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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行舟在103室待到了熄灯。
不是十五分钟,不是半个小时,而是整整两个多小时。他坐在方桌前,林晚晚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大部分时间是林晚晚在说,他在听。她说小时候的事——原身的记忆,她拿来当自己的说。说在供销社上班时遇到的有趣顾客,说在裁缝铺帮工时学到的手艺,说一个人从桐县到省城一路上的狼狈和忐忑。
顾行舟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他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问在点子上,说明他一直在认真听。
说到最后,林晚晚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她的头从顾行舟肩膀上滑下来,被他伸手接住,轻轻扶正。
“去睡吧。”他说。
“你呢?”
“我等你睡着再走。”
林晚晚想说自己不会那么快睡着,但脑袋一沾枕头,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她迷迷糊糊地听见顾行舟关了灯,听见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听见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在彻底睡着之前,她感觉到一只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和以前一样,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但这一次,那只手在她头顶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林晚晚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相框。
不是新的,木边框的漆有些斑驳,但擦得很干净。相框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温柔腼腆。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还没睁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娟秀:“行舟百日,摄于桐县。”
林晚晚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顾行舟小时候的照片。那个婴儿就是顾行舟,那个年轻女人是他母亲。
他把这张照片放在她床头,是什么意思?
她正想着,敲门声响了。两下,干脆利落,像下达命令。
“进来。”
顾行舟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早饭。他今天没穿那件淡蓝色衬衫,换回了军装,但扣子——她一眼就注意到——第二颗扣子不见了,换了一颗颜色稍深的备用扣。
那颗扣子在她手心里,她昨晚攥了一夜,早上醒来发现手心被硌出了一个红印。
“照片你放的?”她问。
“嗯。”顾行舟把早饭放在桌上,“我妈寄来的。她说想看孙子,我说还没生,她就寄了这张照片过来。”
“给你看的,你放我这儿干嘛?”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无奈。
“给你看。”他说,“你也是家里人。”
林晚晚的手指在相框上轻轻滑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喉咙发紧。
家里人。
她上辈子是孤儿院长大的,从来不知道“家里人”是什么感觉。这辈子穿成了林晚晚,原身的母亲赵桂兰把她当累赘,恨不得她死在外面。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家里人”了。
但现在,顾行舟说她是家里人。
不是“孩子他妈”,不是“军属”,不是“林同志”,而是“家里人”。
“顾行舟,”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很犯规?”
“什么犯规?”
“就是……让人想哭。”
顾行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眼角。没有眼泪,但她的眼睛红了。
“别哭。”他说,“对孩子不好。”
林晚晚被他这句直男发言气笑了:“你怎么知道对孩子不好?”
“书上说的。”
“你看什么书了?”
顾行舟别过脸去,耳朵红了:“《孕妇护理常识》。”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想象着顾行舟——那个在训练场上吼得全团发抖的冷面团长——坐在办公室里,偷偷摸摸地看《孕妇护理常识》,一边看一边做笔记,还要提防被通信员撞见。
那个画面太好笑了,好笑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顾行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耳朵更红了。
“没什么,”林晚晚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嘴上不会说话,但做的事比谁都多。”
顾行舟没接话,把早饭从纸袋里拿出来——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一个水煮蛋。他把鸡蛋剥了壳,放在她碗里。
“吃吧。”他说,“吃完我带你出去一趟。”
“去哪儿?”
“领证。”
林晚晚刚咬了一口鸡蛋,差点噎住。
“领、领什么证?”
“结婚证。”顾行舟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孩子快出生了,不能没有户口。”
林晚晚把鸡蛋咽下去,喝了口粥,擦了擦嘴,看着他。
“顾行舟,你这是求婚?”
顾行舟想了想:“算是。”
“算是?”林晚晚瞪大眼睛,“你连个像样的求婚都没有,就说‘算是’?”
“我不会。”顾行舟说得理直气壮。
林晚晚被他这副“我不会,但我就是要做”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顾行舟,你想清楚了?跟我领了证,你就是有妇之夫了。不能再相亲,不能再有别的女人,工资要上交,家务要分担,孩子哭了你要哄,孩子尿了你得换尿布。你想清楚了?”
顾行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想清楚了。”他说,“工资卡早就给你了。家务我做。孩子我哄。尿布我换。”
林晚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个人,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她点头。
“顾行舟,”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声音轻轻的,“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
“你在大院门口喊我名字的那天晚上。”他说。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想了两件事。第一,这个孩子是我的,我必须负责。第二,这个女人,我不想让她走。”
林晚晚的眼眶又红了。
“所以你第二天就去批了房子?”
“嗯。”
“所以你每个月给生活费?”
“嗯。”
“所以你买缝纫机、送布料、送鱼、送红枣、送毛线?”
“嗯。”
“所以你每天来坐十五分钟?”
“嗯。”
“顾行舟,”林晚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这个人真是……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顾行舟看着她,“我说了‘行舟载禾’,说了‘我不娶别人’,说了‘我想跟你过日子’。”
“但那不是求婚。”
“那什么是求婚?”
林晚晚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求婚——鲜花、钻戒、单膝下跪、浪漫的烛光晚餐。那些东西很美,但不适合顾行舟,也不适合她。
顾行舟的求婚,是一盆清水、一台缝纫机、一箱布料、一件淡蓝色的衬衫、一枚离心脏最近的扣子、一张百日照片、一本《孕妇护理常识》。
这些东西,比鲜花和钻戒重得多。
“行吧,”她抹了一把眼泪,笑了,“算你过关了。”
顾行舟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大,大到变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完整的、毫不掩饰的笑。
林晚晚第二次看见他笑。
比第一次更好看。
上午九点,顾行舟带她去了街道办事处。
结婚登记处在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里,楼梯窄,灯光暗,墙上贴着“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的标语。林晚晚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爬楼梯,顾行舟在她身后跟着,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随时准备扶她。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看见他们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林晚晚的肚子上停了一下。
“办什么?”
“结婚登记。”顾行舟把户口本、身份证、部队开的证明信放在柜台上。
大姐拿起证明信看了看,又看了看顾行舟的军装,态度立刻好了不少:“哦,军婚啊。恭喜恭喜。”
她翻开户口本,开始填表。
“姓名,顾行舟。性别,男。出生年月,1953年8月。籍贯,桐县。职业,军人。”
“姓名,林晚晚。性别,女。出生年月,1964年3月。籍贯,桐县。职业,——”
大姐抬起头,看着林晚晚:“职业写什么?”
林晚晚想了想:“裁缝。”
大姐在表上写下“裁缝”两个字,又看了看林晚晚的肚子,笑了:“你们俩都是桐县的?同乡啊?”
“嗯。”林晚晚笑了笑。
“有缘分。”大姐把表递过来,“看看信息对不对,对的话在这儿签字。”
林晚晚拿起笔,在“女方签字”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上辈子她是孤儿,没有户口,没有家人,连身份证都是十八岁才办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结婚证。
顾行舟接过笔,在“男方签字”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刚硬有力,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
大姐把两张红彤彤的结婚证盖了章,递过来:“恭喜你们,从今天起就是合法夫妻了。”
林晚晚接过结婚证,手指在红色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纸张有些粗糙,油墨味还没散尽,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顾行舟,林晚晚,结为夫妻。
她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被赶出家门的“破鞋”。两个月前,她还在桐县的土坯房里想着怎么活下去。一个月前,她还在军区大院门口扯着嗓子喊顾行舟的名字。
现在,她是顾行舟的妻子了。
合法的、有证的、受法律保护的妻子。
“走吧。”顾行舟把结婚证收好,伸手扶她站起来。
从街道办事处出来,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只麻雀在电线上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地叫。
林晚晚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省城的秋天来了。
“顾行舟,”她说,“我们现在是夫妻了。”
“嗯。”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顾行舟想了想,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晚晚,以后别叫顾行舟了。”
“那叫什么?”
“叫行舟。”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舟。”她叫了一声。
“嗯。”
“行舟。”
“嗯。”
“行舟行舟行舟。”
顾行舟看着她,嘴角弯了又弯,弯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别叫了。”他说,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就叫。”林晚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行舟行舟行舟——”
顾行舟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半张脸都盖住了。她的手心贴着她的嘴唇,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林晚晚不叫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肚子里的孩子跟着翻了个跟头。
顾行舟把手拿开,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他说,“回家。”
回家。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手里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忽然觉得,1985年的省城,秋天来得刚刚好。
回到大院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
不是顾行舟说的,也不是林晚晚说的,是街道办事处那个大姐说的。她有个亲戚在大院住,中午打电话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今天你们团那个顾团长来领证了,媳妇挺着大肚子,可漂亮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家属楼传到团部,从团部传到训练场,从训练场传到炊事班。等顾行舟和林晚晚回到大院的时候,整个营区都知道了。
张嫂子第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看见林晚晚就扑过来:“妹妹!听说你们领证了?!”
林晚晚笑了笑,把结婚证拿出来给她看。
张嫂子接过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红了:“好,好!我就说嘛,你们俩迟早的事!”
刘爱华也出来了,站在楼道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挤出一句:“恭喜啊。”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谢谢刘嫂子。”
刘爱华被她这一笑弄得心里发毛,缩回楼道里去了。
下午,顾行舟的通信员小周送来了一箱子东西——红糖、鸡蛋、红枣、桂圆、小米,满满当当装了一箱。
“嫂子,这是团长让我送来的!”小周笑得合不拢嘴,“团长说,您现在是有证的人了,得补补!”
林晚晚看着那一箱子东西,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脸上一本正经但耳朵红得通透的顾行舟,笑了。
“顾——行舟,”她故意叫他的全名,“你这是把我当猪养?”
“你不是猪。”顾行舟走进来,把那箱东西放到厨房,“你是孩子他妈。”
“现在是有名字的。”林晚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蹲在窄小的厨房里收拾东西,“叫晚晚。”
顾行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
“晚晚。”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还在习惯这两个字。
林晚晚的嘴角弯了弯。
“再叫一次。”
“晚晚。”
“再叫一次。”
顾行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晚晚。”他说,声音比前两次都大,都稳,像是终于确定了这两个字是他的,可以大大方方地叫了。
林晚晚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顾行舟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到额头的发际线。
林晚晚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弯了腰。
“顾行舟,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你看镜子。”
顾行舟没看镜子,他伸出手,把林晚晚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
“晚晚,”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你再亲一下。”
林晚晚把脸埋在他胸口,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亲了,”她说,“再亲你该着火了。”
顾行舟低下头,看着怀里笑得发抖的女人,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不是亲,是印。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离开。
动作很轻,很慢,很郑重,像是在盖章。
林晚晚不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小小的,但很清楚。
“行舟,”她轻声说,“我们以后好好的。”
“嗯。”他说,“好好的。”
窗外,夕阳把整个大院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晚点名的报数声,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
林晚晚靠在顾行舟怀里,手搭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
小禾今天很安静,像是在听爸爸妈妈的心跳。
一声是顾行舟的,沉稳有力。
一声是林晚晚的,温柔坚定。
两声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它们跳的是同一个节奏。
从今往后,都是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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