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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在大院住了半个月,缝纫活越接越多。
起初只是补补裤裆、钉钉扣子的小活,后来有人看她手艺好,开始拿布料来做整件的——小孩的罩衣、女人的衬衫、老人的棉袄,甚至有人拿着杂志上的照片来问她能不能做。
她当然能做。上辈子学了四年的服装设计,什么版型没见过?但在这个年代,太超前的款式穿不出去,她得在“好看”和“得体”之间找平衡。
半个月下来,她接了大大小小二十三件活,挣了十一块六毛钱。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挣的,花起来踏实。
张嫂子成了她在大院的“活招牌”。逢人就夸:“我家那口子那条裤子,补了跟新的一样!林妹妹的手艺,比省城百货大楼的裁缝都好!”
这话传到了刘爱华耳朵里,酸得她牙疼。
这天下午,林晚晚正在缝纫机上做一件小孩的棉袄——这是赵奶奶给孙子做的,棉花是自家种的,布料是供销社买的,赵奶奶心疼孙子,一定要做得厚实暖和。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敲。
刘爱华端着一碗卤面走进来,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缝纫机上。
“林妹妹,忙着呢?”
林晚晚头也没抬:“嗯。”
“我给你带了碗卤面,我家那口子今天发了工资,买了不少肉,我多做了一些。”刘爱华把碗放在桌上,凑过来看她做活,“哎呦,这棉袄做得真厚实,赵奶奶肯定喜欢。”
“谢谢。”林晚晚停下缝纫机,看了她一眼,“刘嫂子,有话直说。”
刘爱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摆摆手:“瞧你说的,我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就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不知道该不该说,那就别说。”
刘爱华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啊,你别往心里去。就是……有人在背后议论,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一定是我们顾团长的。”
缝纫机停了。
林晚晚慢慢抬起头,看着刘爱华的眼睛。那眼神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刘爱华被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谁说的?”林晚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我也是听说的……”刘爱华支支吾吾,“就是底下那些军嫂,嘴碎,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林晚晚站起来,扶着腰,走到刘爱华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毛孔。她比刘爱华高半头,挺着六个月的孕肚,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
“刘嫂子,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林晚晚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但温柔底下藏着刀,“不过下次你听谁说的时候,帮我问问她——她有什么证据?她亲眼看见了?还是她比顾团长还清楚孩子是谁的?”
刘爱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林晚晚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只是‘好心’提醒我,对吧?”
刘爱华点头如捣蒜。
“那我也有句话想‘好心’提醒你。”林晚晚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背后嚼舌根这种事,说多了容易烂嘴。我这人记性不好,但顾团长记性好。他要是知道有人在传他孩子的闲话,你猜他会怎么想?”
刘爱华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男人王大宝是团部参谋,顾行舟是团长,一个正团一个正营,中间差着级别呢。要是顾行舟记了仇,王大宝的前途……
“妹妹,我可什么都没说!”刘爱华急了,“我就是听别人说的,我自己可没这么想!”
“我知道你没这么想。”林晚晚端起那碗卤面,闻了闻,“面我收下了,谢谢刘嫂子。你回去吧,别耽误了我做活。”
刘爱华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刘嫂子,”林晚晚靠在门框上,笑得人畜无害,“下次再有人跟你说这种话,你帮我转告她——林晚晚的针,不光会缝衣服,还会缝嘴。”
门关上了。
刘爱华站在走廊里,腿都软了。
晚上,顾行舟来了。
这半个月,他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食堂打的菜,有时候是从供销社买的日用品,有时候是军需库不要的碎布头。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放下东西,问问情况,坐一会儿就走。
但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早,脸色也不太对。
林晚晚正在叠做好的衣服,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怎么了?训练场上的气带回家了?”
顾行舟没接这个话茬,在方桌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在传,孩子不是我的。”
林晚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语气不咸不淡:“你信吗?”
“不信。”顾行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林晚晚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的眼睛很黑很沉,但此刻里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就行了。”她笑了笑,“你不信,别人的话就是放屁。”
顾行舟皱了皱眉:“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
“我挺文明的。”林晚晚把叠好的衣服码整齐,在他对面坐下,“顾团长,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下个月的。”
林晚晚没接,把信封推回去:“不用了。我自己能挣钱了。”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顾行舟的语气不容商量,“孩子出生要花钱,你不能省。”
“我不是省,我是想靠自己。”林晚晚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顾行舟,你给的钱我一分没花,全存着呢。那钱是给孩子用的,不是给我用的。我自己花的钱,我自己挣。”
顾行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习惯跟人争论,尤其是跟一个女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他站起来,把信封塞进缝纫机的抽屉里:“存着也是存着,多存点没坏处。”
说完他就要走。
“顾团长,”林晚晚叫住他,“今天那话,是谁传的你知道吗?”
顾行舟停下脚步,没回头:“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用管。”他的声音很低,“我会处理。”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林晚晚听出了一种克制的怒意。
她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若有所思。
这个冷面阎王,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有人动了他的孩子,他的反应比什么都快。
“小禾,”她低头对肚子说,“你爹要发威了。”
第二天,大院里出了一件事。
王大宝被派去外地学习了,为期三个月。走得很急,前一天晚上接到的通知,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消息传开,家属院里议论纷纷。
“王大宝怎么突然去学习了?之前没听说啊。”
“听说是指定的名额,团里选了他。”
“啧啧,去外地学习三个月,回来肯定要升了吧?”
“那可不一定,学习归学习,升不升还得看表现。”
刘爱华在楼下送王大宝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她心里清楚,这“学习”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不像是正常的安排。
她想起昨天林晚晚说的话,想起顾行舟那张冷脸,后背一阵阵发凉。
送走王大宝,刘爱华回到家属院,碰见张嫂子在楼下择菜。张嫂子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爱华,你家大宝真争气,去外地学习了,回来肯定要提拔了!”
刘爱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争气,争气。”
她匆匆上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把那张碎嘴的自己骂了一百八十遍。
当天下午,林晚晚在缝纫机前做活的时候,张嫂子来了。
“妹妹!”张嫂子一进门就压低声音,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你听说了吗?王大宝去外地学习了!”
林晚晚踩着缝纫机,头也没抬:“听说了。”
“这也太突然了吧?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张嫂子在她旁边坐下,神秘兮兮地说,“你说,会不会是顾团长……”
林晚晚停下缝纫机,看了张嫂子一眼,笑了笑:“张嫂子,领导安排人学习,那是组织上的事,跟顾团长有什么关系?”
张嫂子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跟顾团长没关系!我就是瞎猜!”
但她看着林晚晚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就算不是顾行舟干的,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妹妹,”张嫂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刘爱华那张嘴,该治。你不跟她一般见识,有人替你不平。这种男人,靠得住。”
林晚晚没接话,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的弧度。
那个人啊,嘴上说什么“你不用管”,背地里已经把事办了。不声不响,不给人留话柄,连她都没法说他做错了什么——组织安排学习,天经地义。
“小禾,”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爹这个人,不光会扎针,还会扎心。”
三天后,大院里的谣言消失了。
不是被人压下去的,而是自然消亡的——因为再也没有人敢说了。王大宝“学习”的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学习”的对象。
林晚晚的缝纫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更好了。那些之前观望的军嫂,现在都拿着布料来找她,态度比之前热络了不止一点半点。
“林妹妹,帮我把这件衬衫的领子改小一点。”
“林姐姐,我想做一条裙子,你看这个布够不够?”
“林妹子,我家那口子的军装袖子长了一截,你帮我改改呗。”
林晚晚来者不拒,一一登记,按顺序做。她不涨价也不降价,该收多少收多少,童叟无欺。
张嫂子私下跟别人说:“这林妹妹,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你们看她,被人嚼舌根不哭不闹,靠手艺说话。现在好了,不用她开口,全院都知道她的手艺比谁的嘴都厉害。”
这话传到林晚晚耳朵里,她只是笑了笑。
她从来不是一个靠眼泪解决问题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更不是。
这天傍晚,她做完了最后一件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六个月的肚子已经不小了,站久了腰酸,但她不敢偷懒——孩子出生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她得趁现在还能干活,多攒一点是一点。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不是顾行舟。顾行舟敲门从来是两下,干脆利落,像下达命令。
“进来。”林晚晚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城里人的打扮——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色踩蹬裤,脚上一双半高跟的皮鞋,头发烫了卷,用发卡别在耳后。长得不算漂亮,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一看就不是大院里的军嫂。
“你好,”那女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缝纫机上,“请问,这里做衣服吗?”
林晚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做。你想做什么?”
那女人走进来,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展开放在桌上。图纸上画着一件连衣裙的样式——方领,收腰,A字裙摆,领口和袖口有蕾丝边。款式不算复杂,但在1985年,这已经是相当时髦的样式了。
“这个,能做吗?”那女人问。
林晚晚拿起图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女人。
她忽然笑了。
“能做。”
那女人眼睛一亮:“真的?我找了好几家裁缝铺,都说做不了,说这个款式太复杂了。”
“不复杂。”林晚晚把图纸放下,“方领收腰A字裙,领口和袖口加蕾丝边。你有布料吗?”
“有有有!”那女人从包里又拿出一块布料——淡蓝色的的确良,质地柔软,颜色清爽,做连衣裙再合适不过。
林晚晚接过布料摸了摸,心里估算了一下用料和工时:“这件裙子做工费三块钱,一个星期后来取。”
“行!”那女人二话不说,从包里数出三块钱放在桌上,又写了个地址和电话,“做好了打我单位电话,我叫苏曼,在省城纺织厂上班。”
苏曼。
林晚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名字。原著里,苏曼是顾行舟的追求者之一——省城纺织厂的技术员,长得不错,工作体面,家里有关系,一直想嫁给顾行舟。后来林晚晚出现后,苏曼没少从中作梗。
但眼前这个苏曼,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她说话爽快,付钱利落,看人的眼神坦坦荡荡。
“苏曼?”林晚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苏曼笑了笑:“你叫什么?以后我好找你。”
“林晚晚。”
“林晚晚……”苏曼念了一遍,忽然眯了眯眼,“你就是顾行舟那个……”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表情有些微妙。
林晚晚坦然地看着她:“对,我就是顾行舟那个挺着大肚子找上门的女人。你想说什么?”
苏曼愣了两秒,随即笑了。那笑容不是尴尬,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佩服的笑。
“我想说,”苏曼把包挎在肩上,“你胆子真大。”
“谢谢夸奖。”林晚晚也笑了。
苏曼走后,林晚晚把那块淡蓝色的的确良布料铺在桌上,拿起剪刀,开始裁布。
她裁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精准到位。这条裙子是她在军区大院接到的第一单“大活”,做好了,口碑能传出去;做砸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
她不能输。
窗外,夕阳把整个家属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传来训练场上的口令声,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
林晚晚踩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和口令声混在一起,汇成了这个夏天最寻常又最不寻常的背景音。
她的肚子又动了一下,小家伙像是在跟着节奏打拍子。
“你倒是会享受。”林晚晚笑着拍了拍肚子,“等你出来了,妈给你也做一条裙子。”
话说完她又笑了——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呢,万一是男孩,穿什么裙子?
肚子里又踢了一脚,力道大得出奇。
林晚晚“嘶”了一声,低头瞪着肚子:“你踢我?你是男孩还是女孩?男孩的话,妈给你做军装,行了吧?”
那一脚之后,肚子里安静了。
林晚晚哭笑不得——这孩子,还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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