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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去真州之前,他亲口应下母亲,愿意让母亲帮忙寻一门妥当亲事,找一位知书达理、家世相当、稳稳当当、总管侯府中馈、撑得起门面的正室夫人。
贺临垂着眼,指腹转动茶杯。
那时候答应母亲,本就是为了断掉对林晚的念想。
以为从真州回来,便能彻底将萦绕不去的身影淡忘,重新规规矩矩过日子,娶一位家世相当的正妻安稳过一生。
可谁想到去了真州,反而一头栽进更深的泥潭,越陷越深,无法脱身。
京城旧意,对比起来,不过是浅尝辄止的心动。
真州回来后,林晚让他彻底放不下了。
侯夫人见他半天不说话,沉着脸沉默,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微微沉声:
“你都及冠许久,再过一次生辰便二十一了。
你放眼看看整个京城,哪家世家公子像你这般,到了年纪,亲事都还没个着落。
别说正妻,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外头都要议论父母亲对你上不上心了。”
侯夫人无奈地点了点儿子的手,语气软了些,劝诫道:
“从前你忙着科举,不好相看女子。可考完后呢,又去边关历练,事情一桩接一桩,娘也不曾逼你。
你离开京城之前,我特意问你想娶什么样的姑娘,你也并未明确提出要求。
如今回来了,跟你提一提,怎么你反倒一副兴致缺缺、百般不愿的样子?”
贺临抿了一口茶,思绪翻涌。
如今还不是时候,不能向母亲提起林晚。
林晚还是贺初的妻子,这一层关系摆在那,说出来母亲定会反对。
何况他们还沾着一层远房亲戚名分,母亲又见过林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能闹得毫无转圜余地。
若按正常发展,往后林晚与贺初和离,脱了夫妻名分,即便是带回侯府做妾,母亲都未必会即刻同意。
何况如今,他也不想让林晚做妾。
林晚说的不无道理,以她那般鲜活剔透、骄傲聪慧的性子,让她屈身做妾,无疑是折辱折磨。贺临也舍不得。
正妻之位,得空着。
心中千回百转,贺临不动声色,看了母亲一眼,咳了咳道:
“儿子去了真州一趟,亲眼见两淮贪腐之严重,才知整顿吏治、肃清朝堂,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接下来定会公务繁忙,分身乏术。
正因如此,才不想这么早定下亲事,让妻子进门后日日独居空房,委屈了人家。
不如暂且缓一缓,儿子尚身强力健,不急于这一时。”
儿子言语中执意推脱,侯夫人听了,扶着脑袋,终究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抱怨道:
“我就知道,你的婚事绝不会这么顺当。
早前我还纳闷,为何你能爽快应下寻亲事,果然是我想多了。”
侯夫人说着,又叹一声:
“你莫不是我上辈子的冤家?
上辈子欠你太多债,这辈子你投胎做我儿子,专程来折磨我这个做娘的。”
母亲的话,抱怨之间也有疼爱。贺临听得,温声哄道:
“儿子哪敢折磨母亲?正因母亲素来疼爱我,事事为我着想,才肯给我选择的余地。
换做其他世家母亲,哪由得儿子来回推脱?”
“你也知道你爱变卦。
少往我身上戴高帽,这套说辞哄不了我。”
侯夫人摆摆手,不与他绕弯子。
这儿子是永宁侯府嫡出独子,府中其余妾室多年无所出。
因此,上至老夫人,下至侯爷与他自己,个个将他捧在手心宠着。
从前还有些忧心,会不会太过骄纵,养出跋扈的性子。
可也没想到,这儿子天生性子上进,做事极有主见,不需旁人多操心。
说好了是有主见,说差了便是性子执拗,做了决定不会轻易改变。
侯夫人也早已习惯儿子脾性,逼得太紧反倒适得其反。
思及此,侯夫人终究软了心肠:
“罢了,我也拗不过你。
可两家的话都说出去了,苏家那边也应下中秋相看一事。
你且听娘的,至少过去相看一眼,见过之后再说,至少咱们得尽到礼数,不能让对方失了体面。”
贺临点了点头。
对方是女家,相看之后回绝,理由也得妥当,不能让姑娘失了体面,传出去毁了闺誉。
侯夫人一阵头疼:
“到时你要让姑娘瞧不上你,不愿应下这门亲,才更省事。”
诏狱深处,阴潮腐朽之气终日不散。
贺初从小锦衣玉食,刚入诏狱时,对着那粗糙冷馊的牢饭难以咽下,日日勉强咽几口清水撑着,整个人又病又饿,脱了形。
可自从那日收到衣物、鞋子后,便强迫自己大口吞咽,哪怕难以下咽,也硬要吃下肚子去。
妻子还在外头记挂着他,妻子都没有放弃,他怎么能放弃自己。
贺初身子虚弱,面色青白得不正常。
吃的多了,清醒的时辰总算比昏睡时辰多了些。
深知牢里整日躺着不动,用不了多久身子会更差,他偶尔强撑力气,在狭小牢房来回踱步,活动筋骨。
偶尔会遇上前来巡视的李肃。
贺初认得李大人,他亲自将贺家抓捕归案。
四目相对的一瞬,李大人竟会停住脚步,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神色复杂难辨,同情、漠然、居高临下的审视,总是欲言又止。
久而久之,贺初也习惯李大人的眼神,对之淡淡一笑。
在审讯时,贺初已知是商号牵扯贺家进了盐铁贪腐大案,这段时日并未有严刑逼供,想来还是在顺着线索继续追查。
贺家是清白的,他再清楚不过。
一时侥幸在心头,也许再熬些日子,锦衣卫办案利落,就会查清真相,他们一家都能出去。
只是不知晚晚在外有无受牵连,过得好不好?
送这些衣物来,必定冒了极大风险。
贺初落狱,即使能出去,名声也沾了污点。
他这些时日在牢中踱步时,来回地想,是不是时机就要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体枯瘦如柴,手抬起时微微发颤。在这牢狱之中,力气每天都在一点点被抽离。
连连咳嗽,每到半夜撕心裂肺,咳得剧烈,脊背起伏。
即使能顺利洗脱罪名,出去牢狱,他这副身子,油灯将枯,火苗微弱,撑不了多久。
贺初缓了许久,终是扶着冰冷石壁站稳,缓缓走到值守狱卒边上,哑着声开口:
“敢问大哥,可有纸笔,能给予我?”
那狱卒闻言,也犯了难。
诏狱规矩森严,犯人索要纸笔不是小事。
但也许犯人要写陈情状、认罪书。
他小小狱卒不敢私自做主,出了差错脑袋不保。
他也只能将这事汇报给李大人。
李肃在案桌上翻看卷宗,听得此言,便想起贺初那副虚弱不堪的身子,心想着,还挺能折腾。
病殃殃成这样了,还想提笔写东西?
许是收了外头娘子送来的衣物,感念情深,要在纸上写几句缠绵情话,家书托付。
自身难保,还时时刻刻惦记外头妻子。
实在搞不懂这些人情情爱爱,搞不懂为何对那林娘子用情至深。
“去帮他研好墨,纸笔一并送过去,在牢外守着,看着他写,回来报于我知便可。”
一炷香功夫后,狱卒上来回话道:
“大人,那贺初写的是,与妻子的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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