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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的队伍比远处看着更长。
天下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三百人往上,马车就有几十辆,还不算两侧被赶到路边等候的牛车和驴车。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和汗臭混合的气味,跟九泉县赶集那天差不多,只是规模大了十倍。
林昭没有排队。
她直接走向城门左侧一条单独隔出来的通道。那条通道前立着两个身披甲胄的守卫,腰间佩刀,刀柄上缠着红绳。天下注意到红绳的绑法很特殊,不是普通的装饰,每一圈间距相同,总共九圈。
守卫看见林昭的白衣,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两个同样打扮的随从,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快速的变化过程——从警惕,到辨认,到确认,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恭敬还是同情的神色上。
“日照山?”左边的守卫开口。
林昭没回答。她身后一个白衣人递出一块令牌,黄铜材质,正面刻着一座山的轮廓。
守卫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又还了回去。他的目光越过林昭,落在天下身上。
“这位是?”
“我带的人。”林昭说。
守卫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按在腰刀上,不是要拔刀的姿态,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
“林姑娘,按规矩,外来散修入城需要登记来历、修为、随身法器。”守卫的语气客气,但没有退让的意思,“尤其是最近……城里不太平。”
“他不是修行者。”林昭说。
守卫明显愣了一下。他重新打量天下,目光在他那身皱巴巴的灰布衣服上转了一圈。九泉县裁缝铺做的衣服,针脚粗,布料糙,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凡人?”守卫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轻蔑,是困惑,“日照山带一个凡人入城?”
天下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想起路上林昭说的“少说话”,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昭没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守卫。
三秒。
守卫让开了路。
天下跟着林昭走进通道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个守卫低声对同伴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天下的耳朵比一般人灵。
“她师父刚死三天,就带人来了。胆子不小。”
同伴回了一句更低的话:“胆子小的那个,手被钉在上面了。”
天下没有回头。
进了城门,视野骤然开阔。
洛城的主街比九泉县整条镇子都宽。青石路面,两侧商铺林立,酒楼茶馆鳞次栉比,幌子和招牌从二楼三楼探出来,花花绿绿挤成一片。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搅在一起,嗡嗡的。
但天下注意到一件事。
热闹是真热闹,可街上没有修行者。
或者说,看不到明面上的修行者。没有佩剑的,没有穿道袍的,没有骑着奇禽异兽招摇过市的。在九泉县,偶尔路过的游方道士都恨不得把法器挂在脑门上让人看。洛城这么大的地方,反而一个都看不见。
不对。不是没有,是藏起来了。
天下的目光快速扫过街道两侧。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手边放着茶壶,看似喝茶赏景,但他的坐姿太端正了,脊背挺直,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铁条。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头,手指骨节粗大得不像做小买卖的人。还有对面巷口站着的年轻女人,穿着普通的碎花布裙,可她的鞋底干干净净,像是没走过路一样。
天下把视线收回来。
洛城不是没有修行者,是所有修行者都在盯着什么。或者说,在等什么。
“别乱看。”走在他旁边的白衣人又说了一句。
天下心想,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三个字。
林昭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人并排走都勉强。走了大约百步,尽头是一扇木门,漆面斑驳,门上没有任何标记。
林昭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围成一个回字形。院中有一棵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酒,酒壶是温的,还在冒着细微的热气。
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酒壶,看了看壶身。
壶身上刻着一个字。
天下认字不多,但这个字他认识。
“归。”
酒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林昭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抖,呼吸也没有变化,但天下注意到她握纸条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把纸条翻过来,朝天下晃了一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张扬散漫,像是随手写的:
“小昭,酒给你温好了。扳指那只手不太听话,多担待。正事办完来找我,你知道地方。——夜归留。”
天下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杀了人,割了手钉在城门上示众。然后跑到死者弟子的落脚点,温一壶酒,留一张纸条,语气就像老朋友串门没等到人,随手留个便条。
这不是疯子能干出来的事。疯子没有这种条理。
这是一个完全清醒的人,在做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林昭把纸条叠好,放进袖中。她转过身,看向天下。
“你师父让你来问沈夜归什么?”
天下想了想,把原话说了:“师父说,问他还记不记得乾元四年冬天,在观里借的那碗面。”
林昭沉默了几秒。
“一碗面换一条命?”
“师父的原话。”天下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林昭突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疲惫。
“你师父倒是了解他。”她说,“沈夜归这个人,杀人不眨眼,但欠了人情会记一辈子。整座洛城的修行者加在一起都拦不住他,一碗面说不定真能让他开口。”
她顿了顿,语气变了。
“但你得先活着见到他。”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
天下的怀里,骨钱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微热。是烧红的铁贴在皮肉上那种烫。天下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按住胸口。
两个白衣人同时拔剑。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炸裂,木屑飞溅。
门外站着七个人,六男一女,穿着各异,但腰间统一系着一条赤色绦带。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的壮汉,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柄铜锤,锤头比天下的脑袋还大。
壮汉的目光扫过院中四人,最后定在天下身上。准确地说,是定在天下按住胸口的那只手上。
“骨钱。”壮汉的声音像砂石碾过铁板,“交出来。”
天下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没有看他。她看着壮汉腰间的赤色绦带,眼神很平静。
“赤渊阁的人。”她说,“你们消息倒快。”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林姑娘,给个面子。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就要他身上那个东西。你师父刚没,日照山正是用人的时候,没必要为了一个凡人跟我们撕破脸。”
他说“你师父刚没”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惋惜。
真诚的那种。
林昭把手背到身后。
天下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扣上了剑柄。
“你们想要骨钱,”林昭的声音很轻,“问过城门上那只手的主人了吗?”
壮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身后六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枣树不再响了,风也停了。
天下怀里的骨钱越来越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不,不是回应。
是在警告。
壮汉还没开口,院墙外又传来一个声音。很远,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赤渊阁七个,日照山三个,外加一个带骨钱的凡人。”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
“这个院子还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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