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中文 > 科幻小说 > 钻石之吻 > 正文 第十章 时间的玫瑰

正文 第十章 时间的玫瑰

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钻石之吻

    一

    邱莹莹的研究生生涯,在一个蝉鸣不止的九月开始了。

    她搬进了研究生宿舍楼,两人间,比本科宿舍宽敞一些,窗户外头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树冠正好探到三楼窗口。室友是一个叫苏棠的女生,文学院的研究生,研究方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你是法语专业的?”苏棠看到邱莹莹书架上那一排法文原版书,眼睛亮了,“我本科修过法语二外,现在基本上都忘光了。你能教教我吗?”

    “可以,”邱莹莹笑了,“不过我收费很贵的。”

    “多贵?”

    “一杯奶茶。原味,三分糖,去冰。”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收费标准好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原味三分糖去冰?”

    “因为有人告诉我,这是我喜欢的口味。”

    “有人”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苏棠看了她一眼,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研究生开学典礼那天,邱莹莹又穿上了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她站在新生的队伍里,听着校长在台上讲话——已经不是毕业典礼上那位校长了,换了一个更年轻的、说话更有激情的。但讲的内容差不多,无非是“学术道路”“探索未知”“成为更好的自己”之类的套话。

    邱莹莹听着听着,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索。

    她知道王华耀也来了。金融学院的研究生开学典礼在另一个礼堂举行,但结束后他们会在大礼堂门口碰头。这是昨天就说好的——开学第一天,一起吃午饭。

    典礼结束后,她走出大礼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九月的阳光还是很烈,她眯着眼睛,用手遮着额头,在人群中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穿着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比夏天的时候短了一些,看起来更精神了。他从人群里走过来的时候,周围有几个女生在看他——不是偷偷地看,是光明正大地、毫不掩饰地、眼睛都不眨地看。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他的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

    邱莹莹的方向。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挎在自己肩上。

    “没有。刚出来。”

    “骗人。你每次都提前到,每次都跟我说‘刚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对——她确实每次都提前到,每次都跟他说“刚出来”。这个习惯从大四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大概是觉得“我等了你很久”听起来太沉重了,不想让他有负担。

    但他们去食堂的路上,王华耀忽然说了一句:“邱莹莹,以后你等我多久,就跟我说等多久。不用骗我说‘刚出来’。”

    邱莹莹愣了一下。

    “你愿意等我,是我的荣幸。不是我的负担。”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

    “好,”她说,“下次我跟你说实话。”

    “今天等了多久?”

    “……二十分钟。”

    王华耀笑了。那种笑不是“果然如此”的笑,是一种被珍视之后、心里很暖的笑。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在九月的人流中,在梧桐树的阴影下,在开学的第一天。

    二

    研究生生活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忙得多。

    本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课表已经很满了,但研究生的课表简直是一场灾难。每周有十几节课,每节课都要读大量的文献,每篇文献都要写读书报告,每个读书报告都要在课上做展示。她常常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出去吃两顿饭。

    王华耀也很忙。金融学院的研究生课程更注重实践,他每周要去三次公司实习,剩下两天上课,周末还要参加各种行业会议和 networking 活动。他们见面的频率从本科时的每周四五次,降到了每周两三次,有时候甚至一周只能见一次。

    但每次见面,他们都像很久没见一样。

    十月的一个周五晚上,邱莹莹从图书馆出来,发现王华耀站在门口等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围巾是浅灰色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快步走过去。她已经连续在图书馆待了六个小时,眼睛干涩,脖子僵硬,头发被她自己抓得乱七八糟。

    “给你送夜宵。”他把纸袋递给她。邱莹莹打开一看,是两个可颂——金黄酥脆的那种,跟她第一次在306吃的可颂一模一样。

    “你特意去那家面包店买的?”

    “绕了一点路。不碍事。”

    邱莹莹拿出一个可颂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口腔里。她觉得六个小时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被治愈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嚼着可颂。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邱莹莹咽下嘴里的可颂,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永远都知道她需要什么——不需要她说,不需要她暗示,他就是知道。

    “王华耀,”她说,“你是不是又偷偷观察我了?”

    “没有。你不是说了吗,不许再偷偷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饿?”

    “因为今天周五。周五你下午有 seminar,结束后你会直接去图书馆,不会去吃晚饭。你每次都是这样,从大四就开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邱莹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确实没有吃晚饭。下午的 seminar 拖了半个小时,结束后她就直接去了图书馆,想着把剩下的那篇文献看完再吃。结果一看就看到现在,完全忘了吃饭这件事。

    “你连这个都记得?”她问。

    “我说过,跟你有关的,我都记得。”

    邱莹莹低下头,继续吃可颂。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红了的眼眶——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被一个人如此完整地、细致地、没有遗漏地放在心里,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是被郑重对待的,是值得被记住的。

    吃完可颂,她擦了擦手,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你今天实习怎么样?”她问。

    “还行。做了一份行业分析报告,带我的导师说写得不错。”

    “那你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开心?因为报告写得好?”

    “不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下班之后可以来找你。”

    邱莹莹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王华耀,你最近说话越来越肉麻了。”

    “是吗?那我收敛一点。”

    “不用。”她挽住他的胳膊,“你继续。我听着。”

    他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路灯的光穿过半透明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琥珀色的影子。

    “邱莹莹,”王华耀说,“你研究生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也许读博,也许工作。”

    “工作的话,想做什么?”

    “翻译。或者老师。反正跟法语有关的。”

    “那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去上海工作,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决定去上海了?”

    “还没决定。但大概率会去。上海的机会比这边多,而且——”他看着她的眼睛,“我父亲在那边,他需要我。”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去吧。”

    “我问的是‘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不是‘你同意我去吗’。”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王华耀,我还没毕业。等我毕业了,我们再商量这件事,好不好?”

    “好。”

    “但我先跟你说好——我不会为了你去上海放弃我自己的事业。如果我在A市能找到好的工作,我可能会留下来。我不想成为那种‘为了男朋友放弃一切’的女生。”

    王华耀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放弃任何东西,”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我会很高兴。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理解。但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就像三年前一样?”邱莹莹笑了。

    “就像三年前一样。”

    三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邱莹莹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莹莹,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尽量保持着平静,“去医院查了一下,说是血糖偏高,医生让住院调整几天。”

    邱莹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需要住院观察一下。你别担心,好好上课。”

    “妈,我回去看看。”

    “不用——”

    “我回去。”邱莹莹的语气很坚定,“妈,你别说了,我买票。”

    她挂了电话,立刻打开购票软件,买了最近一班回宜城的高铁票。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王华耀发消息:“我爸住院了,我回宜城一趟。”

    “什么时候走?”

    “两个小时后。”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了。你在宿舍等我,十五分钟到。”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包里塞东西——换洗的衣服、充电器、保温杯、那本法语原版的《小王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本书,但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把它从书架上拿了下来,放进了包里。

    十五分钟后,王华耀出现在宿舍楼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给你买了路上吃的。”他把纸袋递给她,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吧,车在门口等着。”

    “你打车了?”

    “叫了网约车。别担心,赶得上。”

    他们坐上车,王华耀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把她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裹住。邱莹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心里很乱。

    “别怕,”王华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叔叔不会有事的。血糖高是常见的老年病,调整一下饮食就好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她吸了吸鼻子,“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他们老了。怕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们有什么事。怕我来不及。”

    王华耀收紧了握着她手的力度。

    “邱莹莹,你听我说。你父母不会永远年轻,你也不会永远年轻。这是事实,谁都改变不了。但你能做的是——在他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在。你现在就在。你已经做到了。”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到了高铁站,王华耀帮她把行李箱拎进站,在安检口停下来。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叔叔的情况随时告诉我。如果需要我过去,我买下一班车。”

    “不用,你在A市好好上班——”

    “邱莹莹,”他打断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就是我爸。他住院了,我应该去看他。但你先回去看看情况,如果需要,我随时过来。”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走进安检口,回过头,看到他站在外面,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候车大厅。

    高铁上,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丘。她的手机震了,是王华耀发来的消息:

    “我在网上查了宜城的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内分泌科口碑不错。叔叔在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那就好。我查过了,那边的主任医师姓李,专治糖尿病,明天上午出诊。你明天去挂他的号,给叔叔做个全面检查。”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连这些都已经查好了。

    她回复:“好。谢谢你。”

    “谢什么。到了给我消息。”

    四

    邱莹莹在宜城待了一周。

    爸爸的情况确实不严重,住院主要是为了调整用药和饮食。邱莹莹每天在医院陪爸爸,早上陪他去食堂吃早饭,上午陪他做检查,下午陪他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爸爸的血糖在第四天开始稳定下来,医生说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第五天,王华耀来了。

    他没有提前告诉她。那天下午,邱莹莹陪爸爸在花园里散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花。

    “王华耀?”她愣住了。

    “叔叔好,”王华耀快步走过来,把果篮和花递给邱莹莹,然后转向邱爸爸,微微鞠了一躬,“听说您住院了,我来看看您。”

    邱爸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爸,这是王华耀,我跟你说过的。”邱莹莹赶紧介绍。

    邱爸爸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了然。他看了看王华耀,又看了看女儿手里的果篮和花,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坐。”

    他们回到病房,王华耀把椅子搬到邱爸爸床边,坐下来,像跟自己家的长辈聊天一样自然。他没有问“叔叔你身体怎么样”这种客套话,而是直接问了用药情况、饮食安排、医生的建议——这些问题都是邱莹莹跟他说过的,但他问得很细致,像在做一份尽职调查。

    邱爸爸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聊着聊着就放松了。他发现这个年轻人不是来“表现”的,他是真的在关心他的病情。

    “小王,你做什么工作的?”邱爸爸问。

    “我在读研究生,金融专业。同时在实习。”

    “以后打算去哪工作?”

    “大概率去上海。”

    “上海好啊,”邱爸爸点了点头,“大城市,机会多。”

    “叔叔,您去过上海吗?”

    “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那以后我接您和阿姨去上海玩。外滩、东方明珠、豫园,都去逛逛。”

    邱爸爸看着王华耀,目光里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

    “小王,”他说,“你对莹莹好就行。我们老了,不图别的,就图她过得好。”

    王华耀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叔叔,我对莹莹好,不是为了让您放心。是因为她值得。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生。我花了三年时间追到她,花了一年时间让她相信我,以后还会花一辈子的时间对她好。这不是承诺,是事实。”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邱爸爸看着王华耀,眼眶微微泛红。他伸出手,握了握王华耀的手,用力地、郑重地握了握,然后松开了。

    “好,”他说,“好。”

    邱莹莹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看着爸爸和王华耀握在一起的手,觉得这一刻,她生命中最重要两个男人,终于在一个频道上了。

    五

    十二月,A市又下雪了。

    这次的雪没有去年那场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天上撒下来。邱莹莹站在研究生宿舍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

    手机震了。

    王华耀:“下雪了。”

    “看到了。小雪。”

    “出来走走?”

    “现在?快十一点了。”

    “雪不等人。”

    邱莹莹笑了。她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戴上手套,走出了宿舍楼。

    王华耀站在楼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深红色的——她送他的那条,去年圣诞节买的。他看到邱莹莹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小小的雪人,用雪捏的,只有巴掌大,两颗黑芝麻当眼睛,一小截树枝当鼻子。

    “你什么时候捏的?”邱莹莹接过来,雪人冰凉的,在她手心里慢慢融化。

    “刚才。在楼下等了五分钟,顺便捏的。”

    “你等了五分钟?”

    “没有。我说‘出来走走’,你就下来了。你下楼用了两分钟。我等了三分钟。这三分钟里,我捏了一个雪人。”

    邱莹莹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雪人,黑芝麻的眼睛歪歪扭扭的,树枝的鼻子也插歪了,但很好看。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雪人。

    “王华耀,”她说,“你以后每年下雪都给我捏一个雪人好不好?”

    “好。”

    “每年都捏?”

    “每年都捏。捏到你不想看了为止。”

    “我不会不想看的。”

    “那捏到我捏不动了为止。”

    “你捏不动了我也要看。”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像是一个从雪里走出来的人,带着冬天的温度和春天的表情。

    他们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着。雪不大,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雪仗,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远处的大礼堂亮着灯,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色块。

    “王华耀,”邱莹莹说,“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干嘛吗?”

    “记得。在准备毕业舞会。”

    “时间过得好快。”

    “嗯。”

    “你觉得快吗?”

    “快。但有时候又觉得很慢。”

    “什么时候觉得慢?”

    “等你的消息的时候。你回消息慢的时候,时间就像被人拉长了,一秒像一分钟,一分钟像一个小时。”

    邱莹莹笑了。“你每次都秒回。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看手机吧?”

    “不是一直在看。是听到消息提示音就看。”

    “那如果我在上课、在开会、在忙,不能秒回呢?”

    “那我就等。等多久都等。”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冰凉的,因为他的脸被冻凉了。但她亲下去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让她的心也跟着弯了起来。

    他们走到老礼堂门口,停了下来。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灯光。

    “里面有人?”邱莹莹问。

    “有。学生会的人在布置圣诞节的装饰。”

    “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

    王华耀推开门。老礼堂里被装饰一新——彩灯、花环、圣诞树、金色的铃铛、红色的丝带。舞台中央立着一棵很大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球和彩带,树顶是一颗金色的星星。

    有几个学生在梯子上挂彩灯,看到王华耀进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学长好!”

    “你们忙,”王华耀摆了摆手,“我们随便看看。”

    邱莹莹走到圣诞树前,抬起头看着树顶那颗星星。星星是金属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真正的星星。

    “王华耀,”她说,“你说星星上住着什么?”

    “小王子。”

    “还有呢?”

    “还有玫瑰。”

    “还有呢?”

    “还有狐狸。”

    “还有呢?”

    王华耀想了想,“还有我们。”

    “我们?”

    “嗯。等我们老了,我们就搬到星星上去住。我在上面弹钢琴,你在旁边翻谱子。胖丁——不对,巨丁——趴在脚边睡觉。”

    邱莹莹笑了。“星星上能住人吗?”

    “能。只要你想,就能。”

    邱莹莹转过身,面对着他。圣诞树的彩灯在他们之间闪烁着,红的、绿的、金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王华耀,”她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研究生毕业后,我去上海。”

    王华耀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上海。我查过了,上海有几家不错的翻译公司,还有法国领事馆、法国商会,都需要法语专业的人。我不一定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但一定能找到工作。”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红了。

    “邱莹莹,你不用为了我——”

    “我没有为了你。”她打断他,“我是为了我们。你说过的,你的未来里如果没有我,那叫什么未来。我也是。我的未来里如果没有你,那叫什么未来?”

    王华耀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且,”邱莹莹笑了笑,“上海离宜城近。我爸要是再住院,我回去也快。”

    王华耀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邱莹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身体里了。她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心跳的震动——很快,很重,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鼻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王华耀,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重要到——我愿意为了你改变我的人生规划。不是因为你要我改变,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异地,不想分开,不想每周只见一两次。我想每天醒来的时候看到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在旁边。我想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吵架、一起和好。我想跟你过普通的日子。很普通的、很琐碎的、柴米油盐的、偶尔吵架但从不分开的日子。”

    王华耀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不是那种隐忍的、红着眼眶的、努力忍住不掉下来的哭——是真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邱莹莹伸手帮他擦眼泪,但擦了一颗又掉一颗,擦了一颗又掉一颗,怎么都擦不完。

    “你别哭了,”她说,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你一哭我也想哭。”

    “我没哭,”他吸了吸鼻子,“眼睛进雪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眼睛进东西了”这种话——以前都是她说,他负责递纸巾。现在反过来了。

    “王华耀,”她笑着说,“你也会用这种借口了。”

    “跟你学的。”

    “你学点好的不行吗?”

    “这就是好的。你的一切都是好的。”

    邱莹莹摇了摇头,把他的眼泪擦干净,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圣诞树的彩灯在他们周围闪烁着,红的、绿的、金的,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六

    二月,邱莹莹在宜城过完春节,回到A市。

    这是她在A市的最后一个学期。研究生两年过得比本科还快,转眼间就要毕业了。她有时候会想起本科毕业时的情景——大礼堂、学士服、校长的讲话、王华耀的那封信。那时候她觉得“毕业”是一件很大的事,大到像一座山,翻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现在她知道了,“毕业”不是一座山,是一个十字路口。站在路口,你选择一条路走下去,走远了,回头再看,那个路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但它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里,在你身后,在你来时的路上。

    三月,邱莹莹通过了DALF C2的考试——法语水平考试的最高级别。她是她们那一届第一个通过C2的学生,导师在系里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喜报,上面写着:“祝贺邱莹莹同学通过DALF C2考试!”她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嘴角弯着,眼眶红着。

    四月,她收到了一家上海翻译公司的录用通知。不是最大的公司,但待遇不错,工作内容也是她喜欢的——文学翻译。她可以把法文小说翻译成中文,把中文小说翻译成法文,做两种语言之间的摆渡人。

    她把录用通知截图发给了王华耀。

    他回复了一个表情包——那只眼睛亮晶晶的猫,配文是“太好了!!!!!”后面跟了一排感叹号,多到屏幕都装不下。

    五月,王华耀也确定了毕业后的去向。他接受了上海一家知名投资公司的offer,职位是分析师,起薪高到邱莹莹觉得他可以把整条南京路都买下来。

    “你挣这么多钱干嘛?”她问。

    “养你。”

    “我不需要你养。”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养。”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心里是甜的。

    六月,又是毕业季。

    这次是研究生毕业。典礼还是在老礼堂举行,邱莹莹又穿上了学士服——这次领子是深蓝色的,代表硕士学位。王华耀也穿着学士服,领子是灰色的,代表金融硕士。

    他们并排坐在老礼堂的木制座椅上,听着校长讲话。校长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位了,又换了一个,但讲的内容差不多——“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成为更好的自己”之类的。邱莹莹听着听着,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坐在同样的位置上,身边坐着同样的人,但心情完全不同。

    两年前,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研究生,不知道王华耀会不会去上海,不知道他们的感情能不能熬过毕业这道坎。

    现在她知道了。她考上了研究生,王华耀决定去上海,她也决定去上海。他们的感情不仅熬过了毕业,还在一路的磕磕绊绊中变得越来越坚固。

    “……最后,我想送给在座的所有同学一句话。”校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句话来自一位法国作家——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他说:‘爱不是彼此凝视,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

    邱莹莹的眼泪涌了上来。

    王华耀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把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裹住。

    “别哭,”他低声说,“妆会花。”

    “你怎么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每次你哭的时候,我都想说点什么让你不哭。但我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这句。”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们走出老礼堂。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脸上像火烧。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拍照、在拥抱、在哭泣、在大笑。

    他们站在老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结束了,”邱莹莹说。

    “开始了。”王华耀说。

    “什么开始了?”

    “以后。我们的以后。”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王华耀,我们什么时候去上海?”

    “下个月。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走。”

    “那我也下个月。我租好房子了。”

    “你租好了?”王华耀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在网上看的,静安区,离你公司不远。”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红了。

    “邱莹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从认识你开始。”

    王华耀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这次他没有抱得很紧,而是很轻、很温柔地环着她的腰,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去上海。谢谢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笑了。

    “王华耀,”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你还没求婚呢。就说‘一辈子’了?”

    王华耀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在催我求婚?”

    “没有。我就是提醒你,程序不能乱。”

    王华耀笑了。那种笑是“我知道了”的笑,是“我会记住的”的笑,是“你等着”的笑。

    七

    七月的第一天,邱莹莹和王华耀一起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

    邱莹莹靠窗,王华耀靠过道。他们的行李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两个大箱子,一个旅行袋,还有一个装着绿萝的纸袋。

    绿萝是邱莹莹从研究生宿舍带走的。她在窗台上养了两年,从一小盆养成了满满的一大盆,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她舍不得扔,就用纸袋装着,带上高铁,一路抱到上海。

    “你说绿萝能过安检吗?”她问王华耀。

    “能吧。又不是危险品。”

    “那万一安检员说植物不能带上高铁呢?”

    “那你就说这是你的孩子。”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你才是孩子。”

    “我是孩子他爸。”

    邱莹莹笑了,把绿萝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它的叶子。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在跟她说“别担心,我很好”。

    高铁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站台、轨道、铁栅栏、远处的楼房。A市的天际线在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被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取代。

    邱莹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她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坐高铁去宜城的情景——那时候她跟王华耀刚在一起不久,暑假要回家,他在车站送她。她记得自己当时忍着没哭,但上了车之后,眼泪就止不住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们会有这么多以后。

    她不知道他会来宜城看她,不知道他会带着她在宜城的大街小巷穿梭,不知道他会对着镜子练跳舞、会偷偷量她的指围、会在毕业舞会上单膝跪地送她戒指。

    她不知道他会跟她一起来上海。

    “王华耀,”她说。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宜城的时候吗?”

    “记得。你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在出站口等我。我出来的时候,你眼眶红红的,但你跟我说‘眼睛进沙子了’。高铁站里没有沙子。”

    邱莹莹笑了。“你还记得这个。”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在我家吃饭的时候,我妈给你夹了一块红烧肉,你说‘谢谢阿姨,我自己来’,然后你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吗?”

    “记得。”

    “那你还记得我们坐在宜城河边的长椅上,你说‘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坐在这里’,我说‘没有’,你说‘一次都没有’,我说‘高中只顾着学习了’——你记得吗?”

    “记得。”王华耀的声音轻了一些,“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你说的所有话,我都记得。”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王华耀,”她说,“我也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比如?”

    “比如你说‘我选择在你身上花费时间,不是因为我不得不,是因为我想’。比如你说‘你的喜欢很值钱’。比如你说‘我的未来里如果没有你,那叫什么未来’。比如你说‘谢谢你没有跑掉’。”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红了。

    “邱莹莹,你别说了。”

    “怎么了?”

    “再说我要哭了。”

    邱莹莹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扣紧,像每一次他们牵手时做的那样。

    高铁在飞速前行,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工厂,从工厂变成高楼,从高楼变成一眼望不到边的钢筋混凝土森林。上海的天际线在地平线上缓缓展开,东方明珠塔、金茂大厦、上海中心——这些她曾经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建筑,此刻真实地、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到了,”王华耀说。

    “到了。”邱莹莹重复了一遍。

    高铁减速了,窗外的风景从模糊变得清晰。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有人在下车,有人在挥手,有人在拥抱。邱莹莹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这列高铁一样,从一个站台出发,经过无数个站台,最终到达另一个站台。但不管经过多少个站台,有一个人一直坐在她旁边。

    一直。

    他们下车,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上海的阳光很烈,照在脸上像火烧。邱莹莹眯着眼睛,用手遮着额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巨大的、让人既兴奋又害怕的城市。

    “怕吗?”王华耀站在她旁边,问。

    “有一点。”

    “怕什么?”

    “怕迷路。怕找不到工作。怕在上海活不下去。”

    “你不会迷路的,”王华耀说,“因为我认识路。你不会找不到工作的,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法语专业毕业生。你不会活不下去的,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睛,“有我。”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

    “王华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

    “从认识你开始。”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进了上海的人海中。七月的阳光很烈,空气很热,但邱莹莹觉得心里很安定。因为她知道,不管这座城市有多大,不管未来的路有多长,有一个人会一直走在她旁边。

    不会走丢,不会走散,不会走到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钻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

    她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枚银戒指——刻着“莹”字的、他母亲留下的那枚。银链子贴着她的皮肤,戒指贴着心脏的位置。

    两枚戒指,一个在手上,一个在心上。

    都是他的。

    都是他的。

    (第十章完)
  http://www.badaoge.org/book/156228/5736165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