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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章 秀才遇到兵?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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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4日,处暑。

    虽说节气是出暑,但这关中平原上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在人脸上火辣辣的。地里的庄稼倒是长势喜人,一垄垄玉米挺着腰杆,等着秋收。

    但真正的士兵们,此刻却没这么精神。

    兴平城外的渭河滩靶场上,尘土飞扬,骂娘声一阵高过一阵。

    “笨蛋!蠢货!你是猪脑子吗?”

    周天养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气得脸红脖子粗,正对着一个新兵炮手咆哮,“我让你调高两度!两度!你他娘的把炮口抬得快指到天上去了!你是想把这发炮弹打到南天门去给玉皇大帝祝寿吗?”

    那个新兵一脸委屈,手里紧紧攥着迫击炮的高低机手轮,汗水把眼睛都迷住了。

    “报告总工……俺、俺不识字啊。”新兵怯生生的指着炮架上的射击诸元表,“这上面画的蚯蚓一样的洋码子,俺看不懂。俺寻思着,这就是往上抬一点的意思……”

    “抬一点?”

    周天养气得把喇叭摔在地上。

    “刚才那一发要是让你打出去,就炸了咱们自己的指挥所!”

    不远处的凉棚下,李枭正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看着这出闹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宋哲武坐在旁边,也是一脸的无奈,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这是这周第三次了。前天重机枪连训练,有个班长看不懂标尺,把压制射击打成了高射炮;大前天,辎重营算错了账,把给一团的猪肉送到了二团,两边差点打起来。”

    李枭挖了一勺西瓜瓤塞进嘴里,虽然甜,却觉得有些咽不下去。

    “扩军太快了。”

    李枭叹了口气,把西瓜皮扔进旁边的木桶里。

    “咱们现在是有钱了,也有枪了。招兵旗一竖,十里八乡的后生都往咱们这儿跑。可是……”

    李枭指着那些还在烈日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新兵。

    “这帮生瓜蛋子,九成九都是文盲。让他们拼刺刀、扔手榴弹还行,一碰到这种精细活儿,全是瞎子。”

    “迫击炮是好东西,但那得会算术,得懂弹道。咱们现在的兵,连一二三都认不全,给了他们好炮,也就是听个响。”

    “这怎么行?”

    李枭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

    “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第一旅就是个虚胖子。看着挺壮,真打起硬仗来,这帮瞎子非得把咱们自己人给坑死。”

    “得找人教他们。”宋哲武提议道,“咱们可以在军中开个识字班,让我想想……我和周工,还有几个教导队的老底子,晚上轮流去上课?”

    “拉倒吧。”

    李枭摆摆手。

    “你管着全旅的钱袋子和后勤,忙得脚打后脑勺;周工那边雷汞生产线刚扩建,恨不得住在厂里。你们哪有那闲工夫?”

    “那怎么办?去县里请私塾先生?”

    “那些老夫子?”李枭嗤笑一声,“让他们教之乎者也还行,你让他们教怎么算抛物线?怎么看地图?他们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地球是圆的呢。”

    李枭走到靶场边,看着那一门门泛着冷光的迫击炮,心里烦闷得不行。

    他知道,文盲率高是普遍现象。但要想建立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文化素质是绕不过去的坎。

    就在这时,虎子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两只刚从河里摸上来的老鳖。

    “旅长!今晚给您炖个汤补补!这可是好东西!”虎子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的老鳖。

    “补个屁!我现在火气大得很!”李枭瞪了他一眼,“虎子,你小子最近去西安城里跑得勤,有没有听到什么新鲜事?”

    “新鲜事?”虎子挠了挠头,想了想,“有倒是有。最近西安城里挺乱的,那帮教书先生正在闹罢课呢。”

    “罢课?”李枭耳朵一竖,“为什么?”

    “还能为啥,没钱呗。”虎子把老鳖递给警卫员,擦了擦汗,“陈树藩那个老抠门,把钱都拿去买大烟和姨太太了,省立第一师范和几个中学的老师,都已经半年没发饷了。”

    “听说那帮先生现在惨得很,有的都开始摆摊卖字画、卖旧书换棒子面吃了。啧啧,那可是读书人啊,真给孔夫子丢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枭眼前一亮。

    “半年没发饷?卖书换棒子面?”

    李枭猛的一拍大腿,把虎子吓了一跳。

    “好啊!陈树藩这个败家子,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旅长,您这是……”宋哲武有点没跟上思路。

    “宋先生,你说咱们缺什么?”

    “缺教官,缺懂算术、懂物理、有文化的人。”

    “那西安城里那帮罢课的老师是什么人?”

    宋哲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但紧接着又露出一丝顾虑:“旅长,您是想请他们来?可是这帮读书人清高得很,咱们是军阀,是丘八。他们未必肯来咱们这匪窝啊。”

    “请?”

    李枭冷笑一声,重新坐回竹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跟这帮饿着肚子的夫子讲道理、谈理想,那是脱裤子放屁。”

    “虎子!”

    “到!”

    “今晚,你带上特勤组精干的三十个弟兄,开上咱们那几辆大卡车,去一趟西安。”

    “去干啥?抢银行?”虎子兴奋的问道。

    “抢个屁的银行!咱们现在不缺钱,缺的是人才!”

    “去给我请老师。尤其是教数学的、教物理的、教测绘的,只要是能教人把大炮打准的,都给我请回来!”

    “记住,是请。”李枭加重了语气,“如果他们不肯来,那就……帮他们搬家。连人带书,还有他们的教具,一股脑都给我拉回兴平!”

    “对了,多带点白面馒头和红烧肉。这帮夫子饿久了,见到肉比见到亲爹还亲。”

    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明白了旅长!这活儿我熟!以前咱们绑肉票也是这么干的!”

    “滚蛋!这叫尊师重道!”李枭踹了他一脚,“动作要快,动静要小。别让陈树藩的人发觉了,咱们是在替他分忧解难!”

    ……

    当天深夜,西安城南。

    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教职工宿舍区,一片死寂。因为没钱交电费,这里早就断电了。

    在一间破旧的平房里,数学老师王守仁正借着月光,在那补袜子。

    他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显得格外清晰。桌子上放着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黑窝窝头,那是他明天的口粮。

    “这就是斯文扫地啊……”

    王守仁叹了口气,想起了白天在督军府门口讨薪时,被卫兵用枪托砸回来的场景,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几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十分敏捷。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王守仁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还拿着补袜子的针,“我没钱!我也没值钱的东西!”

    “王先生别怕。”

    为首的虎子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虽有横肉但还算和善的脸。

    “我们不是劫道的,我们是兴平李旅长派来的。”

    “李枭?那个军阀?”王守仁脸色一白,“他派你们来干什么?抓壮丁吗?我……我手无缚鸡之力啊!”

    “抓什么壮丁。”

    虎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还有两个大白馒头。

    那股香味,瞬间充满了这间充满霉味的屋子。

    王守仁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烧鸡,再也挪不开半分。

    “王先生,我家旅长说了,他在兴平办了个讲武堂,缺几个教书的先生。听说您学问大,特意让我们来请您过去执教。”

    虎子把烧鸡放在桌子上。

    “这是定金。只要您点头,外面的车上还有一袋子白面,十块大洋。去了兴平,包吃包住,月薪五十块大洋,从不拖欠!”

    五十块大洋!

    王守仁的脑袋嗡的一声。这可是他在省立师范工资的两倍啊!而且还是现大洋!

    但是……去给军阀当教书匠?这有辱斯文啊!

    “我……我是读书人,我有气节……”王守仁咽着口水,艰难的说道。

    “气节?”

    虎子嘿嘿一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兴平居住证和一把驳壳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先生,气节能当饭吃吗?气节能让您不补袜子吗?”

    “再说了,我家旅长那是于右任先生都夸过的保境安民。您去了是教书育人,是正经事。您看看这枪,这可是用来打坏人的。”

    王守仁看了看枪,又看了看烧鸡,最后看了看自己补丁摞补丁的长衫。

    肚子又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那……那我的书怎么办?还有这些教具……”王守仁指着墙角的几箱子书,那是他的命根子。

    “都带着!”虎子大手一挥,“外面的弟兄们帮您搬!连这把椅子都给您带上!”

    半推半就之下,王守仁啃着烧鸡,被请上了停在巷口的大卡车。

    上车一看,好家伙,全是熟人。

    物理组的张老师、化学组的李老师、还有教国文的老夫子……一个个手里都捧着馒头或者肉,脸上带着迷茫又满足的神情。

    “老王,你也来了?”

    “唉,没办法,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啊……”

    ……

    第二天清晨,兴平县衙大礼堂。

    三十多位老师,正忐忑不安的站在大厅里。他们虽然吃饱了肚子,但看着周围那些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卫兵,腿肚子还是有点转筋。

    “各位先生!受惊了!受惊了!”

    李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满面春风的从后堂走了出来。

    “鄙人李枭,是个大老粗。手下人办事没个轻重,要是昨晚吓着各位了,我在这儿给各位赔不是!”

    老师们面面相觑。这军阀头子,怎么看着还挺客气?

    “李旅长。”

    年纪最大的国文老夫子壮着胆子站出来,“你把我们强行掳来,到底意欲何为?如果是要钱,我们那是两袖清风;如果是要命,那就请给个痛快!”

    “老先生言重了!”

    李枭赶紧上前扶住老夫子,“我说了,是请各位来教书的。”

    李枭转过身,一挥手。

    几个士兵抬上来两个大箱子,打开。

    一箱是白花花的现大洋。

    一箱是崭新的教案本和粉笔。

    “各位先生,我知道你们在西安受了委屈。那是陈树藩不识货,那是他眼瞎!”

    李枭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在我李枭眼里,你们比那一箱子大洋还要贵重!因为你们肚子里有墨水,有学问!”

    “我的兵,能打仗,不怕死。但他们是瞎子,是文盲!他们连地图都看不懂,连大炮的射角都算不准!”

    “我请各位来,不为别的。就求各位把这点学问,教给我的那帮兔崽子!”

    李枭指着那一箱大洋。

    “这是预付半年的薪水。每个人,先领一百块安家费!”

    “另外,我还专门给各位腾出了一座四合院做宿舍,每人一间房,配勤务兵!”

    老师们看着那一箱银光闪闪的大洋,听着这诚意满满的承诺,心里的那点斯文防线土崩瓦解了。

    在这个乱世,尊严是很奢侈的东西。但李枭不仅给了他们钱,还给了他们一种久违的被需要的尊严。

    “李旅长……”王守仁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颤抖,“既然您如此看重我们,那……那我们就试试?”

    “好!”

    李枭大喜过望。

    “从今天起,兴平讲武堂正式成立!各位就是我第一旅的教官!虽无军衔,但见官大一级!”

    ……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兴平军营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白天的训练场上,一群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先生,手里拿着三角板和粉笔,正对着一群光着膀子的大头兵唾沫横飞。

    “看见没有?这就是抛物线!y等于aX平方加bX加C!你那一炮要打到一千米外,这个角度就得这么算!”王守仁在黑板上画着图。

    底下的士兵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听天书一样,但没人敢走神——因为旅长就坐在后排听课呢。

    “谁要是敢不好好学,气走了先生,老子罚他去喂猪!”李枭的吼声比老师的讲课声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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