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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敬国站在老槐树后头,两只手插在灰布中山装的口袋里。
他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收购站半敞的木栅栏门看见院子里的情形。
他本意是想听听这个席茵在背后怎么说人的,可听了半晌,这个女同志嘴里翻来覆去全是墙、梁、板,连一句闲话都没有。
难不成还真有两把刷子?
“收购站只要一层加一间小阁楼,我们完全可以摒弃红砖墙承重。”
席茵拿铅笔头点着图纸,声音不高,却稳当得很。
丁敬国在树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面无表情地给了一嘴巴。
这是有两把刷子吗?还摒弃红砖墙承重。
他在心里头冷哼一声。
这年头盖房子,谁不是老老实实地用红砖砌墙?
营房、地方单位、家属院,哪一栋不是圈梁打上,预制板一铺,这就是规矩。
果然是个二吊子,比他想的还要好高骛远。
周琼显然也和他有同样的疑虑,歪着头问:“不用红砖?那屋顶往哪儿搁?”
“你知道我们这儿有预制空心板吗?”席茵问。
丁敬国在树后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预制空心板,他当然知道。
苏联援建时期传过来的工艺,一块板子几百斤重,死沉死沉,用吊车上都费劲。
不用红砖砌墙,难道用竹竿顶着预制板?
他微微摇了摇头,心里的轻蔑又添了一层。
这姑娘怕不是从哪本画报上看了几个名词就跑来充行家了。
可怜这傻姑娘,要被人骗咯。
那边,周琼替他把话问了:“预制板那么重,你不用红砖用什么架着它?木头柱子?”
她倒不是质疑席茵,她是真没听明白。
在她脑子里,盖房子和搭积木是一个道理,底下没东西顶着,上头就得塌。
席茵把手里的铅笔往图纸上敲了两下:“周姐你看,我们现在盖房子都是预制板对不对?”
“预制板搁在墙上,板是板,墙是墙,没有形成一个整体。地基稍微一晃,墙和板就脱开了,一震就散。”
她说话的时候,下午的阳光从柿子树的枝丫间筛下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格外笃定。
“我们换一个思路——从一开始,就把它做成一个整体呢?”
周琼皱着眉,还没想明白这个“整体”是什么意思。
丁敬国的眉头却已经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现浇混凝土。”席茵把铅笔放到图纸上,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我们不做预制板,也不做砖墙承重。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出柱子和梁,形成一个框架,从屋顶到基础,从头到尾都是一体化的,就像一大块预制板。这样地震来了它不会散,因为根本没有缝可以散。”
周琼还是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问:“那墙呢?”
“框架搭好了,墙就不承重了,随便用什么轻质材料都能填充,空心砖、轻质砌块,甚至你那些废纸箱子压密实了都能往上糊。”
席茵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当然,纸箱子还是留着卖钱比较好。”
周琼被她逗笑了,可树后丁敬国笑不出来。
现浇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这个东西他太清楚了。
他在苏联留学的时候,导师带他参观过几个战后重建的工厂厂房,用的就是框架结构。
回国这些年,他在设计院里跟人提过,没人敢接他的话。
为什么?
因为成本高、施工难度大、需要专业计算,更重要的是谁也没那个胆子去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省里的重点项目都不敢拍板说用框架结构,一个军嫂,在收购站的院子里,拿着铅笔在草图上比划,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换一个思路”。
她是真的懂,还是在异想天开?
周琼却在问最现实的问题:“这样倒是很好,又结实又快当,但是我们上哪儿找这么多钢筋和水泥?商店里买不到多少,还得看指标。”
席茵正要回答,一个声音从院门外插了进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稳当当的询问。
“钢筋水泥都好说。”
席茵和周琼同时转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硬朗而严肃,一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背到身后,迈步走进了院子。
他没有看周琼,目光直直地落在席茵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努力维持着的审慎。
“这位同志,”丁敬国在席茵面前站定,“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做?”
席茵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不认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中年男人,但他身上那气派和周琼不是一个路数,不过人家问的是专业问题,她也没多想。
反正自从给收购站画图纸以来,来围观打听凑热闹的街坊邻居多得是,多一个古怪的老头也不算什么。
“做框架结构。”她拿铅笔头在图纸空白的地方重新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寥寥几笔勾出柱、梁、板的骨架关系。
“意思就是,这个位置设主梁,这个方向放次梁,梁和柱浇筑在一起,形成刚性连接。”
“这样的好处是,墙体不承重,空间布局自由,抗震性能好。”
丁敬国听着,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弯腰凑近图纸,伸出一只手:“借你的铅笔用用。”
席茵犹豫了一下,把铅笔递过去。
丁敬国在她画的草图上随手添了几笔,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画了圈,标上跨度和高度,笔法老辣,尺寸标注的位置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和席茵那种用了尺子还显得稚嫩的图纸有着天壤之别。
然后他把铅笔还给席茵,手又背到身后,下巴微扬:“算算这几根梁的受力。”
席茵的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扫了一遍,心里头微微一凛。
这人估计也是个内行人,想到没有定数的工作,席茵抬起头看了这个古怪的老头一眼。
周琼在旁边已经完全懵了,看看席茵又看看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中年男人,小声嘀咕:“这什么情况啊?”
席茵没有回答周琼,因为她已经低下头开始算了。
她拉过图纸的空白一角,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从荷载组合到弯矩分配,从截面验算到配筋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把图纸的白边填得满满当当。
她算得快,没有查阅任何参考书,有些数值她甚至没有写计算过程,直接从脑子里调出来就往上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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