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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章 这道题,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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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八年大旱,家里没粮。”

    “其实那时候朝廷的赈灾粮已经到了府城,可那知府为了等户部的批文,硬是把粮锁在仓里半个月不敢动。”

    “等批文下来,粮发到县里,我爹娘早就饿死了……”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官敢把那仓门踹开,给我爹娘一口吃的,我赵虎这条命就是他的!”

    蒋瓛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远处那修缮一新的堤坝。

    “郭年就是个踹门的官。”

    “他不仅踹了门,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蒋瓛拍了拍赵虎的肩膀,“郭年没守规矩,但他救了这满城百姓的爹娘。咱们要是现在拦着百姓去救他,那咱们跟当年那个知府,有什么两样?”

    赵虎浑身一震。

    蒋瓛点了点头,拍了拍赵虎的肩膀。

    “咱们淋过雨,如今有了一点小小的机会,就给这些百姓撑撑伞吧。”

    “所以,咱们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咱们只是来查案的,查完了,就立即回京复命了。”

    “至于这句容县的百姓做什么,要送什么伞,可能是在咱们离开之后做的,咱们不知道。明白吗?”

    赵虎看着蒋瓛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直了身子,重重地抱拳行礼:“明白!属下明白!属下这就传飞鸽令,咱们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句容县的调查……一切顺利!”

    蒋瓛笑了。

    虽然笑得有些勉强。

    但却是他这几年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因为……

    他过往的经历,与赵虎有八分相似。

    他这些年待贪官如蝼蚁,恨不得个个扒皮剔骨,毫不留情。

    为何?

    或许只是想弥补那永远弥补不了的旧伤。

    可如今……

    看到郭年,看到李青山。

    “如果当年,家乡的官员是他们,那该多好啊。”

    蒋瓛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望向句容县,轻笑了笑。

    “上马!”

    “我们回金陵城!”

    蒋瓛翻身上马,怀里揣着那个装着欠条和账本的包裹,手里提着那个装咸菜的破罐子。

    这是他办过的最荒唐的差事。

    但他也觉得这是他办过的最漂亮的差事。

    “驾!”

    一队锦衣卫绝尘而去,马蹄扬起的雪花,掩盖了他们来过的痕迹。

    而在他们身后。

    那把万民伞,正在成型……

    沉默的一天。

    夜又降临了。

    紫禁城,东宫,春和殿。

    偌大的宫殿里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吓人。

    太子朱标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

    那是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斩立决。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罪臣郭年,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着即午门问斩,以正国法。

    而在圣旨的最下方,留着一片空白。

    那是留给朱标的。

    他手里握着那方象征储君权力的太子宝印,悬在半空,已经足足一刻钟了,却始终落不下去。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贴身太监王狗儿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盏茶,低声劝道,“万岁爷那边……还在等着回话呢。”

    朱标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份圣旨,就像盯着一道催命的符咒。

    手心里的汗,已经把玉印的把手浸得湿滑。

    为什么要让他盖章?

    这是父皇的老规矩了。

    每逢诛杀重臣、或是处置这种有争议的大案,朱元璋总会让他这个太子在圣旨上加盖太子宝印。

    这不仅仅是所谓的父子同心,更是一场政治教学。

    朱元璋是在告诉他:做皇帝,手就是要沾血的。这血,朕替你沾了大半,但这最后的一点印泥,你得自己摁下去。你要学会狠,学会为了皇权的稳固,去杀那些哪怕你心里不想杀的人。

    这是在——磨刀!

    把他这把原本仁厚的钝刀,磨成一把能杀人的快刀。

    “王狗儿。”

    朱标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这章……孤该盖吗?”

    王狗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折煞奴才了!奴才哪敢妄议朝政!只是……这是万岁爷的意思,若是违逆了,怕是……”

    “是啊,父皇的意思。”

    朱标苦笑一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玉印。

    铛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风雪已停,但寒气逼人。远处的奉天殿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他知道,父皇也没睡。

    父皇不但没睡,甚至不在谨身殿,而是在上朝的奉天殿。

    父皇,恐怕也难以入眠吧……

    但,父皇那只是一夜未眠,而他朱标,这二十年来,又有哪一夜是真的睡踏实了?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在诏狱中席地而坐的身影。

    那个穿着破烂囚服,却眼神如炬的郭年。

    “殿下,朝廷是水车,俸禄是润油……”

    “这辆车,轴会磨断的!”

    郭年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稍微一动就疼。

    他读圣贤书,学仁义治国。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勤勉,够爱民,这大明就能好起来。

    可郭年却血淋淋地告诉他:没用的。

    根子烂了,你浇再多的水,这树也是死的。

    “孤想救他。”

    朱标看着窗外的黑暗,喃喃自语,“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才,更是因为……他说出了孤这辈子都不敢说的话。”

    那些关于制度的弊病,关于父皇的苛刻,关于这大明官场的虚伪。

    朱标心里都明白,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是太子,是儿子!

    可现在,郭年替他说了。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要亲手送上断头台,那他朱标以后坐上那把龙椅,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天下的读书人?面对这大明的百姓?

    “如果不盖这个章……”

    朱标紧紧扣住窗棂,指节发白。

    “那就是抗旨。那就是在父皇的雷霆之怒上火上浇油。”

    “父皇会怎么想?会觉得孤软弱?觉得孤妇人之仁?还是觉得……孤有了二心,想收买人心,想培植自己的党羽?”

    这就是身在帝王家的悲哀。

    即便是亲生父子,在权力面前,也有万般不甘愿。

    他太了解父皇了。

    父皇杀郭年,不仅仅是因为郭年贪污,更是因为郭年挑战了皇权的不可侵犯性。如果他这时候站出来保郭年,那就是在跟父皇对着干,是在挑战父皇的权威。

    一边是良心与万民,一边是孝道与皇权。

    这道题,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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