间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石室了,而是被天魔的梦改造成了另一个‘界’。”
苏无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门后,九口石棺,天子鼎,还有那个被涂抹了名字的人。
他在做梦。
梦里的东西,正在变成真的。
“所以裂痕扩大的速度在加快。”
他说,
“因为天魔快醒了。”
袁天罡点头。
“对。
它在梦里挣扎,每一次挣扎,都会在青铜门上留下裂痕。
三个月后,它就会彻底醒来。”
正堂里又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苏无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太史监的屋顶上,瓦片一片一片地闪着光。
远处传来叫卖声,胡人牵着骆驼走过街巷,孩子追在后面跑。
长安城还活着。
但两个月后,这座城,可能会死。
他转过身,看着袁天罡。
“袁师,释慧乘如果肯来,有几成把握重新封印?”
袁天罡想了想。
“三成。”
“加上我们呢?”
“五成。”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五成。
一半的把握。
赌赢了,长安城活。
赌输了,都死。
他低头看光幕——
“当前余寿:一日又五个时辰。”
“青铜门封印:裂痕三尺,加速扩大中。
封印崩溃倒计时:两个月。”
“门后异变:天魔苏醒中。
其梦境正在改造门后空间,形成‘异界’。”
“关键人物:释慧乘(净土寺高僧,大业七年封印参与者),王通(文中子,已故)。
释慧乘是否肯出山——未知。”
“建言:寻访大业七年封印参与者的后人,或能找到加强封印之法。”
他收了光幕,看着袁天罡。
“袁师,王通虽然死了,但他的学生还在。
魏徵、房玄龄、李靖——这些人能不能帮忙?”
袁天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得对。
王通虽死,但他的学问还在。
他的学生遍布朝野,若能将儒门的‘浩然正气’引入封印,或许能弥补王通的缺失。”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在红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净土寺”,再画一个圈,写上“文中子门生”。
“贫道这就去找魏徵。”
李淳风站起来,整了整道袍。
“贫道去净土寺。”
袁天罡看向苏无为,
“苏公子,你——”
“我去青铜门。”
苏无为打断他,
“我要亲眼看看,那三道裂痕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袁天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小心。”
苏无为转身走出正堂。
院子里,秦无衣已经牵好了马。
两匹马,一匹黑的,一匹枣红的。
黑的是她的,枣红的是苏无为的。
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还有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走吧。”
苏无为翻身上马。
秦无衣没说话,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
两匹马出了太史监,上了朱雀大街,往南走。
朱雀大街很宽,能并排走八匹马。
两边的坊墙上贴着告示,有的是官府的,有的是商家的,还有几张是寻人启事——画着人像,写着“悬赏十贯”。
苏无为没心思看。
他夹了夹马肚子,马跑起来,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嘚嘚嘚,嘚嘚嘚。
出明德门的时候,守门的兵卒认出了他,拱手行礼。
他摆了摆手,没停。
终南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但今天这条路,走得很快。
不是路好走,是他想快。
青铜门裂了三尺,妖气在往外渗,天魔在做梦。
他要在天魔醒来之前,亲眼看看那扇门变成什么样了。
马跑了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树上。
秦无衣也下了马,从马背上取下那个布袋,背在身上。
“布袋里装的什么?”
秦无衣没答,径直往山上走。
苏无为跟上去。
走到青铜门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铜门上,绿莹莹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但那三道裂痕,像翡翠上的三道疤。
最长的已经不是三尺了——是四尺。
从门楣裂到门中央,又往下裂了一尺。
裂痕的边缘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
妖气从裂痕里渗出来,不是淡如雾了,是浓如烟。
灰白色的烟,从裂痕里冒出来,在空中扭动,像一条条蛇。
苏无为站在门前,盯着那四尺长的裂痕,心跳得很快。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裂痕的边缘。
“别碰。”
秦无衣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窖里伸出来的。
苏无为缩回手。
秦无衣松开他,从布袋里掏出一面铜镜。
铜镜很旧,背面铸着八卦图,镜面上有一道裂痕,从中间裂到边缘,像是被人摔过。
她把铜镜对准青铜门的裂痕,照了一会儿。
铜镜的镜面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阳光,是自己在发光。
光很淡,淡得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的。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光凝成的,笔画弯弯曲曲,像蚯蚓爬过湿泥地。
秦无衣盯着那行字,脸色变了。
“写什么?”
她把铜镜递给他。
苏无为接过铜镜,看着镜面上的字——
“门后有人。”
他猛地抬头,看着那扇青铜门。
门还是那扇门,绿莹莹的,上面刻满了符文。
裂痕还在,妖气还在往外渗。
但那股子腐烂的、发霉的味里,多了一股别的味——血腥味。
新鲜的、热乎的、像刚割开的喉咙里喷出来的血腥味。
“门后有人。”
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门后的人听见。
秦无衣拔出剑,挡在他身前。
青铜门后,传来一声笑。
很轻的笑,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但苏无为听见了——不是一个人的笑,是很多人的笑。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声音。
笑声停了。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苏……无……为……”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从青铜门后。
从那个被天魔的梦改造过的“异界”里。
叫他的名字。
苏无为站在原地,手里的铜镜差点掉了。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四尺长的裂痕,看着从裂痕里渗出来的灰白色妖气。
门后的人,认识他。
他低头看光幕——
“当前余寿:一日又四个时辰。”
“青铜门异变:裂痕四尺,妖气浓度+300%。
门后检测到生命迹象——人类,数量不明。”
“新任务:查出青铜门后之人是谁。
奖励:未知。”
“警告:门后之人已知宿主姓名。
敌友不明。
建议——暂不接触。”
他收了光幕,把铜镜还给秦无衣。
“走。”
“去哪儿?”
“净土寺。”
他转身往山下走,
“找释慧乘。”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青铜门一眼。
门还是那扇门。
绿莹莹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门后有人。
门后的人认识他。
门后的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在青铜门后?
天魔的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两个月后,这扇门会打开。
到那时候,不管门后是谁,他都要面对。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
身后,青铜门上的裂痕又长了一寸。
灰白色的妖气从裂痕里冒出来,在空中扭动,像一条条蛇。
蛇的信子在风里吞吐。
舔着长安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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