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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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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其爵位五级,赐【官大夫】之爵!”

    “一应军职俸禄、爵位岁俸及赏赐田亩,皆依军 ** 度核发,待战事毕后兑现。”

    嬴政的诏令清晰而威严。

    按斩获与战功,赵铭原可晋爵四级,然秦王特旨,又多添一级。

    较之军职,爵位之升更为艰难。

    爵位所代表的,乃是超出军职的恩遇、岁禄与永业田产。

    “臣领诏。”

    尉缭肃然接旨。

    “传谕王翦。”

    “此等猛将,如何调用,如何安置,悉由他自行决断。”

    嬴政复又吩咐。

    “臣明白。”

    “启奏大王,”

    尉缭再度躬身,声音恳切,“臣尚有一事陈奏。”

    “讲。”

    嬴政目光投来。

    “暴鸢潜伏偷袭,其罪在李腾贪功冒进。

    而后勤军本司职粮草辎重,非为战阵而设,遭逢奇袭却能奋身迎战,方为我大秦创造围歼暴鸢之良机,此为大功。”

    “然后勤军将士阵亡抚恤,远低于主战锐士。”

    “这些将士或因主将之失而殒命,或为杀敌护国而捐躯,皆系忠勇之死。”

    “臣恳请大王施以隆恩,准以锐士抚恤之制待这些后勤军亡魂,以彰大王仁德,慰将士英灵。”

    尉缭深深一拜,言辞激昂。

    此言既出,嬴政眉宇间微有波澜。

    “大王,”

    文臣行列为首的老臣迈步而出,正是当朝相邦王绾,“爵赏抚恤之制,不可轻乱。

    此番后勤军战死者近万,若皆依锐士之抚发放,国库将凭空多出一大笔钱粮支出。

    目下大秦举兵在外,每日耗费巨万,实不宜因此动摇爵制根本。”

    “臣附议。”

    “爵制乃国本,国库用度亦需谨慎,擅自更张,恐于国不利。”

    “请大王三思。”

    王绾话音方落,身后又有多名朝臣相继出列附和。

    无一例外,皆是文官之流。

    ……

    **“王相!”

    尉缭转过身,面对王绾,声音沉凝,“若因吝惜国库之出,而使这些英勇战死的将士受薄待,岂不令全军将士心寒?”

    “爵禄制度分明,后勤军与主战军规制各异。”

    王绾神色不变,语气坚决,“倘若事事皆可变通,日后又以何规矩约束万众?”

    尉缭闻言,却淡淡一笑:“规制固然当先,然后勤军亦是我大秦军人。

    他们本可安守辎重,却毅然提刃赴沙场,为国捐躯。

    那份属于主战锐士的阵亡哀荣,他们同样配得上。

    大秦之所以强盛,兵锋之所以无匹,将士士气之所以高昂——”

    话音方歇。

    “若论人情世故,此法或许可通;然置于国法纲纪之下,却断不可行。”

    王绾的声音平稳如古井,纹丝未动,“尉大人职司军功核验赏罚,理应比旁人更明白此中分寸。

    也当知我大秦此番兴兵,国力损耗几何。”

    殿中气息凝滞。

    恰在此时——

    “够了。”

    一道声音自王阶之上落下,不高,却似金玉相击,霎时压住满殿暗流。

    “大王!”

    王绾与尉缭同时躬身,袍袖垂地。

    “国法不可轻废,将士血躯亦不可轻负。”

    嬴政的目光掠过殿下诸臣,语速缓而沉,“阵亡锐士之抚恤,准以半数爵位赏格折算。

    这,便是孤给那些忠魂的交代。”

    寥寥数语,尘埃落定。

    “大王圣明!”

    尉缭当即长揖及地,眼角细纹里透出几分松快。

    王绾却静立未语,只将眼帘低垂。

    “相邦,”

    嬴政的视线转向他,眉峰微蹙,“可听清了?”

    那目光有如实质,压在肩头。

    王绾终是缓缓折腰,声音听不出波澜:“老臣……领命。”

    “既无他奏,便散了吧。”

    嬴政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

    “夏无且,随孤至章台宫。”

    语罢,不再回顾,径自转身转入殿后深处。

    “恭送大王——”

    群臣的颂声在身后汇成一片潮音,待那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屏帷之后,方才渐次稀落。

    殿中人影开始流动。

    王绾缓步移至尉缭身侧,脚步极轻,话音却沉:“尉大人久在行伍,怕是不知当家之难。

    三十万大军陈兵韩境三月,每日人嚼马咽,粮草之数,你可曾细算?”

    尉缭侧身,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绾相多虑了。

    灭韩之役,所耗虽巨,却未伤我大秦根基。

    历年府库积蓄,莫非到了绾相手中,便已见底?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今时之相,已不及昔日之相?”

    言毕,不待王绾回应,一振衣袖,转身便走。

    王绾立在原地,面色渐渐泛青,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终究只是深吸一气,将翻涌的心绪按回心底。

    这朝堂之上,看似铁板一块,底下却是暗礁丛生。

    自秦王亲政,广纳天下贤才,不拘出身,旧日宗室与老世族把持的棋局,早已被悄然搅动。

    新旧两股势力,如泾渭之水,表面同流,内里却缠斗不休——权柄、利益、政见,无一不是导火之索。

    而那位高踞王座之上的年轻君王,只静静看着这一切。

    ** 心术,本就在于驾驭二字。

    章台宫。

    历代秦王的寝居之所,此刻只闻更漏滴答。

    “夏无且到——”

    赵高尖细的通报声穿透殿门。

    夏无且稳步踏入。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四壁生辉。

    嬴政负手立于窗畔,闻声回首,轻轻一摆手。

    赵高会意,躬身倒退,将沉重的殿门无声合拢。

    “岳父。”

    嬴政开口,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大王。”

    夏无且依礼躬身。

    “上一回见您,已是一月之前了。”

    嬴政走近两步,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目间跳动,“岳父就这般……不愿见孤么?”

    夏无且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大王多心了。”

    “臣的性子大王是知道的,向来不爱那些朝堂纷扰,更不愿困于宫墙之内。”

    夏无且含笑答道,“此生所愿,唯在医道之中求索罢了。”

    嬴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唇角却仍挂着笑意:“若岳父得闲,不妨常入宫走走。

    这些年来,孤身边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愈发少了。”

    “好。”

    夏无且并未多言,只平静颔首。

    见他应下,嬴政眉目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军中那新医法,知晓者几何?”

    嬴政转而问道。

    “赵铭将那缝合之术与淬火消毒之法尽数传予陈夫子,陈夫子又授于众军医。”

    夏无且答。

    “区区医技,竟能令我大军折损骤减至此,”

    嬴政轻叹一声,“实乃前所未见。”

    “若非如此,老臣亦不敢贸然向大王请功。”

    夏无且缓声道,“且此子传授医术时未曾提过半句索求。

    老臣观他,唯‘医者仁心’四字而已。”

    “岳父这是动了收徒之念吧。”

    嬴政一眼看破,笑言。

    “正是。”

    夏无且坦然应道,“老臣原以为此生医道已至尽头,不想山外有山。

    陈夫子言,此子虽医术尚未精熟,却于医理有独到之见,若得指引,必成良医。”

    嬴政却露出几分歉色:“此子勇悍异常,王翦亦曾专奏荐其才。

    若将他置于医营,未免可惜。

    难得岳父开口,此番孤却无法成全了。”

    “大王言重。”

    夏无且摇头笑道,“与一员悍将相比,栽培一名医者确非紧要。”

    “岳父,”

    嬴政神色渐肃,目光凝向夏无且,“如今天下一统之局已启。

    灭韩不过第一步,赵地便是下一步。

    不久之后,孤定让岳父得偿所愿。”

    ……

    阳城,郡守府。

    “禀将军,后勤军屯长赵铭已到。”

    王嫣引着一人步入厅中,抱拳禀报。

    “参见李将军。”

    赵铭随之躬身行礼。

    身具爵位者面见上官,无需跪拜,只行躬身之礼即可。

    李腾闻声抬头,打量赵铭片刻,眼中浮起笑意:“不料竟这般年少,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赵铭垂首,心中暗忖:“史上灭韩之将乃内史腾,此人名李腾,后来是否便是那位内史?”

    于他而言,眼前之人已是走入青史的角色。

    细细想来,这或许算得上他亲眼所见的第一个史册留名之人。

    至于暴鸢——那大概不算罢。

    李腾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赵铭的肩头,望向营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帐壁上,摇曳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暴鸢那老贼,我原以为他早已如丧家之犬远遁,这才不顾一切率军追出百里,誓要取其首级。

    谁曾想……他竟像条毒蛇般盘踞在阳城的阴影里,险些将我们全盘算计进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若非你当机立断,此刻坐在这里的,恐怕已是前来接替我的人了。

    那一万后勤弟兄的性命……终究是折在了我的冒进之下。”

    赵铭只是静静听着,并未出言宽慰。

    军令如山,过失便是过失,任何言语在既成的伤亡面前都显得苍白。

    那一夜的混乱与血腥仿佛还在鼻尖萦绕——火光冲天,喊杀骤起,原本稳操胜券的战局竟因后方空虚而险些倾覆。

    他当时心底确曾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怒意,但此刻,那情绪已沉淀为更深的审慎。

    “将军若觉心中难安,”

    赵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帐中的沉寂,“待战事稍歇,亲至烈士坟茔前酹酒祭奠,或可稍慰亡灵。

    再者,向咸阳呈递奏疏,恳请大王额外加赐抚恤,让遗属多得几分生计倚靠,亦是可行之道。”

    李腾闻言,抬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军吏。

    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截了当,毫无对上官权威的畏缩与迂回。

    然而那讶异很快便化作了赞同的凝重。

    他缓缓点头,神色肃然:“战后祭扫,我必亲往。

    至于抚恤之事,王翦上将军已有奏章疾驰咸阳。

    阵亡将士的家眷,朝廷绝不会轻慢。”

    “若能多得几分恩赏,”

    赵铭接口道,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些战死的同袍,在九泉之下,或也能对家中父母妻儿少些牵挂。”

    这世道,庶民百姓如风中蓬草,被征召、赴沙场、马革裹尸,往往身不由己。

    他们拼却性命,所求的,也不过是让留在故土的亲人能多一口粮,多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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