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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缭展开绢帛,凝神细阅,面色由平静转为讶然,读至末尾,不由蹙起眉头。
王绾等大臣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脸上。
“大王。”
“即便韩王真逃出都城,也绝无可能脱离韩国疆界。
韩都既陷,四周皆是我大秦锐卒,纵有数万兵马亦难突围,何况仓皇出逃的韩王。”
“只要李将军加紧搜检,必能擒获。”
尉缭正色答道。
“韩王既敢出逃,必已备下隐匿之策。”
“若真容其脱身,于大秦后患无穷。
倘若他奔至赵国,借其名号 ** 兵事,则我大秦新取韩地将再无宁日。”
李斯肃然陈词。
闻李斯之言,王绾等人神情亦凝重起来。
“父王。”
“韩王若逃,遗祸深远。
儿臣有一策,或可解此局。”
扶苏迈步出列,虽面貌犹带少年青涩,言语间却透着笃定。
“讲。”
嬴政望向长子,眼中掠过一丝期许。
扶苏如今年方十四,嬴政已着意栽培。
“儿臣以为,韩王逃亡,无非是惧我大秦索其性命。
他或许断定一旦被擒,父王必施诛戮。
若欲诱其现身,只需父王颁下诏令,言明只要他肯归降,便以宽仁相待。
如此,韩王或愿自露行迹。”
扶苏恳切说道。
不料此言一出,嬴政眼中那抹期许悄然消散,转而浮起一丝黯淡。
王绾面色微变,隐现不安。
“此事。”
“上将军自会妥善处置,无须寡人多嘱。
他必能将韩王擒回。”
“尉卿,前线若有消息传回,即刻奏报于寡人。”
嬴政未再看扶苏,目光转向尉缭。
“臣领命。”
尉缭当即躬身应道。
眼见父王并未采纳自己的谏言,扶苏眼中掠过一丝困惑,躬身问道:“莫非儿臣所献之策有所不妥?”
“韩国百官臣属,或可施以恩惠加以笼络,然韩王终究是一国之主。”
嬴政望向扶苏,语气里带着教诲的意味,“所谓招降厚待,于他而言,岂能抵消**之恨?”
话音落下,扶苏神色微微一凝,沉默片刻后再度行礼:“儿臣受教。”
嬴政颔首,不再多言,转而唤道:“相邦。”
“老臣在。”
王绾即刻应声。
“扶苏虽师从淳于越,于政事历练尚有不足,你需多加指点。”
嬴政的目光落向王绾。
“大王放心。
辅佐长公子本是老臣分内之职,定当尽心竭力,助公子早日为大王分忧。”
王绾肃然答道。
“尉卿。”
嬴政又看向尉缭,“军报已阅。
攻破韩都首功属赵铭,其人斩韩新任上将军、诛韩相。
以你之见,当如何封赏?”
“回大王。”
尉缭恭敬回道,“按律,破城首功者,都尉以上可擢升一级,爵位进两级。
只是……”
“只是什么?”
嬴政凝视着他。
尉缭微微一笑:“臣以为,待韩国全境彻底平定之后,再行**封赏,更为妥当。”
“赵铭?”
一旁的李斯闻言,饶有兴味地插话,“可是那位从后勤**调入主战营的赵铭?”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尉缭。
若是寻常将领,或许不致令人如此印象深刻。
但赵铭却截然不同——昔日朝堂之上,一个后勤士卒竟阵斩韩上将军,立下奇功,此事早已深深刻入众人记忆。
如今这名字,已为不少朝臣所熟知。
“正是此人。”
尉缭含笑确认。
“他竟真有这般能耐,夺下了破城首功?”
李斯仍觉有些难以置信。
“军报经军功兵记录,又由中军司马核验,做不得假。”
尉缭从容答道。
对于自己执掌的军功赏罚体系,他向来充满确信。
每逢战事,麾下军功兵与中军司马便会奔赴前线,详实稽核。
“臣恭贺大王。”
李斯转向嬴政,拱手道,“此子确为难得之才。”
嬴政嘴角微扬:“此子确是一员悍将。
孤在他身上,仿佛看见了我大秦昔日某个人的影子。”
殿中顿时一静,群臣皆抬眼望来。
“诸卿可知,孤觉得他像谁?”
嬴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问道。
尉缭嘴角微扬,从容出列,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请容臣斗胆揣测,大王是否从赵铭身上,窥见了当年武安君的几分风骨?”
嬴政闻言骤然放声大笑,殿中回荡着他爽朗的笑音:“好一个尉缭,果真洞察如炬。
你说得不错,孤确实在赵铭身上,瞧见了武安君昔日的模样。”
此言一出,原本静默的群臣纷纷抬起眼,神色间掠过惊异。
尽管昔日白起获罪于昭襄王,但朝野皆知,当今君王对那位武安君始终怀有深切的推崇。
能被大王以白起相喻,足见赵铭在其心中的分量。
“大王有此感怀,并非空穴来风。”
尉缭含笑接道,“赵铭此人,确有当年武安君在军中的那股气象。
昔年武安君亦是从布衣之身起步,凭战功一步步登临帅位,这等路径在我大秦军中可谓独一无二。
而赵铭自后勤营垒崛起,如今再建奇功,其经历甚至比武安君更为曲折传奇。”
嬴政目光微动,再度看向尉缭:“依卿之见,待韩亡后再行封赏,是作何考量?”
“回大王,”
尉缭躬身应道,“军功之赏非止一人,乃涉及全军有功将校与锐士。
士卒之功可由中军司马核定,都尉以上则需经少府审议,更须大王亲自定夺。
待韩国彻底倾覆,中军司马将全军战功汇总呈报,届时再行统一封赏,方为妥当。”
嬴政略作沉吟,随即颔首:“便依卿所奏。
待擒获韩王、韩国尽灭之后,再 ** 行赏。”
“大王圣明。”
尉缭肃然行礼。
这时,嬴政的视线缓缓转向殿中一位始终沉默的臣子。
“郑卿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嬴政唇角含笑,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郑国面色凝重,眉宇间锁着深沉的忧思。
他缓步出列,径直跪倒在嬴政面前,俯首叩拜。
“臣……有一事恳求大王。”
嬴政抬手虚扶,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信任:“郑卿于大秦、于孤,皆功勋卓著。
但凡你所请,孤必应允。”
“必应”
二字,已道尽嬴政对眼前之人的倚重。
这份信任并非凭空而来——郑国确有其惊世之才,而他与秦国、与嬴政之间的渊源,亦远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他本是韩人,当年受韩王之命入秦,意图以开凿大渠之策耗尽秦国国力,使之永无伐韩之能。
那一条关中大渠,原是疲秦之计。
只是韩王终究错估了人心,更低估了一位立志以水利泽被天下的匠师胸中所怀的星辰山河。
踏入秦境的那一刻,郑国心中那层朦胧的迷雾骤然散尽。
他看清了,一国之存续不过是方寸间的计较,而天下华夏归于一体,方是真正的安宁。
他更透彻地预见到,那条即将在关中平原上蜿蜒伸展的水渠一旦贯通,将为大秦,乃至为整个天下带来何等翻天覆地的变革——关中沃野,将成为哺育神州的巨硕粮仓。
后来,他做到了。
史册的墨迹将印证,秦之所以能囊括四海,关中粮仓居功至伟,而那条以他之名命定的水渠,更是基石中的基石。
秦王以“郑国”
二字为浩荡水渠加冕,其中的倚重与期许,不言自明。
“臣斗胆恳请大王,”
郑国伏身于殿前冰冷的砖石上,声音恳切而恭谨,“望能宽待韩地子民,勿施苛政,视若秦人。”
王座之上,嬴政并未立刻回应。
他缓缓起身,玄色王袍曳地,步下高阶,直至郑国面前。
他伸出手,稳稳托住郑国的臂膀,一边将他扶起,一边沉声道:“寡人之志,卿当深知。”
“统御八荒,凝华夏于一炉。”
“此非独寡人之愿,亦是我大秦历代先王魂牵梦萦之宏图。”
“凡我神州华夏血脉,寡人必一视同仁。”
话音入耳,郑国眼眶微热,顺着王者的力道站起身来,颤声道:“臣,誓以残躯,效忠大王,至死方休。”
于郑国而言,昔日为秦成功开凿郑国渠,使秦之粮秣丰盈如江河奔涌,此举在故国韩国,却招致无数唾骂与诟病。
他背负着叛徒的污名,在故土的记忆里饱受煎熬。
这并非他一人之命运。
许多曾为秦国立下赫赫功业的外来客卿,皆有相似境遇。
在本国时,他们或明珠蒙尘,或备受排挤,一旦在异邦绽放光华,故国传来的却非喝彩,而是更为刺耳的责难。
然而,无论来自何方,这些才俊最终选择归附秦国,皆因一个根本:秦国君主那折服人心的气度,以及那矢志一统、终结乱世的磅礴愿景。
“臣启奏大王。”
丞相王绾出列,声音打破了殿中短暂的静默。”今韩国将亡,理当遣一重臣前往韩地镇抚。
关于韩地归属与建制,恭请大王圣裁。”
“韩地之规划,寡人早有成算。”
嬴政转身,重新立于王座之前,背影挺拔如松。
随即,他提高声调,诏令响彻殿宇:“韩亡之后,其地设为颍川郡。”
“着令李腾率军镇守颍川。
至于颍川郡守一职,”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诸卿可举荐贤能。”
言毕,嬴政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众人。
未待他人反应,王绾已抢先一步跨出,朗声道:“臣举荐隗状出任郡守,治理颍川。”
“臣举荐姚贾。”
几乎在王绾尾音未落之时,一旁的廷尉李斯也迈步出班,声音平稳却清晰。
王绾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瞥了李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终究未敢在君前显露。
这举荐的背后,分明是朝堂派系力量的暗中角力,所荐之人,皆是各自阵营的肱骨。
秦,当今神州最强之国。
在嬴政的掌控之下,朝堂如一架精密的器械,各方势力被巧妙制衡、权衡,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这,或许便是王权驾驭之术的深邃与强大。
嬴政静观两位重臣的举荐,面上并无波澜。
他的视线忽然转向一旁的郑国,开口问道:“郑卿,你心中难道无人可荐?”
此言一出,殿内气息为之一凝。
谁都明白,韩地初定,治理之功唾手可得,正是积累政绩、稳固地位的良机。
大王将此举荐之权看似随意地抛给郑国,其深意耐人寻味。
自古以来,武将凭开疆拓土、斩将夺旗立下功勋,而这治理一方、安抚黎民的文治之功,同样是通往权力核心的坚实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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