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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1621年)六月二十五日,文昭阁。
天刚蒙蒙亮,次辅刘一璟,大学士韩爌、史继偕、邹元标等大明高层来到内阁值房。
但众人刚走近文昭阁,只见门口一片明晃晃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几位老大人本就年事已高,视力不佳,被这光一晃,感到有点晕。
“这是什么”邹元标抬手遮在额前:“怎么这般刺眼?”
走近了才看清,文昭阁所有的窗户,原本糊着的白纸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透明的琉璃,在晨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竟如此奢靡!”邹元标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这是何人所为?朝廷如今三空四尽,钱岂能花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朕。”
众人回头,天启帝正从台阶下走来。
“几位阁老都是我大明的栋梁,文昭阁内光线太暗,朕便让人把窗户纸换成了玻璃。”他抬手示意,“诸位请进。”
刘一璟等人面面相觑,只得跟着天子入内。
一进文昭阁,众人顿时眼前一亮,屋内亮堂得如同站在殿外,原先那些昏暗的角落,此刻全都沐浴在阳光之中。奏折上的字清晰可见,值房的亮度几乎和外界无二。
刘一景身为次辅,还是忍不住劝道:“陛下厚爱,臣等感念于心。只是朝廷如今处处缺钱,几盏油灯便能解决的事,何必如此奢靡……”
天启笑着摆摆手:“刘阁老放心,这不是什么昂贵的琉璃,是玻璃。一块也就几两银子。而且是信王体恤各位老大人为国效力,免费给文昭阁安装的,不花朝廷一文钱。”
刘一璟一怔,信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天启也不多说,领着他们走到一张画图前。那图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从大到小排列着,如同蝌蚪一样的文字。
“西夷文字?”天主教传入大明也有些年岁了,虽然刘一景等人没学习拉丁文,但也知道这个符号。
“各位老大人先测测视力。”天启指了指那图。有一个小太监拿着一个木棒指着图案,询问他们图案的开口方向。
刘一璟被他按着坐下,依言照做。一会儿遮左眼,一会儿遮右眼,指着那些符号辨认。其他几位也被一一安排测过。
折腾了一盏茶的工夫,王体乾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副眼镜。
天启拿起一副,看了看上面的小字:“刘阁老,这是给你配的镜子。”
他又拿起一副:“韩大学士,这副是你的。”
“汪尚书,这副是你的。”
他一一念着名字,把眼镜送到每个人手里。
刘一璟本来心里还有些嘀咕,觉得天子这是在耽误时间。可当他按照天启的示意,把那副眼镜架到鼻梁上时——
他愣住了,眼前的世界,瞬间清晰了。
那些原本模糊的轮廓,那些需要眯着眼才能辨认的字迹,此刻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连掌纹都纤毫毕现。
“这……这……”他摘下眼镜,又戴上,摘下,又戴上,反复几次,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这是老花镜。”天启解释道:“各位阁老为我大明操劳,年岁渐长,视力下降。朕特意让工匠赶制的。”
邹元标颤巍巍地戴上眼镜,原本模糊一片的世界忽然变得清晰。他看着镜片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窗外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些年看奏折,越来越费劲,常常要举到灯下,眯着眼辨认半天,这副小小的镜片,竟让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
倒是比民间的“叆叇”更加清晰,戴上了也不会头晕,天子这是真花了心思。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天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天启看着他们的神情,心中暗赞:五弟这脑子,真不知是怎么长的。
昨日朱由检跟他说:“皇兄,对付这些东林党人,你得把他们抬得高高的,在外人面前多恭维他们,好话多说。他们这些读书人,最吃这一套——这叫‘惠而不费’。你给他们体面,他们就不好意思不给你卖命,不要由着他们处理朝政,你要指定一个明确的方向,让他们去做。”
朱由检的想法是,让东林党去搞钱,总好过搞人。
他还让天启去读读汉高祖的史书,看看刘邦是怎么对待那些功臣的。
天启当时半信半疑。此刻看着内阁阁老那副“士为知己者死”的神情,他信了。
门外,来往的官员们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羡慕。
天子亲自给阁老们送眼镜,还换了琉璃窗,只是为了让阁老们看字清晰一些,这是何等的殊荣!
随着六部的官员不断进出文昭阁,不到半日,整个六部都知道,天子为了让阁老们好好办公,把文昭阁所有窗户纸换成了琉璃,还亲手给每位阁老配了老花镜。
翰林院的年轻官员们激动得不行——天子能这样对待阁老,将来也能这样对待他们。
“圣德天子啊!”
“真是千古君臣佳话!”
文昭阁内,众人终于从激动中平复下来。
刘一璟神色郑重地开口:“陛下如此厚待,臣等无以为报。新盐法一事,臣等必当竭尽全力。”
邹元标点点头,接过话头:“昨日回去某仔细思量,我大明盐税收不上来,症结主要有二。”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藩王、勋贵手中持有大量盐引。这些人位高权重,往往优先支盐。真正交了盐税的商贾,反而排在后面,有的等上数年都拿不到盐。如今陛下已下旨废除藩王勋贵的盐引,接下来户部需严令各盐场,不得再优先支应藩王盐引。”
户部尚书汪应蛟当即起身:“诺!”
邹元标继续道:“其二,私盐泛滥。”
大学士史继偕叹了口气,接过话头:“盐场官吏中饱私贪,已成积弊。按制一张盐引只能支盐二百斤。可盐商只要稍加贿赂,一张盐引支千斤、甚至一千五百斤者比比皆是。这些私盐流入市场,官盐滞销,盐税自然收不上来。”
邹元标冷哼一声:“那就杀。”
他声音凌厉道:“把蛀虫杀干净,新盐法才能推行下去。各都转运盐使司的官员,全部更换。该杀的杀,该关的关。再严打私盐,从源头和销售环节入手,断绝私盐,如此官盐畅销,盐税自然上涨。”
现在朝廷连藩王都动了,接下来还要动官场,自然也不会在意几个私盐头子。
他顿了顿,老花镜闪过一丝光芒道:“新盐法若推行得当,即便达不到天子期望的千万之数,至少也可增收至六百万两以上。届时朝廷的亏空,便可填补。”
众人听得心头一热,六百万两!
加上原有的三百多万岁入,朝廷一年就有近千万两进账。辽东战事再吃紧,也撑得住了,等辽东战乱平定,朝廷一年就能结余近500万两,一个比万历中兴还要富饶的盛世就可出现。
高攀龙却忽然开口:“邹公,还有一事需考虑周全。”
众人看向他。
“天启元年之前的旧盐引,多是交了盐税的诚实商贾所有。新盐法若一刀切,这些人怎么办?”高攀龙道,“商贾求利,但也讲信。朝廷若失信于商,往后谁还敢与朝廷做生意?”
邹元标点点头,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老夫已有对策,实行双轨并行,天启元年之前的旧盐引,按旧制支盐。自天启二年起,新盐引按新法执行。
盐场支盐时,按‘九新一旧’的比例搭配——每十份盐里,九份给新引,一份给旧引。用这样的方式,逐步替换掉旧盐引。”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既照顾了旧商贾的利益,又逐步推行新法,确实稳妥。
刘一璟最后总结道:“那便这样定了。户部先拟细则,都察院负责监督盐场官吏,刑部准备处置贪腐。明日早朝,新盐法正式上报天子。”
众人齐声应是。
六月二十六日,大朝会。
文华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天启帝高坐御座之上,神情肃穆。
左都御史邹元标出班,手持奏折,躬身行礼。
“臣邹元标,有本上奏。”
天启抬手:“准。”
邹元标展开奏折,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臣等遵旨议定新盐法,今呈御览——”
他一条条念下去:废除藩王勋贵盐引、更换盐场官吏、严查私盐、按九新一旧比例支盐……
大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邹元标的声音回荡。
念完最后一条,他合上奏折,躬身道:“臣等恳请陛下御准。若新法推行得当,盐税可增至六百万两以上,填补朝廷亏空,支撑辽东战事。”
满朝哗然,东林党上台,要开始新政,大明官员不奇怪。他们吃惊东林党第一刀居然砍向盐政,这比当年的张居正还要猛,那么多藩王,那么多勋贵,都和宫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盐政能推行下去吗?
百官的目光落在邹元标身上,有震惊,有佩服,也有崇拜。青年时期怼张阁老,中年时期怼神宗皇帝,老年居然拿藩王勋贵开刀,邹公真是一生都在战斗,宝刀未老啊!
大明这是要出第二个张居正了吗?
但大多数的官员感到的不是紧张,而是在内心松口气,终于有高个子出来,顶住大明这天了。
这些年辽东连败,朝堂混乱,地方乱象频生,一副王朝末日的景象。有识之士急得睡不着觉,可谁也拿不出办法。
如今,邹元标站出来了。
天启帝看着手中的奏折,缓缓开口:“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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