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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神色一凛,声音沉厚如钟。
……
咸阳城。
上将军府邸深处。
“呃……啊……”
女子压抑的痛呼断断续续从内室传出,门廊下人影匆忙,侍女们端着铜盆与布帛疾步进出,神色紧绷。
王氏静立廊下,双手在袖中不自觉攥紧,目光始终未离那扇门。
“祖母。”
“姑姑为何如此?”
年幼的王离挨在身侧,仰起脸,清澈的眼里盛满不安。
“你姑姑……正在为你添一个弟弟或妹妹。”
王氏低声应道,视线仍牢牢锁住房门。
“可是……听起来很疼。”
王离的小脸皱了起来,“姑姑好像很难受。”
“嗯。”
王氏只轻轻颔首,喉间有些发涩。
孩童却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祖母的衣袖:“我娘亲不在了……是不是也因为生我?”
话音落下,王氏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
她迅速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将孙儿揽入怀中:“离儿,莫要胡思乱想。”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
终于——
“哇啊……哇啊……”
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
“夫人,大喜!”
一名侍女急急掀帘而出,脸上带着汗与笑:“**平安诞下一位小公子!”
“好……好……”
王氏长舒一口气,随即追问,“嫣儿现下如何?”
“**腹中……还有一个!”
内室稳婆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带着急促,“是双生之胎!”
王氏面色瞬间苍白。
寻常生产已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双胎更是险中之险。
她合眼默祷,指尖冰凉:“上天庇佑……定要让我儿平安。”
或许因第一个孩子已顺利降世,第二个来得稍显顺畅。
在王嫣几近虚脱的 ** 之后,另一道啼哭接踵而起。
“夫人!又是一位小**!”
另一名侍女奔出报喜,“是龙凤双胎!”
至此,王氏再也按捺不住。
她将王离往身旁老仆手中一递,便疾步向内室走去。
室内血气未散,两个新生儿的哭声此起彼伏,稚嫩却响亮,仿佛在彼此呼应。
王氏只匆匆瞥了一眼那对襁褓,便径直扑向床榻,握住了女儿汗湿的手。
“嫣儿……你可还好?”
她声音微颤。
……
(接王嫣闻声,极缓地转过苍白的脸,气若游丝:“娘……女儿……无碍。”
“无碍便好,无碍便好……”
王氏眼中泪光浮动,轻轻抚过她的额发,“这道坎,我儿总算迈过来了。”
“孩子……”
王嫣睫羽轻颤,低声问,“他们……可好?”
“嫣儿,老天爷都偏疼你呢。”
“先是个儿子,又添了个女儿。”
“龙凤双胎,齐全了。”
王氏拭了拭眼角,这会儿眉梢也染上了喜色。
“真……真好。”
王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仿佛连气力也回来了些。
“快别说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
“两个孩子,娘已寻了妥当的乳母,定会照料周全。”
王氏忙嘱咐道。
转头便吩咐侍立一旁的婢女:“带小公子和 ** 去 ** 吧。”
“是。”
几名婢女齐声应下。
“今日 ** 平安诞下双生,是咱们府里天大的喜事。”
“传话给管家,阖府上下,统统有赏。”
王氏又朝门外扬声道。
“遵夫人命。”
管家在院中高声回应。
“还有,即刻修书送与老爷,禀告老爷:嫣儿生了,是一对龙凤胎。”
王氏笑意愈深。
管家自然连声应诺,匆匆去办。
章台宫中。
“刚得王府来报。”
“王家 ** 已分娩,生了一对双生。”
一名黑冰台密探伏于殿内,低声禀告。
“双生?”
嬴政眉梢微动,神色间掠过一丝沉吟。
这年月里,
寻常百姓家得双生子,或可称作福气;但于贵族门庭,若双生皆为嫡子,便成了桩麻烦——往后家业承继,难免生出 ** 。
故而自古而来,贵族乃至王族若遇双生嫡子,往往要设法处置其一,以免日后兄弟阋墙,门庭凋零。
所谓处置,
或送走一子,远离宗族;或施以更决绝的手段。
王族之中,亲情淡薄,那些高门大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是龙凤双胎。”
那密探又低声补了一句。
闻言,
嬴政神情方才舒缓几分:“赵铭倒真有几分运道,王家女儿竟为他生了一龙一凤。”
“知道了。”
“退下吧。”
他略一挥手。
“诺。”
密探悄然退出殿外。
“有了子嗣,于大秦倒是好事。”
“有长有幼,有牵有挂,才更稳妥。”
嬴政独自低语。
在他眼中,
或者说,在每一位君王看来,若有人无亲无故,又不贪恋财帛权位,那般人物便难以握在手心——无所羁绊,便随时可能转身而去。
列国之中,凡在外统兵的将帅,家眷必留都城,此为常例。
亦是王权牢笼。
“来人。”
嬴政扬声道。
赵高躬身趋步入内,伏跪于案前:“请大王示下。”
“从内库挑些上好的滋补药材,送去王府,赐给王家女儿。”
嬴政缓声道。
“奴婢遵诏。”
赵高领命,垂首退出。
恰在此时,
殿外传来通禀:
“臣尉缭,求见大王。”
殿门轻启,尉缭步履如风地踏入内室。
“臣拜见大王。”
他躬身行礼。
“你素来无事不登殿,今日所为何事?”
嬴政嘴角微扬。
“大王明鉴。”
尉缭直起身,眼中带着笑意,“臣此来,是向大王禀报一桩喜讯。”
“既是喜讯,便直言罢。”
嬴政神色温和。
“此事须得请大王移步后殿,观图方能明了。”
尉缭含笑侧身。
“你啊……”
嬴政摇头轻笑,却依言起身,缓步向后殿行去。
二人停在那幅铺展的九州疆域图前。
“说罢。”
嬴政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中透出信赖。
“臣方才接到赵铭将军的战报。”
尉缭向前一步。
“渭城之战的伤亡统计已出了?”
嬴政立刻会意。
“正是。”
“此役,我军大捷。”
“伤亡仅四万有余,斩敌近十万。”
尉缭声音里带着振奋。
“刑徒军初战告捷,赵铭确是奇才。
以降卒为刃,既削敌势,又省我兵力,实乃良策。”
嬴政言语间流露出赞赏。
“此策确是高妙。”
“赵铭虽尚未能常伴大王左右,假以时日,必成大王扫平六国之利剑。”
尉缭含笑附和。
嬴政淡淡一笑,转身看向尉缭。
“你既说要在此处给孤一个喜讯——”
“莫非还要与孤打哑谜不成?”
“大王请看。”
尉缭行至图前,解下腰间佩剑,以剑尖轻点图上魏境。
锋尖自渭城起,向北连点数城,终落于临城。
“这是何意?”
嬴政目光微凝。
“这十余城——”
尉缭收剑回鞘,笑意渐深,“已归秦土。”
“什么?”
嬴政神色一动,目光再度落回地图。
“大王,赵将军击退魏军后并未休整,而是挥师北上,连克诸城。”
“算来此时,大军应已逼近临城。”
尉缭缓声道。
“临城……”
嬴政凝视着图上那座边城——魏赵交界之咽喉。
“这小子。”
“年纪虽轻,胆识却非常人可比。”
“他这是要在魏国疆土上,硬生生凿出一条通赵之路啊。”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只一眼,他便窥破了那远在战场的将军心中所图。
“这便是臣要禀于大王的喜讯。”
尉缭拱手,声如沉钟。
尉缭面上虽带着笑意,眼神却渐渐沉凝下来:“经赵将军这一动兵,魏国已被牢牢牵制。
纵使他最终未能打通归赵之路,魏国也再无力分兵驰援赵国了。”
“何况此番赵将军并非全无收获。”
“拖住魏国、震慑其心,乃至为日后吞魏埋下伏笔——赵将军此举,实是一箭双雕。”
嬴政微微颔首:“如此说来,寡人还该多拨些粮草辎重给赵铭才是。”
“大王不必调拨。”
尉缭从容接话,“赵将军呈报,上渭城中存有魏无忌为二十万大军备下的半年粮草,如今尽归其麾下,至少可支撑一年之久。
这也正是赵将军敢以寡兵攻魏的底气所在。”
“赵铭此人,确实有趣。”
嬴政唇角扬起,眉间却浮着一层薄雾似的忧色,“只是寡人心中尚有一处困扰。”
尉缭抬眼:“大王所忧何事?”
“当初寡人曾向赵铭许诺,只要守住渭城便擢升主将。
可他立功之巨,即便升为主将仍觉亏待。”
嬴政轻叹一声,“如今他竟率军连克魏国十余城,为大秦拓土近千里,这又是一桩大功。
待战事平息,寡人该如何封赏才好?”
尉缭闻言笑了:“的确如此。”
“遍观大秦,乃至天下诸侯,有谁能及赵铭将军晋升之速?”
“十七岁的主将,比起昔年的甘罗,这可是实实在在凭战功一刀一枪搏出来的。”
嬴政点头,忧色更浓:“正因如此,寡人才越发为难。
你想,倘若赵铭真能打通前往魏国的道路,甚至杀入赵国再建奇功……若他再立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寡人又该以何相酬?”
对此,尉缭却未见讶异。
大秦的官爵体系层级分明。
赵铭如今已是十二级爵位,官居主将。
主将之上,便是护军都尉,亦称上将军——此位全国仅设三席。
除非现任者退下,否则难以增补。
可王翦、蒙武、桓漪三将皆当壮年,正是鼎盛之时,若要他们退位,恐怕还需一二十年光阴。
当然,尚有另一可能:增设新的大营。
但以眼下大秦国力,增设大营耗费甚巨,短期内绝无可能。
况且,晋位护军都尉,除战功外,还需考量诸多因由。
“大王过虑了。”
尉缭温声宽慰,“以赵将军如今的资历,虽暂不足封授护军都尉,但爵位仍可再进。
大王亦可施以隆恩,亲问赵将军心中所愿。
以他如今展现的才略,他日护军都尉之位,必有他一席之地。”
比起蒙恬与王贲,赵铭的锋芒确实格外耀眼。
“尉卿所言不差,倒是寡人多虑了。”
嬴政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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