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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号角声就撕裂了郡城上空的寂静。
呜——呜——呜——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从城楼传来,三声长鸣,一声比一声急促。这是北荒卫新定的紧急集合号,意味着全郡进入战时状态。
周胤站在郡衙正堂前的台阶上,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普通的长剑。晨风带着寒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他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明锐利。
台阶下,燕青已经整装待发。
八十名北荒卫列成方阵,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军服,外面套着修补过的皮甲,腰间挂着横刀,背上背着弩机。他们沉默地站着,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队伍最前方,燕青一身黑色劲装,腰间的铁血卫横刀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光。
“殿下。”燕青抱拳行礼,“北荒卫第一队、第二队、第三队,共八十人,已集结完毕。”
周胤走下台阶,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这些士兵,有些是原来的郡兵,有些是流民中选拔的青壮,还有些是燕青从铁血卫残部中招募的老兵。他们训练了三个月,现在,要上战场了。
“诸位。”周胤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河东侯以‘平乱’为名,已发兵北荒。他们来,不是为了讲道理,不是为了讨公道。他们来,是为了抢走我们开垦的田地,是为了夺走我们新建的工坊,是为了把你们,把你们的家人,变成他们的奴隶。”
队伍里,有人握紧了刀柄。
“我知道,八十人对一千人,听起来像送死。”周胤继续说,“但我不这么看。你们训练了三个月,学会了结阵,学会了用弩,学会了在山地中行军作战。你们不是普通的郡兵,你们是北荒卫——北荒郡的护卫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更重要的是,你们不是在为某个皇帝打仗,不是在为某个诸侯卖命。你们是在为你们自己打仗,为你们的父母妻儿打仗,为你们亲手开垦的田地、亲手建造的房屋打仗。”
“这一仗,我们不打,我们的家就没了。”周胤的声音提高,“所以,我们必须打。而且,我们必须赢。”
“必胜!”燕青突然高喝。
“必胜!必胜!必胜!”八十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周胤看向燕青:“燕将军,北荒郡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末将必不负殿下所托。”燕青单膝跪地,接过周胤递来的调兵令牌。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的“胤”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记住,”周胤俯身,压低声音,“你的任务不是全歼敌军,是迟滞,是消耗,是为郡城争取时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保存实力为上。”
“末将明白。”燕青点头,“山地游击,层层阻击,这是末将最擅长的。”
周胤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燕青起身,转向队伍:“出发!”
八十人齐刷刷转身,脚步声整齐划一,向着西门方向开拔。晨光中,深蓝色的队伍像一条流动的河,沉默而坚定。
周胤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远去,直到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
“殿下。”陆文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胤转身,看到陆文渊已经换上了一身简朴的文士袍,手里拿着一卷名册,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坚定。
“百姓疏散的事,安排得如何了?”周胤问。
“已经开始。”陆文渊展开名册,“边境三十里内的七个村庄,共一千二百户,约五千人。我已经派了建设兵团的人去动员,让他们带上粮食和必需品,向郡城方向疏散。但……”
“但什么?”
“但很多百姓不愿意走。”陆文渊叹了口气,“春粮已经种下,再过两个月就能收获。他们舍不得那些庄稼,也舍不得刚建好的房子。”
周胤沉默了片刻。
他能理解。那些百姓,很多是流民,在北荒郡安顿下来不过半年。他们开垦荒地,修建房屋,播下种子,眼看着生活有了希望。现在却要他们放弃一切,背井离乡,谁愿意?
“告诉他们,”周胤说,“庄稼毁了,郡府会补偿。房子烧了,郡府会重建。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文渊点头:“我已经这么说了。但有些人还是……”
“那就强制执行。”周胤的声音冷了下来,“陆先生,这不是心软的时候。河东侯的军队不会对百姓手软,他们来了,抢粮、抢人、烧房子,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必须坚壁清野,让他们什么都抢不到。”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还有,”周胤补充,“疏散的百姓,郡城容纳不下。在郡城和煤矿点之间的山谷里,搭建临时营地,提供粮食和帐篷。建设兵团抽调五百人,负责营地建设和治安。”
“是。”
“去吧。”周胤说,“时间紧迫。”
陆文渊躬身行礼,匆匆离开。
周胤转身走进正堂。案几上,摊开着一幅北荒郡的地图。地图是沈墨带着几个学徒花了半个月时间绘制的,虽然粗糙,但山川河流、道路村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郡城向西,沿着官道,经过黑石谷、鹰嘴崖、一线天、落石坡……这些都是燕青选定的阻击点。每一个点,都要修建工事,布置陷阱,安排守军。
但工事需要人建,陷阱需要人布置,守军需要武器。
周胤抬起头,看向门外:“来人。”
一名护卫快步进来:“殿下。”
“去工坊,请沈墨先生过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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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位于郡城东南角,原本是赵家的一个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北荒郡的制造中心。还没走进工坊,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叮当声、拉风箱的呼哧声、以及木材被锯开的刺啦声。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味、铁锈味和汗味。
周胤走进工坊,热浪扑面而来。十几个炉子同时燃烧,火光将整个工坊映照得通红。工人们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流下,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沈墨正在一个炉子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他身后,一个年轻学徒抡起铁锤,重重砸下。
当!
火星四溅。
“停。”沈墨说,把铁块夹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铁块已经被锻打成扁平的条状,边缘还有些毛糙。“再锻打十次,然后淬火。”
“是,先生。”学徒抹了把汗,继续抡锤。
沈墨放下铁钳,转身看到周胤,连忙行礼:“殿下。”
“沈先生不必多礼。”周胤摆手,“工坊现在情况如何?”
“回殿下,全力运转。”沈墨指着工坊里的各个区域,“东边是箭矢区,每天能生产三百支箭。西边是铠甲修补区,已经修补了五十副皮甲、二十副铁甲。中间是武器打造区,正在打造枪头和刀片。”
周胤走到武器打造区。几个炉子前,铁匠们正在锻打铁条。烧红的铁条被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铁锤落下,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每一次锻打,铁条都会变薄一些,形状也会更规整。
“用的是新炼的钢?”周胤问。
“是。”沈墨点头,“从煤矿运来的焦炭,炼出的钢质量很好,比原来的铁坚韧得多。用这种钢打造的枪头,能轻易刺穿皮甲,甚至能对铁甲造成威胁。”
他走到一个木架前,取下一把刚刚打造好的长枪。枪头长约一尺,三棱形,闪着寒光。枪杆是硬木制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殿下请看。”沈墨把长枪递给周胤,“枪头是钢制的,开了血槽。刺入人体后,血会顺着血槽流出,造成更大的伤害,也更容易拔出。”
周胤接过长枪,掂了掂重量,又用手指试了试枪头的锋利度。确实很锋利,轻轻一划,就在木架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一天能打造多少?”他问。
“全力打造的话,一天能出三十个枪头,二十把刀。”沈墨说,“但需要更多的人手。现在工坊只有五十个工人,其中真正懂打铁的不到二十人。”
周胤沉吟片刻:“从建设兵团抽调一百人过来,给你打下手。不需要他们会打铁,会拉风箱、抡大锤、搬运材料就行。”
“那太好了。”沈墨眼睛一亮,“有人手,产量能翻倍。”
“还有,”周胤说,“燕将军需要在边境修建工事,需要一种……简易的堡垒。不用太大,能容纳十到二十人防守,墙壁要厚,要有射孔,要能抵挡箭矢和简单的攻城器械。”
沈墨皱眉思索:“殿下说的是……哨所?”
“类似哨所,但要更坚固。”周胤在地上捡起一根木炭,在旁边的木板上画了起来,“你看,大致是这个形状。四边形,墙壁用石头和泥土垒成,厚三尺。墙上开射孔,分上下两层,上层射箭,下层用弩。顶部有平台,可以投掷滚石擂木。入口要小,只能容一人通过,而且要设两道门。”
他画得很快,一个简易棱堡的草图逐渐成形。
沈墨盯着草图,眼睛越来越亮:“妙啊!这种形状,敌人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暴露在至少两面墙壁的射击之下。墙壁厚,箭射不穿,滚石擂木也砸不垮。入口小,易守难攻……”
他抬起头,看向周胤:“殿下,这设计……精妙绝伦。敢问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周胤笑了笑:“梦里想的。”
沈墨一愣,随即明白周胤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他仔细研究草图,手指在木板上比划:“石头和泥土好办,北荒最不缺的就是石头。但需要大量的劳力去采石、运输、垒砌。”
“建设兵团还有两千人。”周胤说,“抽调五百人给你,专门负责修建这些哨所。燕将军会告诉你具体的位置和数量。”
“是!”沈墨躬身,“我一定尽快完成。”
“时间紧迫。”周胤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天,我要看到第一座哨所建成。”
“十天……”沈墨咬了咬牙,“我一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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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剩下的四十名北荒卫正在加紧操练。他们没有跟随燕青去边境,而是留守郡城,作为最后的防御力量。
石猛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代替长枪,正在演示突刺的动作。
“突刺,要快!要准!要狠!”他高声喝道,木棍猛地向前刺出,带起一阵风声,“想象你面前就是敌人,这一刺,要刺穿他的喉咙,刺穿他的心脏!”
“杀!”四十人齐声怒吼,同时刺出手中的木棍。
动作还算整齐,但力量参差不齐。有些人刺得软绵绵的,有些人则用力过猛,身体前倾,差点摔倒。
“停!”石猛皱眉,“第三排左边第二个,你早上没吃饭吗?刺得跟挠痒痒似的!第五排右边第一个,你那么用力干什么?敌人还没碰到,自己先摔个狗吃屎!”
被点名的两个士兵满脸通红,低下头。
“再来!”石猛喝道,“突刺!一!二!三!”
“杀!杀!杀!”
木棍刺破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胤站在校场边,静静看着。石猛是燕青从铁血卫残部中招募的老兵,作战经验丰富,但训练新兵还是第一次。他方法粗暴,但有效。这些士兵,三个月前还是农民、流民、矿工,现在已经有了一点军人的样子。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真正的战场,比校场残酷百倍。那里没有木棍,只有真刀真枪;没有训斥,只有生死搏杀。这些士兵,能活下来多少?
周胤不知道。
他只能尽力让他们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殿下。”石猛看到周胤,连忙跑过来行礼。
“继续训练。”周胤摆手,“不用管我。”
“是。”石猛转身,又吼了起来,“现在练习守城动作!两人一组,一人持盾,一人持枪!持盾的,要挡住箭矢!持枪的,要从盾牌缝隙里刺出去!开始!”
士兵们迅速分组,两人一对,开始练习。持盾的士兵举起木盾,持枪的士兵躲在盾后,寻找刺击的角度。
周胤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校场。
他需要去一趟煤矿。
战争要打,但建设不能停。煤矿是北荒郡未来的希望,不能因为战争而中断。而且,煤矿产出的焦炭,是炼钢的关键。没有钢,就没有武器,没有武器,怎么打仗?
马车已经等在郡衙外。周胤上了车,护卫队十名骑兵随行。马车驶出西门,沿着新修的土路,向煤矿方向驶去。
路修了一半,从郡城到煤矿点,大约十里。路面还算平整,但有些地方还有碎石,马车颠簸得厉害。周胤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路两旁,是刚刚开垦出来的田地。冬小麦已经长出了一寸高的嫩苗,绿油油的一片,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田地里,还有农民在劳作,他们弯着腰,用锄头除草,用木桶浇水。
他们还不知道战争已经逼近。
或者说,他们知道了,但无能为力,只能继续劳作。因为不劳作,就没有饭吃,就会饿死。
这就是乱世。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个村庄。村庄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口,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炊烟从屋顶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一个平静的村庄。
但很快,这个平静就会被打破。河东侯的军队会来,会抢粮,会烧房子,会杀人。这些老人,这些孩子,这些炊烟,这些饭菜香,都会消失。
周胤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
他必须赢。
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这些老人能继续晒太阳,这些孩子能继续玩耍,这些炊烟能继续升起。
马车颠簸着,终于抵达煤矿点。
这里已经大变样。山坡被挖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黑色的煤层。上百名矿工正在忙碌,有的用镐头挖煤,有的用背篓运煤,有的在筛选煤块。工棚区又扩建了一片,新的工棚已经搭建起来,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在打造采矿工具。
韩铁山正在工棚区指挥,看到马车,连忙跑过来。
“殿下!”他脸上沾着煤灰,但精神很好,“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周胤下车,“采矿进度如何?”
“很快。”韩铁山指着山坡,“已经挖到了主煤层,煤质很好,出煤量很大。现在每天能出五百斤煤,炼出的焦炭足够工坊使用。”
“很好。”周胤点头,“但我要你加快进度。”
“加快?”韩铁山一愣,“殿下,现在的人手已经是极限了。再加快,矿工们会累垮的。”
“从明天开始,采矿时间延长两个时辰。”周胤说,“工钱加倍。”
韩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周胤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是。”
“还有,”周胤说,“抽调五十名矿工,去边境帮忙修建工事。要身强力壮、手脚麻利的。”
“这……”韩铁山犹豫,“殿下,采矿本来就缺人手,再抽调五十人,进度会慢下来的。”
“慢也要抽。”周胤的声音不容置疑,“边境的工事关系到全郡的安危。煤矿重要,但人命更重要。”
韩铁山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周胤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不辛苦。”韩铁山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煤灰衬得格外白的牙齿,“能为殿下效力,是我的荣幸。”
周胤在煤矿点转了一圈,查看了采矿现场、炼焦炉、工棚区,又询问了矿工们的生活情况。矿工们虽然劳累,但精神状态不错。工钱按时发放,伙食也比以前好,有肉有菜,还能吃饱。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堂般的生活了。
所以当周胤说要抽调人手去边境时,矿工们没有抱怨,反而踊跃报名。
“殿下,让我去吧!”一个年轻矿工举起手,“我力气大,能扛石头!”
“我也去!我会砌墙!”
“我跑得快,可以送信!”
周胤看着这些质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这些人的命,都系在他身上。
他不能辜负他们。
离开煤矿点,返回郡城的路上,周胤一直在思考。战争迫在眉睫,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扩军、训练、生产武器、修建工事、疏散百姓、坚壁清野……剩下的,就看天意,看燕青的指挥,看士兵们的勇气。
马车驶回郡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墙上,火把已经点燃,像一条火龙,蜿蜒在城墙之上。守城的士兵在城楼上巡逻,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周胤回到郡衙,陆文渊已经在等他了。
“殿下,边境传来消息。”陆文渊的脸色凝重。
“说。”
“韩铁山的侦察队确认,河东侯此次出动约五百步卒、一百骑兵,由一名叫高顺的都尉率领,已经越过边境,正沿着官道,向郡城缓慢推进。”陆文渊说,“预计三天后,抵达黑石谷。”
五百步卒,一百骑兵。
六百人。
比预想的要少,但依然是北荒卫的七倍多。
“高顺……”周胤重复这个名字,“什么来历?”
“河东侯麾下的老将,参加过三次边境冲突,经验丰富,擅长攻坚。”陆文渊说,“此人治军严明,但性格暴躁,容易中激将法。”
周胤点点头,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黑石谷的位置。
那里,燕青应该已经带着八十人抵达,正在修建第一座哨所。
三天后,第一战,将在那里打响。
八十人对六百人。
一座刚刚建成的哨所,对一支经验丰富的军队。
周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传令给燕将军,”他说,“按原计划行事。黑石谷,必须守住至少一天。”
“是。”陆文渊躬身,转身去传令。
周胤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黑石谷那个小小的标记。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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