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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大结局 番茄炒蛋与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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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邱莹莹博士毕业的那天,南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她站在法学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博士学位的证书,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她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就那样站在那里,把证书举在眼前,看了又看。

    “邱莹莹,经校学位评定委员会审议通过,授予法学博士学位。”

    这二十几个字,她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确认是自己的名字——邱,莹,莹,三个字,横平竖直,清清楚楚地印在证书上,旁边没有别人,就是她自己。

    从本科到博士,整整十年。十年里,她从那个缩在教室角落、不敢抬头看黑板的小透明,变成了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课题的大学老师。十年里,她从那个连“不”字都不敢说的人,变成了敢在法庭上为当事人辩护、敢在谈判桌上为客户争取权益的律师。十年里,她从那个缩在壳里的蜗牛,变成了一个愿意伸出手去拥抱别人、也被人拥抱的人。

    手机震了。蔡亦才。

    “拿到了?”

    “拿到了。”

    “哭了?”

    “没有。”

    “你在骗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鼻子是红的。”

    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确实是红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她已经习惯了。在一起十年了,关于她的事,他什么都知道。她抬起头,在雨幕中寻找他的身影。他站在法学院门口的台阶下面,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她让他穿的那件——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上车,”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 二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繁华的市区一路往南,穿过隧道,穿过大桥,穿过一片正在开发的工地,最后停在了一座山的山顶上。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每一片叶子都闪着光。邱莹莹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了整座南城——密密麻麻的建筑像积木一样铺展开去,远处的江水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像一条流动的缎带。

    “你还记得这里吗?”蔡亦才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你握了十几次拳头,每次握三秒,松开,再握。你咬了七次嘴唇,咬到嘴唇发白。你看了八次手机,每次看三秒,然后放下。你说了四次‘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每次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惊讶,第二次是控诉,第三次是无奈,第四次是认命。”

    邱莹莹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你真的数了?”

    “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

    “蔡亦才。”

    “嗯。”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回忆这些?”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蔡亦才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铂金的,很细,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在阳光下闪着光。不张扬,不耀眼,但很耐看,像她这个人一样。

    邱莹莹的呼吸停住了。

    “邱莹莹,”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们在一起十年了。十年里,你从一个小透明变成了博士、变成了大学老师、变成了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十年里,你教会了我笑、教会了我哭、教会了我拒绝、教会了我接受。你教会了我怎么爱一个人,怎么被一个人爱。你教会了我,我不是蔡氏的继承人,我是蔡亦才。”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枚戒指,是我妈妈留下来的。”他看着那枚戒指,“她生前跟我说,遇到喜欢的人,就把这枚戒指给她。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你毕业了。”

    “为什么要等到我毕业?”

    “因为我不想让你在读博的时候分心。论文已经够你忙了,我不想让你还要想婚礼的事。”他看着她,“现在你毕业了,可以想了。”

    邱莹莹哭着笑了。“你这个人,连求婚都要等我把论文写完。”

    “因为我知道,写论文的时候,你什么都想不了。”

    “你怎么知道?”

    “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伸出手,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自己戴在了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她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蔡亦才。”

    “嗯。”

    “你还没问‘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

    “愿意。”

    蔡亦才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脚后跟都离了地。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说了‘不’。谢你说了‘我想跟别人一组’。谢你没有像别人一样讨好我。谢你没有把我当成蔡氏的继承人。谢你把我当成一个人。”

    邱莹莹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她的手环着他的腰,他的腰很窄,但很结实,像一棵年轻的、正在生长的树。十年了,这棵树长大了,长高了,长得枝繁叶茂。而她,是种树的人。

    ## 三

    婚礼在秋天举行。

    地点是蔡亦才妈妈设计的那个社区公园——阅览室前面的草坪。阳光从阅览室的大窗户涌出来,把整片草坪照得亮堂堂的。邱莹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戴着一朵百合花。没有头纱,没有拖尾,没有伴娘团。简简单单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蔡亦才站在草坪的尽头,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眼眶红了。妈妈坐在第一排,穿着邱莹莹给她买的那件深红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咔嚓响。王妈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眼睛。方教授坐在第二排,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周远舟坐在第三排,旁边坐着他暗恋了多年的那个化学系女生——他终于表白了,她也答应了。林舒瑶坐在第四排,举着手机,全程录像,哭得比新娘还凶。

    邱莹莹走到蔡亦才面前,看着他。他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连声音都没有的哭泣,而是真正的、大声的、像孩子一样的哭。他哭的时候,肩膀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邱莹莹伸出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

    “你哭什么?”

    “不知道。”他吸了吸鼻子,“可能是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高兴了。”

    邱莹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这一次,不是花瓣,是一个承诺。

    证婚人是方教授。他站在草坪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公司法》,翻开第一页,念道:“第一条,为了规范公司的组织和行为,保护公司、股东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制定本法。”他合上书,推了推眼镜,“我觉得这段也适用于婚姻。婚姻也需要规范夫妻的行为,保护夫妻和子女的合法权益,维护家庭秩序,促进家庭的和谐发展。”

    全场笑了。邱莹莹笑得弯了腰。蔡亦才没有笑,他看着方教授,认真地点了点头。

    交换戒指的时候,邱莹莹发现蔡亦才的手指在抖。她握住他的手,把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蔡亦才。”

    “嗯。”

    “你手在抖。”

    “我知道。”

    “你紧张什么?”

    “怕你跑。”

    “我不跑。”

    “你保证?”

    “我保证。”

    蔡亦才看着她,笑了。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 四

    婚后的生活,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平静,也比她想象的要暖。

    他们住在蔡亦才家的老房子里——那栋灰白色的、有银杏树、有花园、有王妈的建筑。邱莹莹一开始不想住这里,觉得太大了,太冷了,太不像她的家。但蔡亦才说:“这里不是我的家。你住进来了,才是。”她搬进来之后,在客厅里放了一束百合花,在餐桌上铺了一块碎花桌布,在冰箱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吃早饭”。王妈看着那张便利贴,哭了。邱莹莹问她为什么哭,她说:“这间屋子,终于有人气了。”

    工作日,邱莹莹去学校上课、开会、写论文、带学生。蔡亦才去公司上班、开会、谈判、应酬。他们各忙各的,白天很少联系,但每天晚上,他都会来接她下班。有时候从学校接,有时候从律所接——她在一家律所挂职,每周去两个半天,做一些咨询和顾问的工作。车停在楼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问:“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然后他们开车回家。路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车里很安静,只有钢琴曲的声音。那种安静让她觉得踏实,因为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逗对方开心,不需要证明什么。他们在一起十年了,已经不需要证明了。

    周末,他们去老街。妈妈的水果店还在,但不再是她一个人看店了——王妈退休后,主动要求来帮忙。两个老太太坐在收银台后面,一个磕瓜子,一个织毛衣,聊着家长里短,偶尔拌两句嘴,然后同时笑起来。那只橘猫已经老了,不爱动了,整天趴在收银台上睡觉,睡醒了就吃,吃完了继续睡。邱莹莹每次去,都会摸一摸它的背,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都不睁。

    “妈,你什么时候把店关了?”邱莹莹一边理货一边问。

    “关什么关,开着挺好的。”

    “你又不赚钱。”

    “谁说不赚钱?昨天卖了五百多块呢。”

    “那是王妈帮你卖的。”

    “那又怎么了?王妈愿意帮我。”

    邱莹莹看着妈妈,笑了。妈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驼了。但她的精神很好,比住院之前还好。因为有人在身边,有人说话,有人吵架,有人一起吃晚饭。人老了,需要的不是钱,是人。

    ## 五

    怀孕的消息,是邱莹莹自己发现的。

    那天早上,她刷牙的时候干呕了一下,没在意。第二天又干呕了,第三天也是。她去医院做了检查,拿到结果的时候,手在抖。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那张化验单,上面写着“HCG阳性,提示早期妊娠”。她要当妈妈了。不是老师,不是律师,不是教授,是妈妈。

    她拿起手机,想给蔡亦才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她想当面告诉他。

    晚上他来接她,她上车后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她说:“没事。”他说:“你在骗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往下撇的。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张化验单,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而是剧烈的、明显的、像地震仪上能捕捉到的抖。他的眼眶红了,鼻子红了,整张脸都红了。

    “多久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五周。”

    “你确定?”

    “确定。”

    他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肋骨都有点疼。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爸爸。”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她的手环着他的腰,他的腰还是很窄,但比以前有肉了一些。他胖了一点,因为王妈每天做好吃的,因为妈妈每次去老街都给他加菜,因为她每天晚上给他煮面。他在被爱着,被很多人爱着。他的身体知道,所以他胖了。

    ## 六

    怀孕的日子,比邱莹莹想象的要难,也比她想象的要幸福。

    难的是身体——前三个月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她瘦了八斤,瘦到颧骨都凸出来了。蔡亦才急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番茄炒蛋、糖醋排骨、酸菜鱼、小米粥、鸡汤面。她吃一口,吐半口,但他不放弃,吐了就再做,做了再吃,吃了再吐。三个月后,孕吐停了,她的胃口回来了。她想吃芒果。不能吃,她对芒果过敏,怀孕期间更不能冒险。蔡亦才买了一个芒果,放在她鼻子下面,让她闻。她闻了一下,说:“甜的。香的。像夏天。”他问:“还想吃吗?”她说:“想。但不能吃。”他说:“那我帮你吃。”他咬了一口,说:“甜的。香的。像你。”她笑了。

    幸福的是胎动。第一次胎动是在一个深夜,她躺在床上,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游过。她叫醒蔡亦才,他趴在她的肚子上,听了好久。又动了一下,他的眼泪掉在了她的肚皮上。

    “他在动。”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他?”

    “感觉。”

    “你感觉准吗?”

    “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关于他的事,我也要知道。”

    邱莹莹笑了。她伸出手,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还是那么软,像一只温顺的动物。他趴在她的肚子上,听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翻跟头、打滚、伸懒腰。他听了一个小时,听到自己都睡着了。她看着他趴在她肚子上的样子,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画面。

    ## 七

    孩子出生在夏天。一个很热的、蝉鸣震耳的、芒果成熟的夏天。

    邱莹莹在产房里待了十个小时。蔡亦才全程陪着,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的宫缩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疼,她咬着嘴唇,咬到嘴唇发白。他把手指伸到她嘴边,说:“咬这个。”她咬住了,咬得很紧,他没有缩手。孩子出生的时候,她听到了哭声——不是那种微弱的、像猫叫一样的哭声,而是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像在宣告“我来了”的哭声。护士把孩子放在她的胸口,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是个女孩。”护士说。

    女孩。她的女儿。一个小小的、柔软的、闭着眼睛的、嘴巴在找奶吃的女孩。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皮肤很滑,像剥了壳的鸡蛋。头发很黑,像墨汁。嘴巴很小,像一颗樱桃。

    “她像我。”邱莹莹说。

    “像你。”蔡亦才在旁边,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她像你。”

    “你怎么知道?她才刚出生。”

    “她的嘴巴像你。她的鼻子像你。她的耳朵像你。她的手指像你。她的脚趾像你。她哭的声音像你。她皱眉的样子像你。她打哈欠的样子像你。她找奶吃的样子像你。”

    邱莹莹哭着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关于她的事,我也要知道。”

    邱莹莹把女儿抱在怀里,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她想起自己的妈妈——那个一个人把她养大的女人,那个推了二十年三轮车的女人,那个在她怕打雷的时候抱着她的女人,那个在她哭着说“我不想上学了”的时候说“不行”的女人。她想对妈妈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把我养大。谢谢你让我成为今天的样子。现在我也是妈妈了。我会像你一样,把我的女儿养大。不会让她饿着,不会让她冻着,不会让她一个人。她会在怕打雷的时候抱着她,会在她哭着说“我不想上学了”的时候说“不行”,会在她拿到博士学位的时候说“妈就知道你能行”。

    ## 八

    女儿的名字是蔡亦才起的。叫蔡檬。柠檬的檬。

    邱莹莹问他为什么要叫檬。他说:“因为你叫柠檬。她是你的女儿,所以她叫小柠檬。”邱莹莹笑了。她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歌。王妈在旁边织毛衣,妈妈在旁边磕瓜子,蔡亦才在厨房里做饭。番茄炒蛋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百合花的香气,和一点点婴儿奶香。

    “蔡亦才。”

    “嗯?”

    “你做的番茄炒蛋,比王妈做的好吃。”

    “比阿姨做的好吃吗?”

    “不一样。我妈做的偏酸,王妈做的偏咸,你做的偏甜。”

    “你喜欢哪种?”

    “都喜欢。”

    “最喜欢哪种?”

    “你做的。”

    蔡亦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她。他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点番茄汁。他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

    “邱莹莹。”

    “嗯。”

    “你知道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不敢说‘最喜欢’。你以前会说‘都挺好’、‘差不多’、‘还行’。你现在敢说了。”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她抱着女儿,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她的嘴唇上沾了番茄汁,他的嘴唇上也沾了番茄汁,两个酸酸甜甜的东西碰在一起,刚刚好。

    “蔡亦才。”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变成了敢说‘最喜欢’的人。”

    ## 九

    蔡檬一岁的时候,学会了走路。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鹿。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王妈面前,王妈抱她一下。走到妈妈面前,妈妈抱她一下。走到外婆面前,外婆抱她一下。走到蔡亦才面前,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爸爸。蔡亦才蹲下来,看着她。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左边没有。跟邱莹莹一模一样。

    蔡亦才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女儿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女儿咯咯地笑,笑声像银铃,在客厅里回荡。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她想,这就是幸福。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让人热泪盈眶的幸福。而是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让人想一直过下去的、不想醒来的幸福。

    ## 十

    很多年后,邱莹莹常常想起那个下午。那个她缩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下午。那个她说“我想跟别人一组,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下午。那个他听到了她的话、然后点名要她做搭档的下午。

    如果她没有说那句话,他们不会在一起。如果他没有听到那句话,他们不会在一起。如果他没有选她做搭档,他们不会在一起。那么多的“如果”,只要有一个没有发生,他们就会擦肩而过,成为彼此生命中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但所有的“如果”都发生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刚好走过。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刚好注意到了她。他注意到她的时候,刚好觉得——这个人不一样。所以他们在了一起。不是命运的安排,不是上天的注定,而是一连串的偶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地倒下,最后拼成了一个必然。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她也记得。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从“因为你不敢拒绝我”到“我喜欢听话的人”,从“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到“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从“我不会选错”到“晚安,柠檬”。她都记得。她会一直记得。

    很多年后,邱莹莹在大学里当教授。蔡亦才在蔡氏当副总裁。他们的女儿蔡檬在上小学。每天放学,蔡亦才去接她。她坐在副驾驶上,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今天学了什么,跟谁玩了,午饭吃了什么,老师表扬了谁。蔡亦才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她就继续讲。讲到累了,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看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邱莹莹——也是靠在这个座椅上,也是闭着眼睛,也是累了一天。但那时候的邱莹莹,不会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心疼。现在的邱莹莹,还是会安静,但她也会叽叽喳喳了。会在餐桌上讲学生的事,会在睡前讲论文的事,会在周末讲妈妈的事。她从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变成了一个愿意说话的人。

    “爸爸。”

    “嗯?”

    “妈妈小时候也像我这样吗?”

    “哪样?”

    “叽叽喳喳的。”

    蔡亦才想了想。“不像。她小时候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心疼。”

    “那她什么时候开始叽叽喳喳的?”

    “遇到我之后。”

    蔡檬歪着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我听到。”

    “她想让你听到什么?”

    “她想让我听到——她在。”

    蔡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用油画颜料涂抹的画。她看着那些云,突然说了一句:“爸爸。”

    “嗯?”

    “我喜欢你。”

    蔡亦才的眼眶红了。“我也喜欢你。”

    “比喜欢妈妈还喜欢吗?”

    “一样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的一部分。喜欢你,就是喜欢她。”

    蔡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左边没有。跟邱莹莹一模一样。

    ## 十一

    很多年后,邱莹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学生。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行使期限》。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画画。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

    “今天我们来聊聊——怎么保护自己该得的东西。”

    她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不敢说话的女生,一个说“不”的下午,一个听到这句话的男生,一段从选修课开始的爱情。她讲了他们的相遇、相识、相爱,讲了他们的分离、重逢、相守,讲了他们的论文、比赛、实习、保研、读博、求婚、婚礼、怀孕、生子。她讲了十年,讲了二十年,讲了从二十岁到四十岁的所有。

    学生们听得入神。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打瞌睡,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们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她给的,是他们自己的。她只是帮他们找到了开关。

    “邱老师,”一个女生举手,“那个男生——他现在还在你身边吗?”

    邱莹莹笑了。“在。”

    “他在哪?”

    “他在接女儿放学的路上。”

    学生们笑了。邱莹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想起了自己二十岁的时候——缩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老师、不敢回答问题、不敢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自己。她想对那个自己说:你会被看到的。不是因为你变漂亮了,不是因为你变聪明了,不是因为你变有钱了。而是因为你终于敢说了。说了“不”,说了“我想”,说了“我可以”,说了“我不会跑”。说了“我喜欢你”,说了“我愿意”,说了“我会一直在”。

    下课铃响了。邱莹莹合上课本,走下讲台。她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门口,等他的车。远远地,她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开过来。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蔡亦才坐在驾驶座上,穿着那件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副驾驶上坐着蔡檬,她挥着手,喊“妈妈”。

    邱莹莹笑了。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她说,“回家。”

    “好。”

    车开出了学校,汇入了车流。邱莹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南城的夏天很热,蝉鸣震耳,阳光刺眼。但她觉得一切都刚刚好。温度刚刚好,光线刚刚好,身边的人刚刚好。

    “蔡亦才。”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吃番茄炒蛋?”

    “记得。你说好吃。”

    “我说的是‘好吃’?”

    “你说的是‘比王妈做的好吃’。”

    “王妈听到会不高兴的。”

    “王妈听不到。”

    邱莹莹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很稳,握着方向盘,像握着他们未来的方向。二十年了,没有变过。

    “蔡亦才。”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听到我说的那句话——‘我想跟别人一组’——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听一次。”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注意到你。你不会注意到我。我们会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永远不会相交。”

    “那你会跟谁在一起?”

    “不知道。也许谁都不跟。”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我会一直在找。找一个敢对我说‘不’的人。找一个不怕我的人。找一个会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在我笑的时候跟着笑、在我站在台上的时候在台下点头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

    “在我旁边。”

    邱莹莹笑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用油画颜料涂抹的画。她看着那些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缩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走进来,迟到,黑色衬衫,冷漠的眼神。他说,“因为你不敢拒绝我”。她说,“我想跟别人一组”。

    她想,如果时光倒流,她还是会说那句话。因为那句话,让他们成为了他们。不是完美的他们,不是正确的他们,不是被所有人祝福的他们。而是真实的他们。会吵架、会流泪、会分开、会重逢、会一起变老的他们。

    “妈妈。”后座传来蔡檬的声音。

    “嗯?”

    “今天晚上吃什么?”

    “番茄炒蛋。”

    “又是番茄炒蛋?每天都吃番茄炒蛋,不腻吗?”

    “不腻。”

    “为什么?”

    “因为番茄炒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

    “为什么?”

    “因为它是酸的,也是甜的。酸的和甜的放在一起,刚刚好。”

    蔡檬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左边没有。跟邱莹莹一模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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