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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内。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把剑。
那是天子剑,象征着大明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
此刻,剑尖已经刺入了那个七品小官的喉咙,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滴落。
只要朱元璋手一抖,郭年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可朱元璋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因为郭年那句话——
大明的病,陛下杀尽天下人也治不好!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这位开国皇帝的心窝子里。
他这一生,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自认文治武功不输秦皇汉武。为了大明江山永固,他杀贪官、诛功臣、废宰相,几乎把能杀的人都杀光了。
可现在,一个将死的贪官告诉他:你治不好这大明的病!
这是挑衅!
更是羞辱!
“好大的口气。”
朱元璋缓缓收回了剑,但他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浓烈。
他把剑扔给身旁的太监,背着手,冷冷地看着郭年。
“你说朕治不好?”
“那朕倒要听听,你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朱元璋森然一笑,“朕不杀你,朕把你做成人皮草人,挂在承天门外,让天下人看看妖言惑众的下场!”
郭年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他暂时活下来了。
“陛下想听,臣就说。”
郭年擦掉嘴角咳出来的鲜血,目光扫过周围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但在说之前,臣想问问这位大人……”
他的手指向了刚才跳得最欢的吏部尚书,詹徽。
詹徽一直站在旁边装死。
他没想到,火突然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一脸正气凛然地怒视郭年:“罪臣贼子,有何话讲?!”
“詹大人。”
郭年看着这位满面红光的大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您是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考评。您口口声声说臣贪赃枉法,说臣不知廉耻。”
“那臣想问问您,何为廉?何为贪?”
“这还用问?”
詹徽冷哼一声,对着朱元璋拱了拱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两袖清风,不取一文不义之财,便是廉!像你这般私收贿污,中饱私囊,便是贪!”
“此乃圣人教诲,三岁小儿都懂!”
“说得好!”
郭年大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
“圣人教诲?三岁小儿?”
“詹大人,您身上这件绯红官袍,用的是上好的苏杭丝绸,值纹银五十两!您腰间这块玉带,是蓝田暖玉,值纹银三百两!”
“您府上每日的早膳,燕窝鱼翅,怕是不下十两银子吧?”
詹徽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本官这是……”
“是什么!!!”
郭年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
“大明律例,正二品尚书,月俸六十石!折合纹银不过几十两!”
“詹大人,您这一身行头,就抵得上您半年的俸禄!您这一顿早饭,就吃掉了您半个月的薪水!”
“请问詹大人,您的钱是从哪来的?”
“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您喝西北风喝出来的?!”
郭年当然不是血口喷人,也并非调查过詹徽日常,而是从历史中知道詹徽并不是一个孤诣良臣,占了个信息差罢了。
“你!你血口喷人!”
詹徽气得浑身发抖,却因为心虚,眼神有些躲闪。
这大明朝的官,谁屁股底下没点屎?全靠那点死工资,早全家饿死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靠着“冰敬”、“炭敬”过日子。
但谁也没像郭年这样,直接把这层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够了!”
朱元璋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底下的官不干净。
但他没想到,郭年敢当众打脸他的重臣。
“朕让你说大明的病,不是让你在这攀咬同僚!詹徽贪没贪,自有锦衣卫去查!现在审的是你!”
“陛下!”
郭年猛地转身,直面朱元璋。
“这便是大明的病!”
“这便是陛下您亲手种下的病根!”
“放肆!”朱元璋怒喝。
“听我说完——!”
郭年没有任何退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在系统的影响加持下,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朱元璋一滞,盯着郭年的眼睛,竟然下意识住了嘴。
郭年继续说道:
“陛下出身布衣,知百姓疾苦,所以痛恨贪官,这没错。”
“可陛下忘了,官也是人!”
“官也是爹生娘养,也要吃饭穿衣,也要养家糊口!”
“陛下定下的俸禄标准,还是洪武初年的旧例。”
“七品知县,月俸七石五斗。听起来不少,可要折色!发到手里的,往往是布匹、胡椒、苏木,与大明宝钞!若是赶上粮价上涨,这点东西连换几袋米都费劲!”
“这点钱,别说养活一家老小,就是想请个师爷、修缮一下衙门,都得自己掏腰包!”
郭年说着,猛地撕开了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囚服。
嘶啦——!
囚服下,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一件打满了补丁、洗得发白的单衣。
那补丁密密麻麻,像张破渔网罩在他单薄的身上。
“嘶——”
百官中有人发出了低呼。
朱标更是看得眼眶发红。
这就是大明的县丞?这穿得连京城的乞丐都不如!
“陛下!”
郭年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中带着些许自嘲。
“臣为官这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没吃过一顿肉!恩师母亲病重,臣甚至支援不出来一文抓药的钱,甚至得去借高息贷!”
“臣不想贪!臣也想做个清官!”
“可清官,活不下去!”
“朝廷就像是一架巨大的水车,日夜转动,为陛下牧守四方。”
“可陛下只想着让水车转,却连一点润滑的润油都不舍得给!”
“没有油润,车轴就会干磨,就会断裂!”
郭年看着朱元璋,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陛下,您是个吝啬的东家!”
“您给的那点俸禄,养不动贪官,也供不起清官!”
“就算是大宋廉吏包拯再世,到了这大明朝,也得被您逼得去卖儿卖女!”
“您不是在治贪。”
郭年惨笑着,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您这是在——逼良为娼!”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
逼良为娼?!
竟然有人敢说洪武大帝是在逼良为娼?!
所有的官员都吓得连忙跪下伏地,浑身发抖。他们想捂住耳朵,生怕听多了会被灭口。
可他们的心里,却又涌起莫名的酸楚和共鸣。
是啊。
这该死的低薪,这该死的折色,早就把他们逼得喘不过气来了。
郭年骂出了他们想骂却不敢骂的话!
“你……你说什么?!”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被骂过和尚,被骂过贼,但从未被人骂过吝啬鬼,更没被人说是逼良为娼!
他自认勤俭节约,是为了给百姓省钱。
可在这个小官嘴里,反而成为了罪过?
“朕……朕杀了你!”
朱元璋咆哮着,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朝着郭年砸了过去。
“砰!”
砚台砸在郭年的额头上,鲜血直流。
但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陛下杀臣容易。”
郭年任由鲜血流过脸颊,眼神依然亮得吓人。
“但陛下若不改这制度,若不给官员一条活路,杀了郭年,还有李年,还有张年!”
“这大明的贪官,只会越杀越多!因为……”
“这贪官——”
“就是陛下您亲手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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