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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面面相觑,心中权衡渐明:韩人确已无国可归,家眷皆系于秦……这道理,似乎真能站住脚。
“末将愿追随将军!”
“末将亦同!”
声音渐次响起,终汇成一片。
赵铭颔首:“明日兵发渭城,诸位且去整备吧。”
众将退去后,他独自立于帐前,望向南方朦胧的山影,仿佛已看见百越的密林与烽火,看见一条无人走过的路,正缓缓铺展在脚下。
赵铭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沉稳:“粮草之事已呈报中军司马,不日便会随军调拨。”
“末将告退。”
众将齐声应和,鱼贯退出营帐。
转眼间,偌大的军帐内便只剩下赵铭一人。
他并未起身,依旧端坐于主位。
片刻后,帐帘微动,一名身着秦 ** 头军衣袍的男子悄然入内,俯身便拜。
“奴婢韩喜,拜见主上。”
来人正是昔日韩王宫的总管太监,韩喜。
他的姿态极为恭顺,额头几乎触地。
“起身吧。”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主上。”
韩喜应声站起,却仍微微躬着身子,侧立一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于他而言,眼前之人不止是主上,更是救命恩人。
当日王宫陷落,宫人皆如浮萍,不是没入奴籍,便是生死难料。
他这般年岁、这般残缺之身,若非赵铭伸手,只怕早已无声无息地湮灭在乱世尘埃里。
“主上,”
韩喜压低声音,禀报道,“奴婢依您先前吩咐,于新郑暗中访查,已招揽到一些人手。
是否此刻详陈?”
“不急,”
赵铭抬手止住他,神色平静,“待人都到了再说。”
“诺。”
韩喜立刻噤声,垂手静候。
不多时,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方才离去的章邯、魏全等五人去而复返。
他们迅速掩上帐门,又在外布置了可靠亲兵把守,确保无人能窥探内情。
“参见主上!”
五人见到赵铭,眼中皆掠过激动之色,齐齐行礼。
“都坐。”
赵铭示意他们起身。
五人却并未落座,依旧恭敬地立于案前。
“韩喜,”
赵铭转向一旁的老太监,“说说招募的进展。”
“诺。”
韩喜向前半步,细细禀来:“奴婢暗中行事,联络了民间旧识,陆续寻得三百余名年约十岁的孩童,男女各半。
此外,还有五十八名原韩王宫退下的禁卫好手,铁匠二十六人,酿酒师傅十八人,木匠十三人。”
赵铭听罢,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我原只让你寻两百孩童,你竟多觅了百人。”
“主上明鉴,”
韩喜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如今韩地战火方熄,遍地流民,孤儿弃子不知凡几。
莫说三百,便是再多些,奴婢也能寻来。
将这些孩子带离此地,看似令他们背井离乡,实则……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哦?”
赵铭目光微凝,“形势已至如此地步了么?”
颍川郡的疆域已尽归大秦,朝廷派来的郡守素有能名,想来此地不久便能安定。”
赵铭略感意外地开口。
“主人。”
“奴自幼侍奉韩王左右,多少知晓些内情。”
“这些年韩王为保社稷不坠,时而结秦,时而附赵,耗费的金银如流水般不计其数。
这些钱财,无一不是从百姓身上层层盘剥而来。”
“整个颍川的赋税,早已预征到了数年之后。
眼看寒冬将至,不知有多少人会饿毙于途,又有多少人将冻僵在风雪里。”
“从前太平年月,饿死冻死者便已不可胜数,如今世道纷乱,只怕更甚。”
韩喜长叹一声,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哀戚。
他虽是个阉人,更是失了根本的残缺之身。
但心底或许还存着几分未泯的善念,想到即将到来的惨景,不由悲从中来。
韩喜的话语在赵铭心中勾勒出一幅图景。
冰封的旷野上。
饿殍横陈,冻骨累累,宛若人间地狱。
与战场的厮杀相比,这样的死法或许更加缓慢而绝望。
“唉。”
赵铭也轻叹一声:“我如今能力有限,救不了太多人。
眼下已有数百之众,目标已然不小,再招募只怕会惹来麻烦。”
“不过……”
“等到了渭城,或可再作打算。
我能做的,也只是尽一份心力罢了。”
“其余的事,终究要看朝廷的举措。
想来秦王不会坐视不理。”
闻言,韩喜伏身于地,深深叩首:“主人心怀仁慈,奴必誓死追随。”
“并非仁慈,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赵铭一挥手,不愿承受这所谓仁德之名。
他招募这些人,本就是为了日后谋划。
仁德二字,他还担不起。
在其位,谋其责,这个道理他明白。
如今他不过是大秦军中一个副将,放眼天下,又算得了什么?
若他是一国之君,自然该为子民谋生路,但他不是。
“韩喜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章邯。”
赵铭再度开口。
“请主人吩咐。”
章邯立即应声。
“将这些人暗中编入军中,一同带往渭城。”
赵铭沉声道。
“不过几百人,并不难办。”
“属下可将他们混入押送辎重的队伍,全部交由我们都尉营的旧部看顾。”
章邯答道。
“你妥善安排便是。”
赵铭点了点头。
只是几百人而已。
即便被人察觉,也无大碍,权当是随军的仆役罢了。
“魏大哥。”
赵铭又看向魏全。
“主人。”
“属下既已效忠,万万不敢再以兄弟相称。”
魏全面色一变,慌忙躬身。
见此情形,赵铭心中掠过一丝陌生的异样感,但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多言。
“如今我升任副将,按制可拥亲卫百人。”
赵铭的目光扫过营帐中肃立的几人,声音沉稳:“从都尉营的老卒里挑一百名忠心可靠的锐士,充作我的亲卫。”
依照秦军规制,唯有主将方可配置亲卫,并可统领五个百将营,计五百人。
副将本无此权,但赵铭并非寻常副将——他身负十级爵位,按秦律,左庶长可蓄私兵百人,在军中便以亲卫之名行事。
这条特例是李腾将军亲口告知的,虽与常制不合,却是王权对高爵者的格外恩典。
“属下遵命。”
魏全躬身领命。
“说说都尉以下弟兄们的晋升情形。”
赵铭转向罗华。
都尉以上 ** 的变动他了然于心,但都尉以下的升迁需先报至中军司马处核定,赵铭尚未得悉详情。
“主上,”
罗华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此番攻破韩都,是主上率我等先登破城,首功归于我都尉营;其后擒获韩王,又是我营建功。
** 行赏,原都尉营乃是全军受封最厚的一营——擢为军侯者九人,升五百主者十五人,晋百将者八十九人。
其余未升军职的弟兄,亦多有进爵一级者。”
他说着,目光灼灼地望向赵铭。
谁都明白,这一营将士能得如此厚赏,全因赵铭那无人可挡的骁勇与战功。
“都是从同一个都尉营走出来的弟兄,往后还须常通声气。”
赵铭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
“谨遵主上吩咐!”
众人齐声应道。
“韩喜。”
赵铭唤道。
“奴婢在。”
韩喜立刻弯下腰,姿态恭敬。
“你对渭城一带可熟悉?”
“昔年曾随韩王去过渭城一次。”
“可知渭城附近有何隐蔽之处?最好是远离人烟的所在。”
“主上,”
韩喜不假思索,“这类地方并不难寻。”
“很好。”
赵铭颔首,“你去替我物色几处隐秘之地,日后用作训练死士的场所。”
“奴婢领命。”
韩喜当即应下。
“主上……”
章邯此时却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讲。”
章邯迎上赵铭的目光,低声道:“属下有一问,或许冒犯——主上如今已贵为副将,虽非位极人臣,却也手握重权。
私下蓄养死士……乃是为臣大忌。
此事虽无明律禁止,可一旦泄露,朝中必生猜疑,恐招致祸端。”
帐中气氛陡然一凝。
众人神情皆肃。
圈养死士,确是触碰权柄红线之举,纵然律令未载,若被察觉,不臣之心的嫌疑便再难洗脱。
天下豢养死士者,非独赵铭一人。
凡手握权柄者,暗蓄死力,自古皆然。
在秦地,死士另有一称,谓之“门客”
。
昔年吕不韦府中,门客三千,鼎盛一时。
其后嫪毐倚仗太后宠信,封侯开府,亦聚门客数千,终成其反叛之资。
自嫪毐事败,秦王亲政,颁律严禁朝臣私养门客,违者重惩。
此后明面之风虽歇,然权贵暗蓄死力者犹在,不过藏于阴影,不复张扬罢了。
“我养死士,是为将来。”
“且一旦蓄养,其人忠奸,我皆可洞见。”
“尔等不必忧心机密外泄。”
“纵是你们,我也能看透。”
赵铭声音平缓,却字字沉凝。
将来是何光景?
此世之人皆不可知。
唯赵铭通晓往后来路,知秦末将倾,天下易主。
然此时言之,无人能信,亦不必言。
“洞见忠奸?”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凛。
这是何等能耐?
但想起赵铭所赐之物,以及那凭空取术的神通,敬畏之意更深。
“属下明白。”
章邯率先躬身行礼。
“此事便如此定下。”
“你们且去准备吧。”
赵铭挥手道。
“诺。”
众人齐声应命,依次退出殿外。
殿中空寂后,赵铭踱步而出。
夜已深沉,殿外甲士肃立,明月悬空,清辉如纱。
“今日是娘的生辰了……”
“离家已近十一月。”
“原在后勤营时,尚想着两年后卸甲归乡,谁知转入战营,更不料竟升至秦军副将。”
“娘若听闻,怕也不敢信吧。”
“不知何时方能回去一趟。”
“自出生以来,这是头一回未与妹妹一同为娘贺寿。”
赵铭仰面望月,眼中浮起淡淡怅惘。
不知不觉间,离家竟已近岁;不知不觉间,他从后勤小卒成了阵前战将;不知不觉间,军功垒至副将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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