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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钻石之吻
### 一
五月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拉开序幕。
那天下午,邱莹莹正在图书馆准备法语专四的模拟题,窗外的天忽然暗了下来,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墨。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了整片天空,雷声滚滚而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阅览室里有人惊呼了一声,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担心回不了宿舍。邱莹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做题。她的书包里永远有一把伞——这是她保持了多年的习惯,自从大一那年下雨天被困在图书馆、最后被一个陌生同学借了伞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让自己淋过雨。
手机震了。
王华耀:“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带了。”
“那就好。我在教学楼,被困住了。这边的雨特别大。”
“你也没带伞?”
“带了。但我的伞太小了,怕走到图书馆就湿透了。”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收拾好东西,把书包背好,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伞面被雨点砸得啪啪响,风把雨吹成斜的,她的裤腿很快就湿了半截。她踩着水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教学楼门口,看到王华耀站在门廊下,手里撑着一把很小的折叠伞——那种只能遮住一个人的头、肩膀一定会淋湿的小伞。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表情像是被人敲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
“你不是说伞太小了吗?我的伞大。”邱莹莹举了举手里的伞——是一把深蓝色的直柄伞,确实比他那把大得多。
王华耀看着她湿了的裤腿和沾满泥点的帆布鞋,眼眶忽然有点红。
“你淋湿了。”他说。
“一点点。走吧,去食堂?这个点也该吃饭了。”
她转过身,撑开伞,走了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她回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廊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雨水从他的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走啊?”她说。
“邱莹莹,”他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闷,“你冒雨来接我,就为了跟我说‘去食堂’?”
“不然呢?难道站在这里淋雨聊天?”
王华耀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收起自己的小伞,快步走到她的伞下。伞面刚好能遮住两个人,但他们的肩膀必须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传过来。
“你靠太近了。”邱莹莹说,声音被雨声衬得很小。
“伞太小了。”他面不改色地说。
“这是最大的伞了。”
“那就是你买伞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要跟我一起撑。”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他推开。
他们就这样挤在一把伞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食堂。雨越下越大,路面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底,邱莹莹的帆布鞋彻底湿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水在脚趾间挤压。
王华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然后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邱莹莹问。
他没有回答。他把伞递给她,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你干嘛?”
“上来。”
“什么?”
“背你。你的鞋都湿了。”
邱莹莹看着蹲在地上的他,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沿着脖颈流进衬衫领口。他的后背被雨打湿了一大片,白色的衬衫贴在皮肤上,能看到脊椎的轮廓。
“不用——”
“上来。”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很温柔,“你的脚会冷的。你脚一冷就容易感冒。上次下雨你没带伞,第二天就感冒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邱莹莹愣住了。
那是去年十月的事。她冒雨跑回宿舍,第二天发了低烧,在宿舍躺了一整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林晚晴都不知道——她早上吃了药,中午就好了,下午照常去上课。
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她问。
“你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声音变了。鼻音重了一点。你喝水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两倍。”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滑下来,“你每次感冒都是这样,先鼻音变重,然后喝很多水,然后就好了。三天。规律很稳定。”
邱莹莹站在雨里,手里的伞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记得她的感冒规律——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感冒规律。
“王华耀,”她说,“你真的很过分。”
“我知道。上来。”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趴到了他的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脉搏在跳,比正常速度要快一些。他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接过伞,撑在两个人头顶。
“你重吗?”她问。
“不重。”
“我是问你,我重不重。”
“我说了不重。”
“那你为什么喘气这么重?”
“因为你在上面。”
邱莹莹听出了这句话的双关意味,脸“腾”地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说:“王华耀,你闭嘴。”
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贴在他背上的她。
他们就这样穿过雨幕,走过积水的林荫道,走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梧桐树,走过胖丁平时趴着的那块石台——胖丁今天不在,大概找了个避雨的地方。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邱莹莹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衣服上雨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觉得这一刻像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气泡里。气泡外面是狂风暴雨,气泡里面是温暖的、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王华耀,”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年前你没有把那本书掉在地上,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我还在图书馆的第七排书架对面站着,”他说,“站到毕业,站到你离开,然后带着那枚戒指一个人去上海。”
“然后呢?”
“然后我会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打开那本《小王子》,翻到你写过字的那一页,看着那行铅笔字迹发呆。然后告诉自己,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生,她会在下雨天不带伞,但她会蹲下来给一只胖猫喂粮。然后我会觉得自己的人生不算太差,因为我至少见过你。”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还好你掉了那本书。”她说,声音闷闷的。
“还好你捡了。”
雨渐渐小了。当他们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金色的光。王华耀在食堂门口把她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衣服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雨后的天空。
“你湿透了。”邱莹莹说。
“你也是。”
“我的鞋还是湿了。”
“我背了你一路,你的鞋还是湿了?”
“你背我的时候我的脚是垂着的,雨还是能打到。”
王华耀低头看了看她湿透的帆布鞋,皱了皱眉。“下次买一双防水的。”
“下次你还要背我?”
“下次下再大的雨,我都来接你。不用你冒雨来找我。”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踮起脚尖,帮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她的动作很轻,纸巾从他的额头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巴。他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主人照顾的大型犬。
擦完之后,她退后一步,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走吧,吃饭。你今天想吃什么?”
“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里的伞敲了他一下。
“疼。”他捂着肩膀,但笑得很开心。
“活该。”
他们走进食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食堂照得金灿灿的。邱莹莹看着对面头发还在滴水的王华耀,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La Vie en Rose——不需要旋律,不需要歌词,他坐在那里,她的生活就变成了玫瑰色的。
### 二
五月中旬,法语专四考试结束了。
邱莹莹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十斤。两个月的备考让她瘦了一圈,眼下的黑眼圈用遮瑕膏都盖不住,但她的心情很好——卷子比她想象的要简单,阅读理解的文章是一篇关于法国电影新浪潮的评论,她刚好在法盟的杂志上读到过原文。
王华耀在考场外面等她。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原味,三分糖,去冰。
“给你。”他把奶茶递过来,“考得怎么样?”
“应该不错。”邱莹莹接过奶茶,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那就好。”王华耀笑了笑,但没有多问。他知道她不喜欢在成绩出来之前过度讨论考试——这是他从她大二那次期中考试后发现的规律:考完试她不喜欢对答案,不喜欢估算分数,不喜欢任何人问她“那道题你选了什么”。她需要一段“冷却期”,让考试从她的意识里慢慢退潮。
所以他只是站在她旁边,陪她慢慢地走,等她先开口。
走了大概五分钟,邱莹莹忽然说:“王华耀,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你呢?”
“我可能……要回家。”
“待多久?”
“整个暑假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我妈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陪陪她。”
王华耀的脚步顿了一下。
“阿姨怎么了?”
“老毛病了,腰椎间盘突出。之前不严重,最近可能累到了,疼得厉害。我爸一个人照顾她,有点忙不过来。”
“那你回去多久?”
“两个月。七月初到八月底。”
王华耀沉默了。
邱莹莹知道他在想什么——暑假两个月,加上之前寒假的一个月,他们在一起不到两个月,就要面临三个月的分离。她也在想这件事,但她不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要面对,而面对就意味着要承认:她舍不得他。
“那我暑假去看你。”王华耀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你家在哪个城市?”他问。
“宜城。一个小城市,你可能没听说过。”
“我查一下。高铁几个小时?”
“大概……四个小时吧。”
“那不远。我坐高铁去看你。”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想说“不用了,太麻烦了”,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想见他。她想在宜城的街道上跟他一起走,想带他去吃她从小吃到大的那家牛肉面,想让他看看她长大的地方。
“好,”她说,“你来。我带你吃牛肉面。”
“就吃牛肉面?”
“还有别的。宜城虽然小,但好吃的不少。”
“那我从七月就开始想,想到八月去见你。”
邱莹莹笑了。“你至于吗?又不是生离死别。”
“至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一天见不到你,我就觉得那天白过了。两个月见不到你,那就是六十天白过了。”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两个月明明是六十一天。”
“七月有三十一天,八月有三十一天,加起来六十二天。”
“那我七月初回家,八月底回来,中间没有六十二天。”
“那你说多少天?”
邱莹莹想了想。“大概五十五天左右。”
“五十五天,”王华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重量,“一千三百二十个小时。七万九千二百分钟。”
“你算这个干嘛?”
“算我有多想你。”
邱莹莹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喝完了,吸管发出“滋滋”的空响。她把空杯子捏扁,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王华耀,”她说,“你别这样。你再说下去,我就不想回家了。”
“那就不回。”
“不行,我妈需要我。”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邱莹莹看着他,哭笑不得。“你跟我回家?你以什么身份?”
“男朋友。”
“我爸妈不知道我有男朋友。”
“那就告诉他们。”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邱莹莹绞尽脑汁想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因为我们才在一起两个月。太早了。”
“我等了你三年零三个月。不早了。”
邱莹莹被噎住了。
她发现每次跟王华耀辩论,她都会陷入一个困境——他说的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她明白了,不对的地方在于:他用的是“等待的时间”来衡量“在一起的合理性”,而她用的是“社会常规”——在一起两个月就见家长,太快了。但“社会常规”在他面前就像一个纸糊的盾牌,他一戳就破。
“反正不行,”她最终说,“你先别来。等我回去安顿好了,看我妈的情况再说。”
王华耀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有注意到他点头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那种光是猎人看到猎物进入预定区域时的光,是棋手看到对手走出自己预设的步数时的光。
他在计划什么。她不知道。
### 三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邱莹莹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上海。她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你好,请问是邱莹莹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王华耀的父亲。”
邱莹莹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王叔叔您好。”
“华耀跟我说起过你。”王父的声音没有感情起伏,像在读一份文件,“我想跟你见一面。方便吗?”
邱莹莹的大脑飞速运转。王华耀的父亲要见她。为什么?什么时候?在哪里?他要跟她说什么?她应该答应吗?
“方便的话,这周末我飞过来。或者你来上海,我安排车接你。”
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王叔叔,这周末我可能不太方便。下周末可以吗?”
“下周末我有事。这周六下午,A市市中心的香格里拉酒店,下午三点。我会在大堂等你。”
“我——”
“就这样。再见。”
电话挂断了。
邱莹莹拿着手机,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觉得那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她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他说什么了?”
“这周六下午三点,香格里拉酒店,他要见我。”
“你不要去。我来处理。”
“他说他已经安排好了。我觉得……我不去不太好。”
“邱莹莹,我爸不是‘见一面’这么简单。他有他的目的。你不要去,我会跟他说的。”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王华耀,”她打字,“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一次,回复不是秒回的。
她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最后,消息来了:
“他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不是他选的。他给我选好了人,沈家的女儿。他从我上高中就开始布局这件事了。”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碎开了。不是疼,是一种冰凉的、缓慢扩散的麻木感,像冬天的冷空气从门缝里一点点渗进来。
“所以你放弃保研、跟你爸吵架,不只是因为你想留下来?”
“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大部分是因为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我不想让你觉得‘王华耀为了你跟他爸闹翻了’,然后你因为愧疚而跟我在一起。”
“我没有因为愧疚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想让你提前面对这些。我爸很强势,他习惯了控制一切。我怕他吓到你。”
邱莹莹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六月的梧桐树叶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层层叠叠的,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地上。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她问。
“我去找他。你不用见他。”
“但你爸已经打给我了。如果我不去,他会觉得我没有礼貌,会觉得我不懂事。到时候他更不喜欢我。”
“他喜不喜欢你,跟你做不做‘懂事’的事情没有关系。他喜不喜欢你,只跟你是不是他选的人有关系。”
邱莹莹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那些论坛帖子里的评论——“王华耀那种家庭背景,怎么会找这种普通女生”。她当时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评论不是空穴来风。王华耀的家庭确实有“门当户对”的执念,而她确实不是那个“对”的人。
“王华耀,”她打字,“你爸给我选的那个人,沈家的女儿,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不重要。”
“我想知道。”
沉默了几秒。
“她叫沈若琳。沈氏集团的千金。比我小一岁,在伦敦政经读书。我跟她见过两次面,都是双方家长安排的饭局。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因为她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而且她看的是一个女生的Instagram。”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以……她是?”
“大概率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需要我爸给我选的人。我自己选好了。”
邱莹莹看着“我自己选好了”这六个字,心里的冰块开始融化。
“那周六下午,我还是去吧。”她说。
“邱莹莹——”
“王华耀,你听我说。你爸要见我,我就去见他。我不是去讨好他,不是去求他接受我。我就是去让他看看,他儿子选的人长什么样。他可以不满意,可以不喜欢,但那是他的事情。我做好我该做的,剩下的,是他的课题。”
这一次,轮到他沉默了。
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邱莹莹,你知道吗?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我不勇敢,”她回复,“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你不需要跟我一起扛。这是我爸,不是你的。”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像是一句承诺,一句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承诺。但她的手指已经按了发送键,收不回来了。
她没有撤回。
因为那是真的。
他的事,就是她的事。
### 四
周六下午两点半,邱莹莹站在香格里拉酒店门口,仰头看着这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阳光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着眼睛,觉得这个酒店像一座水晶宫殿,而她是宫殿门口一个格格不入的灰姑娘。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藏蓝色的半身裙,黑色的平底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防晒霜和淡淡的唇膏。林晚晴说这样穿“得体又不会太刻意”,邱莹莹希望林晚晴的判断是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酒店的旋转门。
大堂很大,挑高至少有十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像一串串凝固的瀑布。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昂贵的香氛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清冷的、像雪松和琥珀混合的味道——和王华耀身上那种味道很像。
她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很快就在靠窗的咖啡座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的五官和王华耀很像——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下颌线,同样的薄嘴唇。但他的气质完全不同。王华耀是温润的,像一块被流水打磨过的玉石;而这个男人是锋利的,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他看到邱莹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扫描,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邱莹莹?”他站起来,伸出手。
“王叔叔好。”邱莹莹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完成了一个必须的程序。
“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一个服务生走过来,王父点了两杯咖啡,没有问她要不要喝什么。
“华耀跟我说过你,”王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法语专业的,成绩不错。”
“谢谢王叔叔。”
“但你也知道,成绩不是最重要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王父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们家的情况,你可能也了解一些。”王父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情感无关的事实,“华耀是独子,他母亲走得早,我对他的期望一直很高。他将来要接手家族基金,需要一个能在他身边支持他的人。这个人,不仅仅是他喜欢的人,还要能理解他的圈子、他的事业、他的责任。”
“你觉得我不行。”邱莹莹说。
王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我没有说你不行,”他说,“我只是说,你需要明白,嫁给华耀不是嫁给一个人,是嫁进一个家庭。这个家庭有它的规则、它的期待、它的压力。你能承受吗?”
“王叔叔,我没有说要嫁给华耀。”
“但你想。”
邱莹莹沉默了。
她想吗?她想。她想过。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看到他侧脸就觉得心跳加速的瞬间,在那些她趴在图书馆桌上、在笔记本边角画下横线的时刻——她想过。想过和他有一个以后。一个很长很长的以后。
“王叔叔,”她说,“我想跟华耀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的家庭,不是因为他的未来,是因为他是他。我喜欢的是王华耀这个人——他说话的声音,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他下雨天会把伞让给别人,他学法语的时候发音总是发不好但从不放弃。这些跟他的家庭、他的事业、他的责任,没有任何关系。”
王父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的这些,”他说,“很美好。但美好不能当饭吃。华耀将来要面对的是几亿、几十亿的资金运作,是几百个员工的生计,是资本市场瞬息万变的风浪。他能靠‘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撑过去吗?”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王叔叔,我不是来跟您辩论的。我知道我不懂金融,不懂资本,不懂您说的那些。但我知道一件事——华耀需要的不是一个‘懂金融’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懂他’的人。他需要在他累的时候有人给他倒一杯水,在他难过的时候有人听他说说话,在他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事,我可以做。”
王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和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很会说,”他说,“但话说得好听没用。我需要看到行动。”
“什么行动?”
“毕业后来上海。进我们家的基金会工作。证明你有能力站在华耀身边。”
邱莹莹愣住了。
“王叔叔,我是法语专业的。我不会金融。”
“可以学。我找人带你。”
“但是——”
“你不是说你喜欢华耀吗?喜欢一个人,就要为他改变。”
邱莹莹看着王父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王华耀的几乎一模一样,但里面装的东西完全不同。王华耀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柔软的东西。王父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目标。
“王叔叔,”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我喜欢华耀,但我不想为他改变我自己。法语是我喜欢的东西,翻译是我擅长的事情,我不想放弃它们。如果我放弃了,我就不是邱莹莹了。您要的是一个能站在华耀身边的人,不是一个为了站在他身边而把自己拆了重装的人。”
王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改变主意了,联系我。如果没有,也请你考虑清楚,你跟华耀的未来,有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他转身走了。
邱莹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深灰色的名片。名片上印着“华耀资本·王建国”,下面是一行小字——电话、邮箱、地址。名片的设计很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元素,就像这个男人一样,每一寸都是功能性的,没有任何装饰。
她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几秒,然后放进了包里。
服务生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小姐,您的咖啡——”
“给我吧。”邱莹莹接过来,喝了一口。咖啡是美式,没有加糖,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她坐在那里,把整杯咖啡喝完了。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的心绑住了。
手机震了。
王华耀:“怎么样?”
“见完了。”
“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毕业去上海,进你们家的基金会工作。”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要。”
“然后呢?”
“他说那没什么好谈的了。”
王华耀沉默了。她能看到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复了五六次。
最后他发了一条: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他是我爸。”
“他是他,你是你。”
“但他说的那些话,代表了我们家对你的态度。”
“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
邱莹莹想了想,打字:
“刚开始有点生气。后来不生气了。因为我发现,他说的那些话,跟我没关系。他不是在针对‘邱莹莹’,他是在针对‘所有不是我选的人’。就算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沈若琳,他也会找别的理由挑剔她。这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邱莹莹。”
“嗯?”
“我爱你。”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这是王华耀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不是“我喜欢你”,是“我爱你”。三个字,十一个笔画,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座山。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三个字晕开了一圈。
她没有回复“我也爱你”。她回复的是:
“我知道。”
不是因为她不想说,是因为她觉得“我也爱你”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三个字的重量。她想找一个更好的时机、更好的方式、更好的词语来说这句话。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刚跟他父亲见完面、眼眶还红着的时候。
王华耀发了三个字:
“我等你。”
邱莹莹看着这三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出了酒店。六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和酒店大堂里那种清冷的香氛味道完全不同。这是真实的阳光,真实的风,真实的世界。
她走在街上,包里的那张名片硌着她的手机,像一片薄薄的、锋利的刀片。
她没有扔掉它。
不是因为她还想去上海,是因为她想留着它,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人不看好她,有人觉得她不够好,有人等着看她放弃。而她不打算让那个人如愿。
### 五
六月下旬,期末考试结束了。
邱莹莹考完了最后一科《法汉翻译理论与实践》,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的骨头都轻了二两。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猫。
王华耀从台阶下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两杯酸奶——红枣味的。
“考完了?”他把酸奶递给她。
“考完了。”邱莹莹接过酸奶,撕开盖子舔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考完的?”
“昨天。”
“那你今天怎么还在学校?”
“等你。”
“等我干嘛?”
“送你回家。你明天的车票不是吗?”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她确实买了明天的车票,但她没有告诉他具体时间。她怕他来送她——不是不想见他,是怕自己会在车站哭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明天?”她问。
“你之前说过,‘七月初回家’。今天是六月三十号,明天就是七月一号。而且你上周去图书馆还了所有借的书,昨天把宿舍的床单拆下来洗了,今天早上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了——你每次回家之前都会提前一天收拾行李,这是你的习惯。”
邱莹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无话可说。这个人对她的了解,已经超过了她的自我了解。
“明天几点?”他问。
“……上午十点。”
“高铁?”
“嗯。”
“几号站台?”
“你问这个干嘛?”
“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邱莹莹,”他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你让我送你。”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陈述。像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只是在通知她。
邱莹莹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争辩没有意义。
“……好吧。十点发车,九点半到车站就行。”
“好。”
他们坐在教学楼旁边的长椅上,并排喝着酸奶。六月底的风已经很热了,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你吹。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
“你暑假真的会来看我吗?”邱莹莹问。
“会。”
“什么时候?”
“等你安顿好了。你发消息说‘可以来了’,我就来。”
“你一个人来?”
“不然呢?跟我爸一起来?”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王华耀和他父亲一起出现在宜城高铁站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她说,“你一个人来就够了。你爸来的话,我妈会以为我犯了什么事。”
王华耀也笑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暑假的计划,聊下学期的课程,聊胖丁暑假期间谁来喂——最后决定拜托林晚晴,她暑假留在学校实习。
“胖丁会想你的,”王华耀说,“它最喜欢你。你不在的时候,它都不怎么吃我带的粮。”
“那是因为你带的粮不好吃。你每次都买最便宜的那种。”
“它一只流浪猫还挑食?”
“它不是流浪猫,它是校园吉祥物。”
王华耀看着她认真为胖丁辩护的样子,笑了。
“你真的很喜欢那只猫。”他说。
“它很乖。你给它吃的,它就蹭你的腿。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
“像你。”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我像猫?”
“像。安静,独立,不主动招惹人。但你一旦信任了谁,就会把最柔软的地方露出来。”
邱莹莹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确实把最柔软的地方露给他了。她的心事,她的眼泪,她的“我喜欢你”。她把这三年来层层叠叠包裹着自己的壳,一层一层地剥开了,露出里面最柔软、最脆弱、最容易被伤害的部分。
她给了他伤害她的权利。
但他没有用。
他捧着她的柔软,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怕一松手就碎了。
“王华耀,”她说。
“嗯?”
“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
“一直。”
“你怎么知道?人都会变的。”
“我不会。”
“你怎么保证?”
王华耀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刻着“莹”字的戒指,穿着银链子,在他手心里闪着光。
“这枚戒指在我身边待了三年,”他说,“三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三年我都没有变,以后也不会。”
他把戒指举到眼前,透过戒指中间的圆孔看着她。
“邱莹莹,你在这边,我在那边。不管隔多远,我都会看到你。”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你又让我哭。”她说,声音带着鼻音。
“对不起。”他说,但嘴角是弯的。
“你是故意的。”
“也许。”
邱莹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拿着戒指的那只手。戒指硌在他们交握的掌心之间,硬硬的,凉凉的,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王华耀,”她说,“暑假我不会想你的。”
“你会的。”
“我不会。”
“你会的。”
“我不会。”
“你会。”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手抽回来。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枚戒指上,落在两个人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六月的最后一天,夏天正式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过序章。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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