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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应一和,仿佛潮汐抚平沙痕,转眼间便将那点争议抹得不着痕迹。
“赵铭将军为大秦开疆拓土,功勋卓著,理当厚赏。”
年轻的公子扶苏就在这时走出班列。
他站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恳切:“儿臣愿亲赴赵地,持父王诏令,为赵将军行封赏之礼。”
王绾与隗状悄然对视一眼,彼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位长公子虽时常固守仁礼之道,有时近乎迂执,但此刻这份主动请缨的胆识,与那份欲以诚意结交英才的心意,却显出了别样的明澈。
即便不能立刻将赵铭揽入麾下,至少可播下一颗善缘的种子。
御座之上,嬴政原本阴沉的脸色渐渐化开。
他望向阶下的长子,嘴角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赵国疆土尚未尽归大秦,其间危机四伏,你可敢去?”
** 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儿臣既是父王之子,亦是大秦王族血脉,自当无所畏惧。”
扶苏朗声应答,脸上没有丝毫犹疑。
嬴政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在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显棱角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儿子的另一副模样。
“准。”
他终于颔首,吐出一个字。
“拟诏。”
** 的声音陡然转沉,如同钟磬震响于高殿:“赵铭为秦拓地千里,此为一功;阵斩赵国上将军廉颇,此为二功。
两功并赏,晋爵两级。”
“大王圣明!”
文武百官齐声唱和,声浪在殿梁间回荡。
“臣启大王。”
又一道声音响起,清越而沉稳。
众人望去,只见韩非自文臣队列中走出,躬身长揖:“臣请随长公子同往赵地,犒赏赵铭将军。”
嬴政眉梢微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韩非入秦以来,理政勤勉,处事精当,却始终如孤峰 ** ,不涉党争,不附权贵,几乎成了这喧嚣朝堂上一抹安静的影子。
此刻他主动请行,确属意外。
“韩卿难得开口。”
嬴政微微一笑,广袖轻挥:“孤,准你所请。”
“谢大王。”
韩非再拜,举止间仍保持着那份独有的疏淡与矜持。
封赏之事既毕,嬴政的笑意却未敛去。
他唤道:“扶苏。”
“儿臣在。”
“到了赵国,替孤给王翦带一句话。”
** 的声音陡然升高,字字如金石掷地:“战场杀伐,孤绝不遥制。
孤只望不久之后,能亲临邯郸城头。”
那语调里沉甸甸的,是远比灭韩时更凝重的期待,也是对遥远疆场上铁与血的最深托付。
嬴政心中真正盘算的,始终是赵国。
这念头早已超越国策,化作他血脉里烧灼的执念。
邯郸——那地方对嬴政来说,不,是对曾经那个叫作赵政的少年而言,是浸透骨髓的耻辱。
在那里,他尝遍了世间的冷眼与折辱,若非早年得遇严师教诲,若非自幼便学会将一切苦楚咬碎咽下,他或许根本活不到离开那座城池的日子。
扫灭赵国,既是为了大秦的疆土能连成一片,更是为了清算旧账。
他要将那片承载过他屈辱的土地尽数纳入版图,要把赵偃踩进尘土,让那人亲眼见识,什么才是君王应有的姿态。
“父王的嘱托,儿臣必当转达王翦将军。”
扶苏垂首应道。
“尉缭。”
嬴政目光转向一侧,“代郡那边,战事可有新的消息?”
近日蓝田大营军报如雪片般飞来,然而代地方向的文书却寥寥无几。
“大王放心。”
尉缭从容出列,“蒙武将军与其子亲率大军镇守代郡,李牧那二十万边军绝无南下的空隙。
臣一直与蒙武将军保持联络,目前我军仍以游袭周旋为主,并未与李牧主力正面交锋。”
“如此便好。”
嬴政微微颔首,视线扫过殿中群臣,“诸位还有何事要奏?”
“臣等无本启奏。”
百官齐声回应。
“散朝吧。”
嬴政拂袖起身,缓缓步出大殿。
“恭送大王——”
众臣躬身长拜。
待嬴政离去,王绾与隗状即刻走近扶苏身侧。
“公子,稍后请至舍下一叙。”
王绾含笑道。
“好。”
扶苏点头应下。
“韩兄留步。”
李斯的声音从旁响起,拦住了正欲离开的韩非。
“廷尉有何指教?”
韩非神色平静。
李斯瞥了眼周围尚未散尽的朝臣,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韩非默然走向殿外廊柱一侧,李斯紧随其后。
“不知韩兄此次前往赵国,是出于私谊,还是为公事?”
李斯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私如何,为公又如何?”
韩非侧目看他。
“若可以……念在你我昔日同窗的情分上,能否将王绾、淳于越等人针对赵铭的种种谋划,如实告知赵铭?”
李斯的声音压得更低。
韩非淡淡瞥他一眼:“理由呢?”
“扶苏如今有宗室与老世族撑腰,此番他主动 ** 赴赵,目的便是拉拢赵铭,弥合先前嫌隙。
倘若真让他办成了,赵铭便可能倒向他那边。
一位未来可能执掌兵权的上将军若站在扶苏身后,他在朝中的地位将愈发不可动摇。”
李斯面色肃然。
韩非眼中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廷尉这是要我去离间赵铭与长公子?此事对我有何益处?况且我与赵铭虽相识不久,却敬重其为人。
让他与长公子对立,于他并无好处。”
他顿了顿,转身欲行:“此事,还是廷尉亲自去做吧。”
韩非转身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李斯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宇间掠过一丝愠怒,随即化作深沉的叹息。
如今的韩非早已不是当年初入咸阳时身陷囹圄的韩国公子,他已是秦国内史,权柄在握,纵使李斯心有不满,亦难动其分毫。
“公子,”
王绾含笑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此次大王命你前往赵国犒赏赵铭,实是明智之举。
观赵铭近来之势,已如初升之日,难以遮掩,大王对其恩宠日隆,将来或可拜为上将军。
此等人物,眼下不宜交恶。
公子此行,不妨将昔日淳于太傅所为坦然说明,日后亦可让孟甲登门致歉。”
扶苏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我向父王 ** ,本就是为了澄清当日误会。
老师当初所为,确实有些过激。”
“公子贵为长公子,何须向臣子致歉?”
淳于越面色一沉,语气中透着不悦,“身为储君,纵有疏失,亦无对错之分。”
王绾闻言,不禁皱眉:“太傅,往后行事,能否先与我等商议?先前你无故令公子与赵铭结怨,今日朝堂之上又不顾利害弹劾赵铭之罪。
幸而大王未加追究,否则岂非再度牵连公子?你须明白,你身为公子之师,一言一行皆在世人眼中代表着公子。
今后还望谨言慎行,切莫冲动。”
淳于越听出话中责备之意,心中愈发不快:“王相是认定我错了?”
“错了便是错了,”
王绾神色肃然,“为了公子将来大业,绝不可再任性妄为。”
他深知若此刻不令淳于越收敛,日后必成扶苏之患。
见王绾态度坚决,淳于越虽想辩驳,却一时语塞。
无论官职或声望,他皆不及对方,只得默然。
“王相所言在理,”
一向沉默的隗状此时也开口道,“太傅,往后确应慎之又慎。
你所代表的,毕竟是长公子的声誉。”
他是真被这位莽撞的同僚搅得心生余悸。
面对两位丞相的告诫,淳于越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低头不语。
“只是韩非此人,老臣仍看不透彻,”
王绾转而沉吟道,“他为何主动 ** 前往赵国?”
“听闻当初韩非被押送来秦时,曾由赵铭负责途中监送,”
扶苏思忖片刻,“是否与此有关?”
“或许吧,”
隗状接话,“韩非此人才智超群,可确定他并未倒向李斯,且二人似有旧怨。
若能拉拢,当为上策。”
“我明白。”
扶苏郑重应道。
章台宫深处,烛影摇曳。
“大王,”
近侍轻声禀报,“一切如您所料,赵铭果然未曾辜负您的期望。”
尉缭在旁侧的席位上落座,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谁能料到,他当真领着那区区几万人马,一举击穿了临城的防线,直插赵国腹地。”
“寡人虽早有预料,但赵铭能在不足两月之间拓地千里,兵锋直指邯郸,确是出乎意料。”
嬴政朗声而笑,衣袖轻振,“正如寡人先前所言——此子实乃上天赐予大秦的将星。”
“大王,”
尉缭含笑提醒,“如今魏境数十城已改换门庭,尽归秦土。
后殿里那些旧旗,也该换一换了。”
“走!”
嬴政欣然起身,尉缭亦含笑相随。
二人径直步入后殿。
巨大的沙盘横陈于室,其上星罗棋布地标注着神州诸国的城邑关隘——这是秦廷历经数代精心测绘的舆图,山川形势无不精确。
君臣从一旁的木匣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黑色旌旗,动作熟稔地拔去图面上代表魏国的标记,再将秦旗逐一插上。
他们做来兴致盎然,显然这般仪式已非初次。
“你以为韩非如何?”
嬴政手中动作未停,似随口问起。
“当世罕有的奇才。”
尉缭沉吟道,“只是他虽归附大秦,却始终未尽全力。
所司之职固然无差,却也未见格外超卓的表现。
或许……心底尚存隔阂。”
“其才确可担重任。”
嬴政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假以时日,寡人自有办法让他真心效命。”
尉缭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大王在赵铭近卫中安插眼目之事,进展可还顺利?”
此事隐秘,朝中敢如此直问的,恐怕唯有尉缭一人。
自他得嬴政信重以来,连那世代由秦王直掌的黑冰台,亦对他不再设防。
“说起此事,倒有几分蹊跷。”
嬴政忽然停手。
尉缭也随之驻足:“臣愿闻其详。”
“赵铭命其亲卫统领自军中遴选精锐,黑冰台本已趁隙遣入十余人。
不料次日,这批人竟悉数被退回——无一入选近卫之列。”
嬴政目光沉凝,似在思忖什么。
“莫非……他们暗士的身份已然暴露?”
尉缭略显讶异。
“绝无可能。”
嬴政摆手,神色肃然,“黑冰台暗士彼此素不相识,纵有一二人行事不慎遭剔,亦不可能被尽数识破。
此正是寡人所惑之处。”
尉缭默然。
他深知黑冰台建制之森严:暗士皆单线行事,即便混迹同一营伍,亦如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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