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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吴江汾湖的水面上,落在沈家老宅的瓦当上,落在那间空荡荡的闺房的窗棂上,也落在一个年轻女子的肩头。那女子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她侧耳听了听窗外的雨声,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有些涩,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把笔放下,把纸折好,塞进袖中。她不想写了。写了又怎样呢?没有人看,没有人懂,没有人记得。
她叫张倩倩,字无为,号华清宫人。
她是明代天启至崇祯年间的女诗人,吴江人,嫁同城沈自征。她生于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殁于天启七年(1627年),只活了三十四年。她的一生短暂得像一场春梦,可她的故事,却像汾湖的水,在叶、沈两家的记忆里,流了三百年,还在流。
她是叶小鸾的养母,沈宜修的表妹,沈自征的妻子。她生得美,“娟冶映人,亭亭若海棠初绽,濯濯若杨柳乍丝”,“脂凝玉腻,微丰有肌”,妯娌间戏呼为“华清宫人”——把她比作杨贵妃。她写得一手好诗,可从不存稿,写了就丢了,丢了就忘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活着,活着等丈夫回来,活着把小鸾养大,活着等那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团圆。
她没有等到。丈夫常年在外游历,她一个人守着空房,终年抑郁,三十四岁便香消玉殒。她死后,表姐沈宜修为她作传,在《鹂吹集》中附了她的诗。她的养女叶小鸾为她默记遗诗,收入《午梦堂全集》之《伊人思》中。她的一生,是靠别人的记忆才留下来的。她自己,什么也没有留下。
一、汾湖女儿
明代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张倩倩出生在吴江的一个书香门第。
吴江是江南水乡,河网密布,桥梁众多,自古以来便是人文荟萃之地。张家世代读书,虽不显赫,却也殷实。张倩倩的父亲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尤其对这个聪慧的女儿,更是宠爱有加。
张倩倩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母亲常对父亲说:“这个女儿,将来不知便宜了谁家。”
父亲笑道:“便宜谁家?自然是便宜沈家。”
沈家是吴江的名门望族,与张家世代姻亲。张倩倩的表姐沈宜修,比她大四岁,是沈珫的女儿,沈璟的侄女。沈宜修自幼聪慧,能诗能文,十六岁嫁给了叶绍袁,是吴江有名的才女。张倩倩和沈宜修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无话不说。
沈宜修嫁到叶家后,张倩倩常去叶家走动。她喜欢叶家的氛围——叶绍袁好客,家中常有文人墨客聚会,吟诗作画,饮酒唱和。她虽然只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可她的才情和美貌,早已在吴江的文人圈子里传开了。
那时候的她,是快乐的。她有才情,有美貌,有知己,有未来。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十八岁那年,她嫁给了同城的沈自征。
沈自征,字君庸,是沈珫的儿子,沈宜修的弟弟。他出身名门,才情出众,为人仗义,挥金如土,有侠士之风。他写得一手好传奇,《灞亭秋》《鞭歌妓》《簪花髻》等作品,名动一时,与徐渭的作品并传。
张倩倩嫁给沈自征,是两家父母的意思,也是她自己的意愿。她喜欢他——喜欢他的才情,喜欢他的豪爽,喜欢他那种不拘小节的洒脱。她以为,嫁给他之后,她会过上幸福的日子,像表姐沈宜修和叶绍袁那样,琴瑟和鸣,诗酒唱和。
可她错了。
二、空房
婚后的日子,和张倩倩想象的完全不同。
沈自征倚才自负,为人仗义,挥金如土,常年在外郊游。他今天在金陵,明天在杭州,后天在燕京。他结交天下豪杰,纵情诗酒,慷慨悲歌,从不把家放在心上。他偶尔回来,住上几天,又走了。他的妻子,他的家,他的孩子,都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驿站,短暂的停留之后,又要出发。
张倩倩一个人守着空房。
她等了他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她以为他会回来,他确实回来了,可又走了。她以为他会改变,可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他是风,她抓不住;他是云,她留不下。
沈自征和沈宜修的父亲沈珫去世得早,家道中落。沈自征不擅理财,挥金如土,家中积蓄很快被他花光了。张倩倩一个人操持家务,从早忙到晚,可日子还是越过越紧。
她和沈自征生了几个孩子——三子一女,可一个也没有养活。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夭折了。每一个孩子出生,她都满怀希望;每一个孩子死去,她的希望都碎了一次。三次,四次,她的心已经碎成了粉末,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知道,老天爷对她太不公平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心里空落落的,像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她写不出来。她心里的苦,太多,太重,太深,不是几行诗能写得下的。
她在《春日》中写道:
“春衫带绾缕金绡,昼永空闲碧玉箫。情到寄将何处好,曲栏杆外折红蕉。”
这首诗写得很淡,可淡中透着深悲。“春衫带绾缕金绦”——春天来了,她穿着春衫,系着金丝绦。“昼永空闲碧玉箫”——白天太长了,她闲得无聊,吹起了碧玉箫。“情到寄将何处好”——她的情意,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曲栏杆外折红蕉”——她走到曲栏杆外,折了一枝红蕉。
她写的是春天,可读起来却像秋天。那种冷,那种空,那种无处可寄的孤独,让人读了心里发酸。
三、小鸾
天启元年(1621年),张倩倩的表姐沈宜修生了一个女儿——叶小鸾。
叶小鸾是沈宜修的第三个女儿。她出生的时候,沈宜修产后体虚,家中拮据,奶水不足。而张倩倩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孩子,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终日以泪洗面。
沈宜修心疼表妹,也心疼女儿,便做了一个决定——把小鸾送给张倩倩抚养。
她对张倩倩说:“妹妹,你失去了孩子,我心里难过。我把小鸾给你,你帮我养她,也算是你的孩子。”
张倩倩听了,泪如雨下。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粉嫩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小嘴,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她想,这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礼物,这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她给小鸾取了一个小名——“琼章”。
“琼”是美玉,“章”是文章。她希望小鸾像美玉一样纯洁,像文章一样美好。她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她生命中最后的希望。
小鸾四个月大的时候,正式送到了沈自征和张倩倩的家中。张倩倩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对沈宜修说:“姐姐,你放心,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会教她读书,教她写诗,教她画画,教她弹琴。我会把她培养成天下最好的女子。”
沈宜修点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知道,妹妹的心太苦了,需要一点光。小鸾,就是那一点光。
张倩倩对小鸾的爱,是深沉的,是炽热的,是不计回报的。
小鸾生得灵慧早熟,三四岁时,张倩倩口授她《万首唐人绝句》及《花间》《草堂》诸词,她都能朗然成诵,终卷不遗一字。张倩倩教她读书,教她识字,教她写诗,教她填词。她把自己所有的才学都教给了这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有时候,张倩倩会故意写错字来考小鸾。小鸾一眼就能看出来,娇声细语地问:“舅母,这个字是不是写错了?”张倩倩听了,又是欣慰,又是怜爱。她对沈宜修说:“这个孩子,灵慧过人,日后当齐班昭、蔡文姬,姿容也非寻常人可比。”
她不是恭维,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她相信,小鸾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子,比她更了不起,比任何人都了不起。
小鸾三岁时,张倩倩教她读《离骚》。小鸾读了一遍,就能背诵;背完之后,还能说出其中的大意。张倩倩惊叹不已,对沈宜修说:“姐姐,你这个女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不是人间该有的。”
沈宜修听了,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女儿如此聪慧,心酸的是她不在自己身边。
可张倩倩不在乎这些。她把小鸾当成了自己的命。小鸾笑,她笑;小鸾哭,她哭;小鸾生病,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小鸾读书,她一字一句地讲解。
她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孩子。
四、寒夜
天启五年(1625年),冬天。
吴江的冬天,冷得像冰窖。北风呼呼地刮着,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张倩倩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心,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怎么也收不回来。
沈自征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心冷了,等到她快要等不下去了。
小鸾已经五岁了。她坐在张倩倩身边,手里也拿着一卷书,认认真真地读着。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脆脆的。
张倩倩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想,如果小鸾是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如果是她生的,是她的血脉,那她就不会这么孤独了。可她不是。她是姐姐的女儿,是她借来的光。迟早有一天,这束光会被还回去,回到姐姐身边,回到叶家,回到那个她不属于的地方。
她不敢想,可她不得不想。
那天晚上,表姐沈宜修来看她。姐妹俩坐在灯下,相对无言。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枝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沈宜修问她:“君庸有信来吗?”
张倩倩摇摇头,说:“没有。很久没有了。”
沈宜修又问:“你还好吗?”
张倩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姐姐,我好累。”
沈宜修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沈宜修的眼泪流了下来,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呢?说“他会回来的”?她已经说了无数遍了,连她自己都不信了。说“你还有小鸾”?是的,她有小鸾,可小鸾不是她的。总有一天,小鸾会离开她,回到叶家,回到姐姐身边。
那天晚上,姐妹俩说了一夜的话。她们说起了小时候的事,说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说起了各自的丈夫,说起了各自的孩子。说着说着,两人都哭了。
张倩倩擦干眼泪,拿起笔,写了一首《蝶恋花》:
“漠漠轻阴笼竹院,细雨无情,泪湿霜花面。试问寸肠何样断?残红碎绿西风片。千遍相思才夜半,又听楼前叫过伤心雁。不恨天涯人去远,三生缘薄吹箫伴。”
“漠漠轻阴笼竹院”——淡淡的阴云笼罩着竹院。“细雨无情,泪湿霜花面”——无情的细雨,打湿了她的脸。“试问寸肠何样断”——她问自己的寸肠,是怎么断的?“残红碎绿西风片”——西风吹过,残红碎绿,一片狼藉。“千遍相思才夜半”——她才思念了千遍,可夜还没有过半。“又听楼前叫过伤心雁”——又听到楼前飞过的孤雁,叫得那么伤心。“不恨天涯人去远”——她不恨丈夫去得太远。“三生缘薄吹箫伴”——只恨三生的缘分太薄,她和他,不过是吹箫的伴侣。
沈宜修读了这首词,泪流满面。她拿起笔,和了一首,可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妹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只知道,妹妹的心太苦了,苦到连诗都写不出来了。
五、别离
天启七年(1627年),张倩倩病倒了。
她的病,是积郁成疾。多年的孤独和压抑,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还亮着,可那亮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小鸾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着说:“舅母,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
张倩倩看着小鸾,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鸾的脸,说:“琼章,舅母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写诗,好好活着。你要替舅母活,替舅母写,替舅母证明,女子也能有才情,女子也能传世。”
小鸾哭着点头,可她不懂。她不懂舅母为什么要死,不懂舅母为什么不能陪她长大。她只知道,舅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给她读书、教她写诗、陪她睡觉的人。她不能没有舅母。
可舅母还是要走了。
沈宜修来了。她坐在床边,握着张倩倩的手,两人相对无言。她们是表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出嫁,一起做母亲。她们经历过彼此的欢笑,也经历过彼此的眼泪。现在,妹妹要走了,姐姐却无能为力。
张倩倩看着沈宜修,说:“姐姐,我把小鸾还给你。你要好好待她,把她培养成天下最好的女子。”
沈宜修哭着点头。
张倩倩又说:“我写的那些诗,都不要留。烧了吧,烧了干净。”
沈宜修说:“妹妹,你的诗写得那么好,怎么能烧呢?”
张倩倩摇摇头,说:“写得不好。没有人看,没有人懂,留着有什么用?”
沈宜修知道,她不是觉得自己的诗写得不好,她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苦,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痛。她把所有的苦都藏在了心里,把所有的痛都藏在了那些没有留存的诗里。她不想让别人看到,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可怜她。
天启七年(1627年),张倩倩病逝于吴江,年仅三十四岁。
她死的时候,小鸾才七岁。小鸾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一遍一遍地叫着“舅母”,可舅母再也听不见了。
她把自己所有的诗稿都烧了。火光照亮了院子,照亮了那些纸上的字迹,一页一页地化为灰烬,像蝴蝶一样飞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知道那些诗写了什么。也许写的是孤独,也许写的是思念,也许写的是对丈夫的怨恨,也许写的是对小鸾的爱。它们随着她一起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能看到。
可小鸾不甘心。
她记得舅母写的那些诗。虽然她只记得其中几首,可那几首,是舅母留给她的最珍贵的遗产。她把那些诗记在心里,一个字也没有忘。
很多年后,她把舅母的诗默写出来,交给了母亲沈宜修。沈宜修读了那些诗,泪流满面。她把这些诗收录在《鹂吹集》和《午梦堂全集》之《伊人思》中,让它们流传于世。她在张倩倩的传记中写道:“其才情如此,岂出李清照下。”
她说张倩倩的才情,不在李清照之下。这不是姐妹间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评价。张倩倩的诗虽然少,可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让人读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六、遗稿
张倩倩死后,小鸾回到了叶家。
她带着舅母教给她的那些诗词,带着舅母留给她的那些记忆,带着舅母对她的期望,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
沈宜修和叶绍袁对小鸾极好,可她总觉得,自己和父母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是十年的分离,是舅母的死,是她心底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她爱父母,可她更想舅母。舅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给她读书、教她写诗、陪她睡觉的人。舅母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十岁时,回到了叶家。她在叶家埭的老宅中,住进了“疏香阁”。她在阁前种了一株腊梅,说是纪念舅母。她说,舅母最喜欢腊梅,因为腊梅在最冷的冬天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她要做腊梅那样的人,在最冷的时候开花,在最苦的时候活着。
她开始写诗。她写的诗,不像其他闺秀那样甜美,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悲凉。那种悲凉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从舅母的死、从舅母的孤独、从舅母那些没有留存下来的诗里,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的。
她在《春日》中写道:
“芳朝丽淑景,庭草茸清香。帘栊摇白日,影弄春花光。妆梳明月髻,杯浮碧华觞。瑶池谅非邈,愿言青鸟翔。”
这首诗写得欢愉活泼,可读到最后两句,还是透出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瑶池谅非邈,愿言青鸟翔”。瑶池不远,她想去;青鸟能飞,她想骑。她不是不想在人间,可人间的苦,太多了。
沈宜修读了女儿的诗,又喜又悲。喜的是女儿的才情如此之高,悲的是女儿的诗里总有舅母的影子——那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悲凉,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每一行字之间。
七、忆宛君
张倩倩死后,沈宜修写了很长的一篇传记,记述她的一生。她在传记中写道:
“倩倩,余姑女也。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嫁同城沈君庸。君庸负才游荡,常在外。倩倩独处空闺,抚育孤稚,备尝艰辛。其所生子女,皆夭,惟抚余季女小鸾为女,爱之甚。天启丁卯,以疾卒,年三十有四。”
“备尝艰辛”四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她的艰辛,不是贫穷,不是疾病,而是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丈夫不在身边,孩子一个个死去,她一个人守着空房,从日出守到日落,从春天守到冬天,从年轻守到老。她守了十几年,守到了死。
沈宜修还在《鹂吹集》中收录了张倩倩的几首诗。其中有一首《忆宛君》,是写给她的:
“故人别后杳沉沉,独上高楼水国阴。鸿雁不传书底恨,天山流落到如今。”
“故人别后杳沉沉”——故人离别后,音信杳无,沉沉如海。“独上高楼水国阴”——她一个人登上高楼,望着水国的阴云。“鸿雁不传书底恨”——鸿雁不传书信,她心中有恨。“天山流落到如今”——她像天山上的流云,飘落至今,无处安身。
这首诗是写给沈宜修的,可沈宜修知道,妹妹写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妹妹是“故人”,是“鸿雁”,是“天山流云”。她在人世间漂泊了三十四年,没有根,没有家,没有归宿。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诗。可她把诗也烧了,把自己也烧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八、伊人思
张倩倩死后很多年,她的故事还在叶、沈两家中流传。
叶绍袁在编《午梦堂全集》时,特意把张倩倩的诗收入《伊人思》一卷。他在序言中写道:
“倩倩,余妻之妹也。工诗词,然不善聚稿,所作多散佚。今所存者,皆其养女琼章默记之词也。琼章幼时,倩倩教之以诗词歌赋,琼章灵慧早熟,能诵不忘。今倩倩已殁,琼章亦夭,余不忍其湮没,故录之于此,以存其人。”
“以存其人”——他想把张倩倩这个人留在世上,哪怕只是留在纸上。他知道,她留不住。她的一生太苦了,苦到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留下什么。可他还是要留。这是他作为姐夫,对妹妹最后的责任。
小鸾默记的那几首诗,是张倩倩仅存的作品。它们像几颗珍珠,散落在《午梦堂全集》的字里行间,微弱,却闪光。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汾湖边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
坟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沈门张氏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华清宫人。”
那是张倩倩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一株腊梅。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汾湖。那株腊梅,也许是小鸾种的,也许是沈宜修种的,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自己长出来的。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记得她;她死后,也没有人记得她。她的丈夫沈自征,在她死后很多年,还在外面游历,不回家,不写信,不祭拜。她的养女小鸾,在她死后五年,也夭折了。她的表姐沈宜修,在她死后八年,也去世了。
可她的诗还在。
那几首被小鸾默记下来的诗,被沈宜修收录在《鹂吹集》中,被叶绍袁收录在《午梦堂全集》中,被钱谦益收录在《列朝诗集》中。它们像几颗珍珠,散落在时间的河流里,微弱,却闪光。
她在《咏风》中写道:
“萧萧竹径鸣,卷幔如有情。木落寒山里,千林共一声。”
“萧萧竹径鸣”——风吹过竹林,发出萧萧的声响。“卷幔如有情”——风吹起帘幔,像是有情。“木落寒山里”——树叶落在寒山中。“千林共一声”——千林万木,共同发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风的声音,也是她的声音。她在风中,在雨里,在诗里,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张倩倩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孩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四百年的雨,落在吴江的汾湖上,落在沈家老宅的瓦当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腊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腊梅,在最寒冷的冬天开放,在最寂静的夜里吐香。她开得不张扬,不热烈,只是幽幽地、淡淡地,把一缕清香送到人间。那缕香,飘了四百年,还在飘。
她在《忆宛君》中写过这样一句:
“鸿雁不传书底恨,天山流落到如今。”
她像天山上的流云,飘落了四百年,还在飘。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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