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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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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钻石之吻

    ## 第二章 风声

    ### 一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大学生活在短短一周之内,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了个个儿。

    变化是从那杯拿铁开始的。不,也许更早——从那封“法语文件翻译”的微信消息开始的。但咖啡是一个分水岭:在那之前,王华耀是她世界里的一颗恒星,遥远、明亮、不可触及;在那之后,这颗恒星忽然开始移动了,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测的轨迹。

    周三下午,她在图书馆七排靠窗第三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

    王华耀:“上次那个酒庄又发了一份补充文件,比上次短很多。能麻烦你再帮忙看一下吗?有偿。”

    邱莹莹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已经学会不去分析自己的嘴角为什么总是擅自行动——反正分析不出来,徒增烦恼。

    她回复:“可以,发我邮箱。不用有偿。”

    “那我请你喝咖啡?上次那家,你好像挺喜欢的。”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大概四秒钟。

    “好。周五下午可以吗?”

    “可以。两点?”

    “好。”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面前的法语文学选读。但她的目光停留在同一页上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书页的这一端移到了那一端。

    周五下午两点,她准时出现在咖啡馆。这次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是圆形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这是林晚晴帮她用卷发棒做的,耗时四十分钟,期间烫到了两次耳朵。

    “你要让他看到你不经意的好看,”林晚晴一边卷头发一边说,“就是那种‘我今天只是随便穿穿没想到这么好看’的感觉。”

    “但我确实只是随便穿穿——”

    “闭嘴,别破坏氛围。”

    王华耀比她早到。他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拿铁,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邱莹莹走近的时候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法语版的《小王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看法语版的?”她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王华耀把书合上,封面上的小王子站在他的星球上,披风被风吹起来,“最近在学法语。”

    邱莹莹眨了眨眼。

    “你?学法语?”

    “很奇怪吗?”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无辜。

    “不是奇怪……就是……你不是很忙吗?又要上课又要准备毕业后的——”

    她及时刹住了话头。她差点说出“去上海接管家族基金”这几个字——那就等于不打自招地承认她看了论坛上关于他的帖子。

    “毕业后的安排?”王华耀替她补完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听说了什么?”

    “没什么,”邱莹莹低下头搅拌咖啡,奶泡在她的搅动下形成一个漩涡,“就是……论坛上有人发帖。”

    “论坛上有很多关于我的帖子?”

    这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邱莹莹分不清他是真的在问,还是在逗她。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光。

    “嗯……有一些。”她含糊地说。

    “你都看了?”

    “没有!就是……偶尔刷到。”

    “偶尔,”王华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那你偶尔刷到的时候,会点进去看吗?”

    邱莹莹的脸开始发烫。她觉得这个话题正在朝一个危险的方向滑去,像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越来越快,她根本拦不住。

    “有时候会,”她决定诚实,但只诚实一半,“毕竟……学校里大家都会八卦一下。”

    “那你八卦到什么了?”

    “就是……你放弃了保研资格。然后……可能会去上海。”

    王华耀放下咖啡杯,靠回椅背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种节奏很规则的敲击,像是在思考什么。

    “消息倒是灵通,”他说,“不过有一半是错的。”

    “哪一半?”

    “去上海那个。”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没决定要去哪。”

    邱莹莹愣了一下。

    “那你放弃保研——”

    “因为我不确定研究生是不是我接下来想做的事情。”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许我会留在本校读研,也许会出国,也许会工作。都还在考虑。”

    “那……你家里呢?不是说你家有家族基金——”

    “我家里的事,”他微微前倾,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论坛上说的那些,十句里有九句是编的。剩下的那一句,也掺了一半的水。”

    邱莹莹觉得自己好像踩进了一片她完全不了解的水域。水面看起来很平静,但底下暗流涌动。她一直以为王华耀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铺好了金砖的大道——保研、家族基金、上海、华尔街、人生巅峰。但现在他告诉她,这条路可能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你为什么学法语?”她问,把话题拉回到一个安全的区域。

    “因为法语是一门很精确的语言,”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认真,“语法规则很严格,时态变位都有固定的规律。我喜欢这种……确定性。”

    邱莹莹愣住了。

    这是她上次说过的原话。一字不差。

    “你——”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王华耀的表情坦荡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所以我也想试试。看看一门精确的语言,能不能帮我理清一些……不太确定的事情。”

    他说“不太确定的事情”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两秒。

    邱莹莹觉得这两秒像两分钟那么长。

    “那你学到哪了?”她低下头,假装对咖啡杯上的水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刚起步。还在学音标和基本的动词变位。être和avoir,现在时。”

    “那……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

    “可以请教你吗?”他接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邱莹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认真,还有一点点——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可以。”她说。

    王华耀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学生会**,更像一个普通的、会因为小事而开心的大男孩。

    邱莹莹看着那个笑容,心里的某扇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的是,王华耀口袋里那本法语版《小王子》,是他上周买的。他花了三个晚上硬背了法语的发音规则,为的就是能在今天说出那句“我在学法语”的时候,不显得太假。

    而那句“être和avoir,现在时”,他其实已经背到了虚拟式。

    但他不想让她知道。

    他要让她教他。他要制造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每周见到她的理由。一个不会让她起疑心、不会让她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在故意接近我”的理由。

    学法语,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 二

    从那天起,“法语课”成了他们之间的固定节目。

    每周两次,周三和周五的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研讨室306。有时候是邱莹莹教他动词变位,有时候是帮他纠正发音,有时候是陪他练习简单的对话。

    “Je m'appelle Wang Huayao.”王华耀念这句话的时候,法语的连诵做得不太自然,“appelle”的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太长。

    “短一点,”邱莹莹示范,“Je m'appelle。你看我的口型,舌头抵住上颚,然后迅速松开。”

    她做示范的时候很认真,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

    “Je m'appelle,”王华耀跟着念了一遍,这次好多了,但“r”的小舌音还是发得有点僵硬,“这个r好难。”

    “多练习就好了。你试着把喉咙放松,像漱口的时候那样——”

    “漱口?”

    “嗯,就是让气流从喉咙后面出来,震动小舌。你听——”

    她发了一个标准的法语r音,气流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轻微的震颤。

    王华耀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了?”邱莹莹被他笑得有点慌。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觉得你教得很认真。像专业的老师。”

    “本来就是专业的,”邱莹莹假装严肃地说,但嘴角还是弯了,“我好歹是法语专业的。”

    “那老师,”王华耀坐直了身体,做出一个好学生的姿态,“今天的作业是什么?”

    “把课本第十七页的对话念熟,下次上课的时候我检查。”

    “遵命。”

    这样的场景每周重复两次。邱莹莹渐渐习惯了在周三和周五的下午两点走进306,习惯了他提前到达、桌上摆着两杯水(他记得她只喝白开水),习惯了他念错发音时微微皱眉的样子,习惯了他偶尔冒出一句她没教过的法语——比如有一次他忽然说了一句“Tu es belle aujourd'hui”,她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然后整张脸烧成了一片。

    “你……你从哪学的这句话?”

    “课本上看到的,”他面不改色地说,“第十七页,那个男生对女生说的。”

    邱莹莹回去翻了课本第十七页。上面写的明明是“Tu es gentille”——“你很好”。

    她盯着课本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邱莹莹从图书馆出来,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发愁。她其实带了伞——书包侧袋里永远放着一把折叠伞,这是她的习惯——但她发现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坏了,骨架歪了,撑开来像一个骨折的病人。

    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回宿舍,手机响了。

    王华耀:“你在哪?”

    她回复:“图书馆门口。下雨了,没伞。”

    “等我。三分钟。”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她想回复“不用了”,但手指迟迟没有打出来。

    三分钟后,王华耀从雨里跑过来。他撑着一把很大的黑色直柄伞,身上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被雨打湿了半边肩膀,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他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

    “给你。”他把伞递过来。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宿舍近,跑回去就行了。”

    “不行,你会淋湿的——”

    “已经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笑了一下,“不差这一段。”

    他把伞塞到她手里。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是被雨水浸过的温度。

    “走吧,”他说,“我看着你走。”

    邱莹莹握着伞柄,伞柄上还有他掌心的余温。她看着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来,沿着鼻梁滑到下巴,然后坠落。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有一点哑,“怎么这么……”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温柔?体贴?傻?

    “这么什么?”他问。

    “这么……不爱惜自己。”她最终选了这样一个词,一个安全的、不会暴露太多心事的词。

    王华耀看着她,雨幕在他身后形成一面灰白色的墙。

    “我挺爱惜自己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淹没,“只是有些事情,比爱惜自己更重要。”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她回过头——他还站在那里,雨水已经把他的衬衫打得半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锁骨的轮廓。

    “你快回去!”她冲他喊。

    “好。”他说,但没有动。

    她又走了几步,再回头。他还在。

    “王华耀!”

    “在走,”他终于转过身,朝反方向跑去。跑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冲她喊了一句——

    “到家了发个消息!”

    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朵里。

    邱莹莹站在伞下,看着他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眼泪——也许都有。

    回到宿舍之后,她浑身都是干的,只有脸颊是湿的。

    “你怎么了?”林晚晴从床上探下头来,“淋雨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是湿的?”

    “……出汗了。”

    “十月份,下雨天,出汗?”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坐到床上,拿出手机,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

    “到宿舍了。你呢?”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到了。正在擦头发。”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他对着镜子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毛巾,表情有点狼狈,但笑得很开心。

    邱莹莹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难得笑得这么自然,存下来当个纪念。没有别的意思。

    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说“有些事情比爱惜自己更重要”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把那本法语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第十七页。

    “Tu es belle aujourd’hui.”

    她查了字典。belle,美丽的。

    不是gentille。是belle。

    她把这页课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合上书,把脸埋进枕头里。

    “邱莹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要多想。也许他只是记错了。也许课本上真的有belle这个词。也许——”

    但她知道,课本上没有。

    她翻了整本书,没有哪一页的对话里出现过“Tu es belle”。

    他是特意学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那片被严密封锁了三年的土地上。她知道这颗种子不应该发芽——她不应该让它发芽——但她控制不住。

    种子在黑暗里悄悄探出了一点头。

    ### 三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邱莹莹照例去306上“法语课”。

    但她发现王华耀的状态不太对。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课本上,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王华耀?”她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

    “你昨晚没睡好?”邱莹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还好,”他说,然后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今天我们学什么?”

    “你确定你还好?”

    “确定。”

    邱莹莹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她翻开课本,开始讲新的语法点——法语中的直接宾语代词。她讲得很仔细,举了很多例子,但他今天的反应明显比平时慢,问的问题也心不在焉。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他按掉了电话。

    “没事,”他说,“继续。”

    但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直接关机了。

    邱莹莹停下来。

    “王华耀。”

    “嗯?”

    “如果你今天状态不好,我们可以改天再上课。”

    “我状态很好——”

    “你的手机响了两次,你关机了,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而且你刚才把‘le livre’说成了‘la livre’——你连名词的性别都搞错了。你平时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王华耀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撑在额头上,手指插进头发里。他保持这个姿势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今天确实……状态不太好。”

    “出了什么事?”邱莹莹轻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从容,是一种赤裸裸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疲惫。

    “我父亲,”他说,“他希望我下周去上海面试。一个……他安排好的职位。”

    邱莹莹的手指在课本上收紧了。

    “你不是说还没决定吗?”

    “我是没决定。但他替我决定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自嘲,“他一直是这样。从我出生开始,每一步都是他安排好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甚至连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都有规定。”

    “我以为……你家对你很好。”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蠢。她凭什么评价他的家庭?她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论坛上的帖子和别人的八卦。

    “对我很好,”王华耀点点头,“物质上,从来没有亏待过我。要什么有什么。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要什么有什么’的另一个说法,是‘你不能要你自己想要的,只能要我给你准备的’。”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几片梧桐叶贴在玻璃上,像黄色的手掌。

    “那你自己想要什么?”邱莹莹问。

    王华耀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久到研讨室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邱莹莹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她刚要开口问,他忽然说:

    “我想学法语。”

    “……”

    “不是因为这个有用,不是因为它能帮我找工作、能帮我拓展人脉。就是因为我想学。因为它精确、美丽、有规则。因为……”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因为教我的人,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邱莹莹心湖的最深处,没有激起水花,但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你就学,”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不用管你父亲怎么说。法语又不会咬人。”

    王华耀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自嘲,不是勉强,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暖了之后、自然而然绽放出来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法语又不会咬人。”

    他重新翻开课本,坐直了身体。

    “老师,刚才那个直接宾语代词,你再讲一遍。我保证这次好好听。”

    邱莹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努力打起精神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心疼——比心疼更复杂。是一种“原来他也有不完美的地方”的发现,一种“原来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的释然。

    他也会累,也会被家庭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也会在某个周五的下午,因为一通电话而把“le”说成“la”。

    这个发现让他在她心里从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真实的、会疲惫也会强撑的人。

    她翻开课本,重新开始讲。

    这次他听得格外认真。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提问,偶尔点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室内是暖黄色的灯光,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两个轮廓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下课之后,邱莹莹收拾东西准备走。王华耀叫住了她。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那你怎么不跟你爸好好谈谈’。”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好像只要‘好好谈谈’,所有问题就能解决一样。有些人,是谈不了的。”

    邱莹莹把书包背好,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资格评价你父亲,”她说,“但我觉得,你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那是你的人生。”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有点太郑重了,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一定对——”

    “你说得对。”王华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缝线,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你说的,都对。”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像在念一份誓词。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走了,”她后退一步,转身推开门,“下周见。”

    “下周见。”

    她走出研讨室,在走廊里站了十秒,等心跳平复到正常水平之后才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306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王华耀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把脸埋进她坐过的椅背里——椅背上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栀子花的,淡淡的。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十七条未接来电——全是父亲打来的。

    他没有回拨。他打开备忘录,在“邱莹莹”的条目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说,我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我选择你。”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删掉了最后一句,换成了:

    “继续。”

    ### 四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邱莹莹在宿舍里做作业,林晚晴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甩出一句爆炸性的消息。

    “莹莹,你知道吗?王华耀跟他爸吵架了。吵得特别凶。”

    邱莹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你怎么知道的?”

    “我室友的男朋友的室友是王华耀的同班同学,”林晚晴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仿佛这个信息链完全正常,“据说他爸从上海飞过来,在酒店里跟他谈了三个小时,最后他摔门走了。”

    邱莹莹放下笔。

    “摔门?”

    “对,摔门。而且不是那种轻轻摔一下,是那种整层楼都能听到的巨响。”林晚晴在她对面坐下来,表情严肃,“还有更劲爆的——他跟他爸说,他不去上海了。他要留在学校。”

    “留在学校干什么?”

    “不知道。据说他爸问他‘你留在这种地方能干什么’,他没回答。但他爸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邱莹莹沉默了。

    她想起了周五下午的研讨室,想起了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了他说“有些人,是谈不了的”时候的表情。

    “莹莹,”林晚晴看着她,“你觉得他留下来,会不会跟你有关系?”

    “跟我?”邱莹莹摇头,“不可能。我们只是……他找我学法语而已。”

    “学法语,”林晚晴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一个金融系的天才,放弃保研,跟父亲闹翻,就为了留在学校学法语?”

    “也许他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你说说看。”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肯定跟我没关系。我们……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林晚晴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没有。”邱莹莹打断她,声音有点急,“我没有想过,也不想想。因为想了就会有期待,有了期待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难过。我不想难过。”

    林晚晴沉默了。

    “你知道吗,”她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同一件事——你太清醒了。清醒到连让自己开心的机会都不敢给。”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做作业。但那些法语单词在她眼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线条,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那之后的一周,王华耀消失了。

    没有微信消息,没有法语课,没有出现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之间的过道上。邱莹莹在周三和周五的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306,对着空荡荡的研讨室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她告诉自己他可能有事。家里的事。他需要时间处理。

    但到了第二周的周三,他仍然没有出现。

    邱莹莹坐在306里,面前的课本翻到上次讲的那一页,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门关着,门把手一动不动。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正在擦头发”和那张照片。她想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反反复复了无数次。

    最后她发了一条:

    “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收拾东西离开了研讨室。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停止了,但她不知道该停在哪里。她的身体在走路,她的眼睛在看路,但她的意识一直飘在别的地方,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眯起眼睛。

    王华耀:“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几乎是秒回的:

    “你消失了两个星期。”

    “我知道。对不起。”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我只是……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出了点事。已经处理好了。”

    “什么事?”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越界了。他们只是“普通同学”,她没有权利问他私事。她正想撤回,他的回复已经来了:

    “我跟家里谈了一次。不太愉快。但结果是——我留下来了。”

    邱莹莹盯着“我留下来了”这五个字,心跳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响得像鼓点。

    “留下来?留在学校?”

    “嗯。我申请了本校的研究生,导师已经同意了。接下来两年,我还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想问“为什么”,但她不敢。她怕那个答案是她想听的,更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

    “那法语课可以恢复了吗?”

    发送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刻意了——好像她关心的只是法语课一样。但她的手指已经按了发送键,来不及了。

    回复来了:

    “当然可以。周三下午两点?”

    “好。”

    “邱莹莹。”

    “嗯?”

    “谢谢你问我‘你还好吗’。这两个星期,你是唯一一个问我这句话的人。”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弯得很高。

    ### 五

    十一月下旬,法语课恢复了。

    但邱莹莹发现王华耀变了。

    不是变冷淡了,恰恰相反——他变得更……亲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亲近,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之后的松弛。

    他开始在课间跟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食堂新出了一个什么菜很难吃,比如他的室友半夜打呼噜害他睡不着,比如他在校园里看到那只叫“胖丁”的橘猫又胖了一圈。

    “它现在已经不叫胖丁了,”他说,“应该叫巨丁。”

    邱莹莹被他逗笑了,笑到捂着肚子趴在桌上。

    “你笑点好低,”他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你说‘巨丁’的时候表情好认真,”邱莹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好像真的在担心它过度肥胖一样。”

    “我是真的在担心。它上次差点没从栏杆缝里钻过去。”

    邱莹莹笑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面前可以这样笑了。不用捂着嘴,不用收敛,不用怕笑得太大声显得不淑女。就是笑,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笑。

    而王华耀每次看到她笑,都会安静下来,看着她。不是盯着看,是那种——像在看一幅画、一朵花、一片他很喜欢的风景——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有一次邱莹莹笑完之后注意到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坦荡得让人无法招架。

    “看我干嘛?”

    “看你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句话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邱莹莹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暖了。她的脸红了,但她没有低下头——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躲开目光。

    “谢谢,”她说,“你笑起来也好看。”

    说完之后她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大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平时不笑的时候也挺好看的,但笑起来更好看——不是,我是说——”

    “我懂了,”王华耀笑着打断她的语无伦次,“你说我好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邱莹莹把脸埋进了课本里。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法语课上完之后,王华耀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离开。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邱莹莹问。

    “下周三是最后一周了,”他说,“学期末,你也要准备考试了。法语课……可能要暂停一段时间。”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上了整整两个月的法语课。从九月到十二月,从夏末到初冬,从梧桐叶绿到梧桐叶落。

    “哦,”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好的。那你好好复习,考试加油。”

    “我不是说以后都不上了,”他连忙说,“就是暂停。等你考完试,下学期——”

    “下学期再说,”邱莹莹笑了笑,“不急。”

    王华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他站起来,“今天能不能多上十分钟?”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想把最后一课的内容学完。不想留到下学期。”

    邱莹莹点头。

    他们坐下来,继续上课。窗外是十二月的黄昏,天暗得很早,四点多钟就开始灰蒙蒙的了。研讨室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最后一课的内容是法语中的条件式——表达愿望、假设、或者某种与现实相反的情况。

    “条件式现在时,”邱莹莹在白板上写着,“比如,‘Je voudrais’——‘我想要’。这是一种礼貌的表达方式,比直陈式的‘Je veux’更委婉。”

    “Je voudrais,”王华耀跟着念了一遍,“那如果我想说‘我希望你留下来’,怎么说?”

    “J’aimerais que tu restes.”

    “J’aimerais que tu restes,”他重复了一遍,发音意外地标准,“这个也是条件式?”

    “对。aimerais是aimer的条件式,表达一种愿望。”

    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下课后,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十二月的风已经很冷了,邱莹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等一下,”王华耀叫住她。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一拉,是很认真地、一圈一圈地绕好,最后在胸口的位置整整齐齐地压好。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下面停留了一秒。

    “好了,”他说,退后一步,“这样就不冷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围巾上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看着他,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轮廓勾成一个明亮的剪影。

    “王华耀,”她说。

    “嗯?”

    “你刚才课上问的那句——‘我希望你留下来’——你是想问什么?”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

    “你觉得呢?”他反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走了,”她说,“下周见。”

    “下周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王华耀。”

    “在。”

    她背对着他,声音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J’aimerais que tu restes aussi.”

    她也希望你留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她不知道王华耀在原地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她不知道他站在原地,把那句法语重复了整整七遍,每一遍的声音都比上一遍更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不知道他回到宿舍之后,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删掉,然后又写下,然后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留下了一句:

    “她说她也希望我留下来。”

    “她说了‘也’。”

    “她用的是条件式。表达愿望。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愿望。”

    “她希望我留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告诉我,她希望我做什么。”

    “我要留下来。”

    “不是为了对抗父亲,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就是为了她。”

    他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

    “为了她。”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林晚晴已经睡了。她摸黑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她说出口了。

    虽然不是“我喜欢你”,虽然不是“你别走”,但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了一句真话——一句没有经过伪装、没有经过计算、纯粹从心底涌上来的真话。

    她希望他留下来。

    不是为了法语课,不是为了每周两次的见面,不是因为他是她的暗恋对象。

    就是因为她希望他在。

    在这个校园里,在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在她每天经过的林荫道、每周去的图书馆、每个月看一次的电影院——在这些地方的空气里,有他的气息。

    她不想让这些气息消失。

    “J’aimerais que tu restes.”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法语的发音在舌尖上滚过,圆润的,温柔的,像一颗包着糖衣的药丸——甜的外表下面,藏着一种她不敢细看的、苦涩的认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摇晃,光秃秃的,像一幅素描。

    十二月了。

    这一年快要结束了。

    而她心里那粒被严密封锁了三年的种子,终于在这个冬夜里,破土而出。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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