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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句之间,弥漫着深切的忌惮与难以化解的敌意。
乐乘沉吟片刻,仍有顾虑:“太子,眼下燕秦毕竟结为同盟。
秦国此番出兵,名义上是为解我燕国之围。
若我们按兵不动,坐视赵军安然退走,秦王是否会因此迁怒?”
“同盟?”
燕丹嘴角掠过一丝冷峭的弧度,“这盟约,是我大燕以倾国之资换来的,我们不欠秦国分毫。
乐乘,你记住,比之赵国,嬴政与他的虎狼之师,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走至地图前,手指划过燕赵交错的疆界:“传令下去,不必与赵军死战,只需步步为营,迫其退出我境,收复失地即可。
倘若他日赵国真有倾覆之危……我燕国的铁骑,或许也能踏入赵境,分一杯羹。”
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此事……是否需要禀报大王定夺?”
乐乘仍有迟疑。
燕丹的策略在他看来,太过行险。
燕丹倏然回头,目光如冰刃般扫来:“照我的意思去办。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赵军主动接战。”
乐乘见状,只得抱拳躬身:“末将……遵命。”
待帐中只剩一人,燕丹缓缓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帐外的风呼啸而过,仿佛带着遥远咸阳的气息。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嬴政,你背弃旧诺,令我燕国山河染血,子民蒙难。
你想吞并赵国?我绝不会让你如愿。
总有一日,你会为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
代地,边城军府。
李牧握着那份刚刚送达的绢帛诏书,沉默良久,脸色沉郁如铁。
身旁的副将司马尚察觉有异,出声询问:“上将军,诏书中是何旨意?”
李牧将诏书轻轻置于案上,声音里透着疲惫:“大王有令,限我军三月之内,击溃来犯的秦军主帅蒙武。
若不能……便解去我的兵权。”
司马尚闻言,神色骤变:“三个月击溃蒙武?这如何可能!蒙武用兵稳健,如今只以游骑袭扰,避而不战,我军进则彼退,根本无从寻求决战。
这分明……分明是大王有意为难上将军!”
李牧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是连绵的营垒与飘扬的旌旗。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沉重:“纵是有意为难,又能如何?”
“他是君,我是将。”
李牧长叹一声,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倦意。
“上将军,这分明是条绝路,无论如何也走不通的。”
司马尚的声音绷得发紧。
“大战在即,阵前易帅,自古便是取败之道。”
“难道大王竟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司马尚的胸膛起伏着,压不住那股愤懑。
李牧只是缓缓摇头:“秦将蒙武率军在外,只为缠住我边军主力。
我军若出城,秦军便退;我军若回城,秦军便进。
这是个死局,无解的死局。”
“那我们……究竟该如何是好?”
司马尚望向李牧,目光灼灼。
“进攻。”
“既然大王要我们进攻,那便进攻。”
“秦军既敢来犯,我大赵边军便与他们血战到底。”
“他能侵我疆土,我亦能踏破他的关隘。”
李牧虽以用兵沉稳著称,骨子里却自有一股不容折辱的悍勇之气。
……
秦国,咸阳宫。
扶苏与韩非已自边关归来,复命于王殿之上。
嬴政端坐于王案之后,一面披览竹简,一面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见到赵铭了?”
“回父王,见到了。”
扶苏躬身应道。
“观感如何?”
嬴政抬起眼,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赵铭的军功早已传遍朝野,但于嬴政而言,这个名字仍止于冰冷的战报与奏疏。
他未曾亲眼见过那位声名鹊起的年轻将领,心中不免存着一份探究。
“赵将军为人……不拘礼法,自有锋芒。”
扶苏斟酌着词句,面上露出一丝淡笑。
尽管赵铭待他并不算热络,他仍据实以告,未添半分贬损。
“年少而立奇功,若无几分傲骨,反倒不合常理了。”
嬴政嘴角微扬,似有一丝了然。
傲气这东西,有能者持之便是风骨,无能者怀之便是狂妄。
“父王明鉴。”
“儿臣观之,赵将军勇毅超群,实乃国器。
假以时日,必能为大秦再拓疆土。”
扶苏言辞恳切。
嬴政的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韩非:“韩卿旧日与赵铭曾有数面之缘,此番前去,可曾叙旧?”
“臣此行,确有叙旧之意。”
韩非微微一笑,拱手道,“亦不负王命,问明了赵将军心中所求。
他已开口,只是……不知大王是否舍得赐下。”
“孤舍不得?”
嬴政眉梢微动,兴味更浓,“他要何物?”
“血参。”
韩非缓声吐出二字。
殿中静了一瞬。
嬴政确实有些意外:“他倒是敢要。
此乃大秦镇国之宝,昔年仅存两株。
武王举鼎重伤,危殆之际,全凭一株吊住性命,方得拖延至昭襄王安然归国继位。
如今……库中唯余最后一株了。”
“赵将军,确非常人胆魄。”
韩非含笑附和。
“他要血参,所为何用?”
嬴政追问。
“赵将军言,其母当年生产兄妹二人,元气大伤,至今体弱。
他求此参,只为给母亲补益根基,延年康健。”
韩非如实回禀。
嬴政默然片刻,缓缓颔首:“倒是个孝子。”
“他既有此孝心……”
“孤便成全了他。”
“赵高。”
嬴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
赵高躬身应道,姿态谦卑。
“传寡人诏令:开启内府,取那株血参,遣宫中禁卫护送,前往沙丘,赐予赵铭的母亲。”
嬴政的语气沉静而坚决。
“父王。”
扶苏忍不住出声,脸上带着明显的讶异。
“那可是能续命延年的血参,堪称国宝,历代先王都珍视非常,当真要赐给一位臣子的母亲吗?”
他原以为父亲会拒绝这个请求,毕竟此物太过珍贵,以往多少重臣求取都未曾得允。
“药材终究是死物。”
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深远的天际,缓缓说道。
“而赵铭此人,于大秦而言,却是活着的瑰宝。
让他能安心尽孝,他方能更无保留地为国尽忠。”
“大王深谋远虑,臣敬佩不已。”
韩非适时开口,语气中流露出由衷的叹服。
此刻,韩非心中对这位秦王的器量与决断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那血参的珍贵,他昔日在韩国时便早有耳闻,乃是天下诸侯垂涎的至宝,曾有他国君主以重利相求亦不可得。
如今嬴政竟能毫不犹豫地将它赐予麾下将领,这般气度,着实非凡。
“驾驭群臣,统领虎狼之师,更兼有囊括四海之雄心……天下归于秦,或许已是注定之事了。”
韩非在心底默默思忖,先前一些朦胧的念头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去办吧。”
嬴政对赵高挥了挥手。
“臣遵命。”
赵高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除了赵铭将军的家事,”
韩非待赵高离去后,再度开口,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大王想必也已接到军报,晋阳城已破。
我军锐士正可乘胜东进。
赵国腹背受敌,无论他们情愿与否,都不得不从燕国边境撤军了。”
“扶苏。”
嬴政将视线转向自己的长子,语气中带着考校的意味。
“若赵国果真自燕境撤兵,依你之见,燕国会如何应对?会派兵追击吗?”
听到父亲发问,扶苏神色一肃,知道这是对自己的历练。
他沉思片刻,朗声答道:
“年前燕国遣使来秦,恳求援手,我大秦方才出兵相助,共抗赵军。
两国既已同盟,同仇敌忾。
赵国若退,燕国必不会放过这雪耻良机,定当倾力追击,以求重创赵军。”
听到这个回答,嬴政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父王,儿臣所言……有何不妥吗?”
扶苏见状,有些困惑。
“公子所言并非有误,只是将邦国之间的盟约看得过于牢固了。”
韩非温和地插言道。
“可我大秦此次出兵,乃是应燕国之请,救其于危亡。
若非我军牵制赵军主力,燕国恐已不存。
这难道还算不上坚实的同盟吗?”
扶苏仍坚持自己的看法。
“公子,您将世事想得过于简单了。”
韩非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国与国之间,从无永恒不变的盟谊,唯有始终流转的利益。
在我大秦发兵救燕之前,大王不也曾与赵国订立过盟约么?”
韩非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案几边缘。”所谓盟约,不过是浮于利益水面的一层薄冰。
风平浪静时,它看似坚固;一旦底下暗流涌动,顷刻间便碎裂无踪,连痕迹都留不下。”
他抬眼望向扶苏,心中已如明镜般透亮。
这位长公子浸染儒家仁义太深,目光被温情所困,虽秉性纯良仁厚,却终究难承君王之重。”若生于太平盛世,或可做个守成的仁主。
然而当今之世,内有隐忧,外有强敌,欲开疆拓土、平定纷乱,仅凭仁德……远远不够。”
只此一问一答,韩非便已窥见扶苏的局限。
“莫非燕国竟敢背弃与我大秦之盟?”
扶苏眉头紧锁。
“谈不上背弃。”
韩非语气平淡,“他们至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赵军借道撤离,既不会阻拦,更不会追击。
在燕国眼中,我大秦才是比赵国更令人寝食难安的庞然巨物。
若真让我秦军一举灭赵,燕国上下,恐怕从此夜夜难眠。”
扶苏沉默良久,面容凝重,似在反复咀嚼这番话。
最终,他郑重拱手:“受教了。”
“韩卿。”
一直静听的嬴政忽然开口。
“臣在。”
“依你之见,扶苏资质如何?”
韩非目光微动,掠过扶苏,旋即垂眸:“公子天资聪颖,然所学根基已固,与臣所持之道并非同源。”
君王此问,意图再明显不过。
韩非心中雪亮——一旦应下教导之责,便等于踏入储位之争的漩涡。
他之所以尚存于世,之所以为秦效力,皆因心中尚存一念:想亲眼看看天下一统后的华夏,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浑水,他绝不涉足。
嬴政凝视他片刻,并未强求,只淡淡道:“可惜了。”
“公子已有淳于越太傅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就。”
韩非从容接话,笑意浅淡。
……
咸阳,王府。
数月时光悄然流逝,王嫣早已能下床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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