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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5章 染血的丰收,英雄归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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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中旬。

    骄阳似火,炙烤着中华大地。从洛阳通往西安的陇海铁路线上,一列长长的暗灰色的军用装甲专列,正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节奏声,喷吐着浓烈的黑色烟柱,向着西方的八百里秦川缓缓驶去。

    这一个多月里,北洋政府为了凑齐那一千五百万现大洋的赔款和天量的战略工业物资,几乎把北京城里的遗老遗少和贪官污吏搜刮得鸡飞狗跳,甚至向英美银行抵押了部分关税。当最后一批沉重的无缝钢管和发电机组在天津港装船,由西北通运公司的货轮运走后,李枭兑现了他的承诺。

    除了依托洛阳和郑州进行永备防线的修筑外,西北军出关参战的主力部队,开始分批次全面后撤,返回关中休整。

    专列的车厢里。

    李枭静静地坐在车窗旁,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风景。

    越往西走,越靠近关中,窗外的景色就越发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

    如果说黄河以北和中原的交战区,是一片被炮火犁出无数深坑、满目疮痍的焦土和废墟;那么此刻映入李枭眼帘的关中平原,则是一片无边无际、璀璨夺目的金黄色海洋!

    那是麦浪。

    是吸收了高纯度硝酸铵化肥后,在这片黄土地上疯狂生长、最终结出硕大果实的冬小麦!

    微风拂过,金黄色的麦浪随风翻滚,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仿佛是大自然在演奏一首最宏大的丰收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成熟麦穗特有的甜香,这种香味,足以抚慰任何一个在乱世中担惊受怕的灵魂。

    然而,面对着这亘古未有的大丰收,车厢里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师长,还有半个时辰,就到西安站了。”

    宋哲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低沉。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阵亡将士花名册,压得他这位大管家几乎喘不过气来。

    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虎子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麦浪,那只独眼中没有丰收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和悲伤。

    在他们身后的几节闷罐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千个用骨灰盒和白布包裹着的长条形木箱。木箱上,覆盖着一面面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西北狼战旗。而在最后面的平板车厢上,则是那些被大火烧成焦炭、被炮弹撕碎的坦克残骸,以及几架双翼飞机的扭曲螺旋桨。

    “都准备好了吗?”李枭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的麦浪。

    “回师长,西安那边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

    李枭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

    中午十二点整。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汽笛长鸣,这列承载着大西北最高荣耀与最深重伤痛的装甲专列,缓缓驶入了西安火车站的月台。

    当列车停稳,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不管是李枭,还是宋哲武、虎子,全都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西安火车站那宽阔的广场、月台,以及向外延伸的几条主干道上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小孩子的哭闹声都被大人们紧紧地捂在了怀里。

    放眼望去,这片人海就像是一片肃穆的黑白丛林。

    “咔哒,咔哒……”

    李枭踩着沉重的军靴,一步一步地走下月台。

    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些在洛阳防线和白刃战中幸存下来的第一旅老兵。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吊着胳膊,甚至还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而在老兵们的身后,是几百名脸色铁青的西北军内卫。他们两人一组,双手平稳、极其庄重地捧着一个个覆盖着狼旗的骨灰盒,缓缓走下火车。

    当第一面战旗出现在人们视线中的那一刻。

    “扑通!”

    人群最前方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娃啊……我的娃啊……”

    老大娘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爬上前,用满是老茧的双手,颤抖着抚摸着一个刚刚走下火车的、缺了一条胳膊的年轻士兵的脸颊。

    “大娘……”那名在尸山血海里连眉头都没皱过的关中冷娃,此刻眼泪像决堤一样夺眶而出,“我们回来了……可是,大柱子他回不来了……他被炮弹……”

    李枭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悲痛欲绝的军属,扫过那些胸前别着白花的工人们。

    他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他没有去搀扶任何人,也没有发表任何激昂的演讲。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无法抚平失去亲人的伤痛。

    “虎子。”李枭声音沙哑。

    “在。”虎子上前一步。

    “把弟兄们的骨灰,送去城北的烈士陵园。用最好的花岗岩和水泥,给他们立碑。每一个名字,都要刻得清清楚楚!”

    “告诉阵亡将士的家属,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大西北的功臣家属。家里的老人,督军府养到送终;家里的孩子,讲武堂和西北大学免费供他们念书!”

    “这些债,是我李枭欠他们的。”

    ……

    葬礼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当夕阳的余晖将西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时,李枭没有回督军府,而是让宋哲武开着一辆吉普车,驶出了西安城,向着西边的兴平县方向驶去。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停在了兴平县南乡十里铺村的一处高岗上。

    当李枭推开车门,走下高岗的那一瞬间。

    他忍不住被眼前这片壮观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落日的金辉下,整个关中平原仿佛变成了一个流淌着黄金的巨大聚宝盆。

    三个月前,那片还显得有些孱弱的冬小麦,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丛林”。那麦秆粗壮得简直违背了常理,足有成年人的大拇指那么粗;而那沉甸甸的麦穗,更是长得像是一条条饱满的金色毛毛虫,把麦秆压得几乎弯下了腰。

    “哗啦啦——哗啦啦——”

    晚风吹过,金色的麦浪在大地上翻滚,那种由亿万颗饱满麦粒互相碰撞发出的浑厚声响,比任何机器的轰鸣声都要悦耳,都要让人感到一种踏实与安全感。

    在麦田里,老农、妇女、半大孩子,正光着膀子,挥舞着锋利的镰刀,疯狂地收割着。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汗水混着泥土在他们的皮肤上流淌,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

    这是几千年来,这片黄土地上从未有过的奇迹!

    “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开眼啊!”

    不远处,十里铺村的村长王老汉,正坐在一片刚刚割完的麦茬地里。他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簸箕,里面装满了用连枷手工脱粒出来的饱满麦粒。

    “一亩地……整整打了五百八十斤啊!”

    王老汉激动得语无伦次,“往年最好年景,一亩地撑死了也就打个二百斤出头!这大帅发下来的化肥,是真的显灵了啊!”

    “今年咱们全村,不仅能交足了公粮,剩下的粮食,足够咱们吃上三年都吃不完!再也不用去扒树皮、挖草根了!”

    “督军,您看到了吗?”

    “不仅仅是十里铺村。”

    宋哲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统计报表,念道:

    “根据农业局这几天的初步测产和汇总。整个关中平原、陕北部分地区,凡是使用了我们化工厂第一批硝酸铵化肥的八百万亩冬小麦。”

    “平均亩产,达到了惊人的四百五十斤!部分精耕细作的试验田,甚至突破了六百斤大关!”

    宋哲武合上报表,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枭。

    “督军,咱们爆仓了。彻底爆仓了!”

    “现在各地老百姓交上来的公粮和余粮,甚至只能临时堆在打谷场上用防水布盖着。”

    听着宋哲武的汇报,看着下方那些载歌载舞的农民,李枭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庞,终于在夕阳下,缓缓地融化了。

    他默默地走下高岗,来到了王老汉的面前。

    “大……大帅?!”

    王老汉一抬头,看到了李枭,吓得赶紧就要站起来行礼。

    “王老哥,别动。”

    李枭摆了摆手,直接在王老汉身边蹲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有些扎人的麦茬地上。

    他从王老汉的簸箕里,深深地抓起了一大把金黄饱满的麦粒。

    麦粒在夕阳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每一颗都圆润得像是一颗颗小珍珠。

    “真好啊……这麦子,长得真好。”

    李枭喃喃自语,眼神中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地将手伸进军装上衣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被烧得有些扭曲变形的金属牌。

    这是西北军装甲兵的身份狗牌。

    这块狗牌的主人,名叫小王。就是那个被日军75毫米穿甲弹直接掀飞了炮塔,气化在车厢里的、十八岁的新兵装填手。

    战后,西北军的工兵在清理那辆被炸得粉碎的坦克残骸时,只在满是血污的角落里,找到了这块被烧得变形的金属牌。这是那个刚刚入伍半年、家里祖祖辈辈都在兴平种地的年轻小伙子,留在世上唯一的痕迹。

    李枭看着手心里那块冰冷的金属牌。

    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那一把散发着生命气息的麦粒。

    这两种截然不同、代表着生命繁衍与战争毁灭的东西,在夕阳的余晖下,形成了这世上最最震撼的对比。

    “宋先生。”

    “你看这麦子,多饱满,多喜人。”

    李枭缓缓地将那把金黄色的麦粒,一点一点地,倒在了那块沾血的金属狗牌上。

    金黄色的麦粒覆盖了暗红色的血迹,填满了那扭曲的金属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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