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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秦”
之名,或许确有秦亡之后有人刻意泼洒的污墨,但其中又何尝没有真实血泪的痕迹?百姓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暴秦”
二字是从无数苍生喉中嘶喊出来的。
唯有亲身活在这个年月,才懂得其中每寸光阴的重量。
重生于此世,身为秦人,又被征召踏上战场,赵铭比谁都更清楚其中的残酷——在这里,人命轻如草芥。
置身此境,他对沙场唯有敬而远之的疏离。
不过是命运推着他,不得不走上这条血路。
即便如今自己身手不凡,可面对千军万马的碾轧,他也不敢断言能全身而退。
连他尚且如此,那些寻常士卒又当如何?
这个时代啊,太过锋利,太过寒冷。
或许有人不甘沉寂,想以军功博取功名,跻身权贵之列——但那终究是极少数人走得通的险桥。
绝大多数人,只是被命运的绳索强行拖拽至此,别无选择。
赵铭话音落下许久,王嫣依旧沉默着。
这一次,她似乎真的寻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回应。
相识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王嫣心中却已漾开一片说不清的涟漪。
“看军侯长的气度,想必出身显贵之门。”
赵铭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里带着看透的淡然,“身边有主将规格的亲卫随护,自然胸怀壮志,想为朝廷拓土,为家族立功。”
“这对你而言,并无过错。”
“但对我,对千千万万出身平凡的兵卒来说,最紧要的并非权位,而是活下去——不让母亲泪尽,能侍奉她终老。”
“一将功成,脚下是万具枯骨。”
“身为平民,只求不饿死,能庇护一家温饱。”
“身为征卒,只求不横死沙场,马革裹尸。”
“这便是我,或许也是无数平民心中所愿。”
“说到底……”
“君王欲一统山河,成就旷古未有之功,没有错。”
“权贵重臣欲开疆辟土,为国建功,也没有错。”
“而平民想求生,士卒想活命,想为母亲尽孝——这,同样没有错。”
赵铭笑了笑,那笑意里沉淀着千般感慨。
王嫣听着,眼神渐渐复杂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轻轻叩响。
赵铭不再多言,只安静撕下篝火上烤熟的肉,细细吃着。
待吃饱后,他缓缓起身,目光落在王嫣脸上,深邃难测。
……
赵铭停下脚步,侧过脸对王嫣低声道:“将门之后或许志在四方,可女儿身终究不必非往血火里闯。
那里证明不了什么。”
说罢,他便转身朝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王嫣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她怔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营帐之间,才缓缓收回视线。
一抹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神色浮现在脸上。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竟识破了我的身份……甚至,仿佛看穿了我为何执意要来这沙场。”
“身为女子,谁愿终日与刀剑为伴?”
“可若不来,不挣军功,不搏一个变数……”
“纵是上将军之女,身份显赫,最终也逃不过一纸婚约,沦为家族权衡的棋子。”
“我不愿。”
王嫣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呢喃,“我想握住自己的命。”
这深埋心底的秘密此刻脱口而出,只是说与了风听。
赵铭并未听见。
在钟鸣鼎食之家,男子生来便有天地可闯,而女子,往往只是锦缎包裹的礼物,是联结利益的纽带。
这一刻,王嫣平静的心湖,却因赵铭的话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救命之恩,加之方才短暂却直抵内心的交谈,让她生出一种陌生而朦胧的触动。
……
秦韩交界处,中军大帐。
王翦负手立于悬挂的舆图前,眉峰深锁。
帐帘掀动,王贲快步走入,面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痕迹。
“情形如何?”
王翦未转身,直接发问。
“父亲,危机已解。”
王贲的声音松快了许多。
“如何解的?李腾回援了?按时辰算,他应当赶不及。”
王翦转过身,目光沉凝。
他是前夜得知韩军潜藏阳城、意图突袭的消息的。
军情如火,王翦当即下令暂停粮秣输送,并迅速调集大营兵马布防。
身为秦国此番灭韩的首帅,他绝非徒有虚名,暴鸢的算计,早在他推演之中。
即便韩军真能突破阳城一带,想要彻底截断秦军粮道,亦是痴心妄想。
王翦从不坐等危机临头。
“父亲,此战经过……说来或许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王贲顿了顿,“末将所知亦不周全。
不如,请父亲先阅嫣儿呈上的战报。”
他不再多言,双手奉上一卷简牍。
王翦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竹简上的字迹。
渐渐地,他脸上的凝重化开,转为一种近乎惊异的精彩神色。
读到关键处,王翦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如此说来,那八千韩军已尽数覆灭,未能窜出阳城袭我粮道,竟是被我军一支后勤营拖住了脚步,这才让嫣儿得以率军追上,一举歼之?”
“正是。”
王贲点头,语气带着感慨,“这支后勤营立下了奇功。
只是……万人之众,最终生还者,仅六百余人。”
帐内一时静默,唯余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王翦的目光落在军报上那几行简短的记述间,沉默了片刻。
“这支押送粮秣的队伍,要好生抚恤。”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他们以血证明了,我大秦军中,并非只有前锋锐士才有胆魄。”
“我会呈报大王,此战所有殉国的后勤士卒,抚恤按旧例再加三成。
这是他们拿命搏来的。”
一旁的王贲当即躬身:“父亲明断。”
王翦未再言语,只将手中的竹简又展开一段。
可随着目光移动,他惯常沉静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
忽然,他站起身,将竹简“啪”
地合拢,可随即又像是怀疑什么,重新展开细看。
眉峰渐渐锁紧,眼底掠过惊愕。
“父亲?”
王贲察觉有异,出声询问。
此前他只知韩军奇袭之谋已破,具体细节并未过目。
“一人之力,格杀近三百韩卒。”
王翦缓缓吐字,每个音节都似斟酌过,“并在乱军之中,亲手斩下了暴鸢的首级。”
王贲瞳孔一缩:“一人……三百人?还取了暴鸢性命?”
“你自己看罢。”
王翦将军报递去。
王贲双手接过,迅速扫视。
片刻后,他抬起头,神色复杂至极。
“这般战力……简直非人所能及。”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况且,他竟出自后勤营。
纵是主营最精锐的锐士,怕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而且这名字,你可觉得耳熟?”
王翦嘴角浮起一丝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赵铭。”
王贲低念出声。
“当日暴鸢之子暴丘诈死于边境,也是被此人所杀。”
王翦语气平静,却透出些许玩味,“父子二人,皆亡于他手。
倒像一段宿缘。”
“父亲,”
王贲仍陷在方才的 ** ,“如此猛士,为何会在后勤军中?世间当真有人能力敌数百?”
王翦负手望向帐外,声调平稳如常:“天下之大,总有异才埋没尘泥。
分至后勤,无非是新卒时未显锋芒,或刻意藏拙,或气力未显。
个人际遇,往往如此。”
“父亲,”
王贲向前一步,语气郑重,“此战我军能免于奇袭之危,此人可谓首功。
若非他率先突阵,后勤军绝无迎战之勇。
更何况斩敌数百、诛杀敌帅——这功劳,实在太重。”
“依我大秦军 ** 度,该晋他几级?”
王翦转身问道。
王贲沉吟一瞬,答道:“仅凭杀敌数,可晋二级;阵斩韩军上将暴鸢,又可晋 ** 。
若再加赐爵位,则官阶相应递减。”
帐中静了片刻,只余灯烛偶尔的噼啪轻响。
官职象征着权力,手中能调遣的兵卒数量便是这权力的体现。
爵位则关乎岁禄,爵阶愈高,每年领取的俸禄愈丰,名下可支配的田地也愈广。
“斩杀暴鸢的功劳,理当呈报大王。
此人的封赏,也应由大王亲自定夺。”
“待暴鸢的首级送至,我自会亲笔撰写奏章,上呈大王。”
王翦语气沉稳。
“此人勇力非凡,岂能再埋没于后勤辎重营?末将提议,将他调至主力战营,为国征战。”
王贲毫不迟疑地进言。
对此建议,王翦毫无异议,当即颔首。
这般人才,这般悍勇,怎能长久留在后勤军中?
……
“你所言极是。”
“如此英才,怎能困守于后勤杂役之间?”
“我将亲自上奏大王,以其战功为由,请求将他调至主力营为将,而非继续留在后勤。”
王翦当即表态。
后勤营与主力战营的编制或许相似,身份与地位却天差地别。
后勤营处理杂务,搬运粮草军械,虽列入军籍,实则近似于服兵役的劳役。
一旦失去军籍,便与寻常役夫无异。
因此,后勤营的万人将,即便统领人数众多,权位却不及主力营的一名军侯。
凭赵铭此次所立的战功,足以让他连晋数级,爵位亦会提升。
但若仍局限于后勤营中,这种提升便显得微乎其微。
倘若将赵铭的军籍转入主力战营,那才是真正的擢升。
“这般人杰,末将倒真想亲眼见一见。”
王贲含笑说道。
正说话间——
“报!”
“陈军医有紧急军情呈递!”
王翦的亲卫统领疾步踏入营帐,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陈军医是夏太医的首徒,亦是我蓝田大营的首席医官,他送来急报,必是大事。”
王贲肃然道。
“不错。”
王翦点头,快步上前接过竹简,展开细阅。
这一看,他的神情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父亲,怎么了?”
“难道是伤兵营出了变故?”
“我听闻嫣儿此次险些丧命于暴鸢之手,幸得赵铭相救……这急报,莫非与妹妹有关?”
见王翦神色有异,王贲不由急切问道。
“你妹妹差点死在暴鸢手里?”
果然,一听到王嫣的消息,王翦脸色骤然一变。
“这急报……并非关于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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