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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自文臣队列中走出,身形清癯如竹,“颍川郡归秦已逾两载,民气渐附,然疆域过广,政令难达四野。
臣旧日曾议,可分而治之。
原韩地,可析为三郡,如此方能深耕。”
“此事你曾提过。”
嬴政微微颔首,“便依你之议。
划郡细则,由你全权裁定。”
“臣,领命。”
韩非躬身,无多余辞色。
“臣举荐芈立、孟书赴赵,”
王绾紧接着出列,声音洪亮,“此二人老成持重,足当大任。”
话音未落,李斯已侧身奏道:“臣以为,姚贾堪任。”
一时殿内静默,只余灯花细微的噼啪声。
众臣目光流转于王绾与李斯之间,皆知这不仅是人选的推举,更是未来朝堂格局的隐约角力。
便在此时,韩非再次向前一步。
“臣自入秦以来,承大王信重,理内史诸事,虽无大过,亦无寸功可报天恩。”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似一块冰投入炭火,“今 ** 前往赵地,亲理民政,抚其遗民,安其疆土。
恳请大王准允。”
殿中气息为之一凝。
王绾与李斯几乎同时侧目,望向那抹挺直的青色背影,眼中掠过清晰的讶异。
这位素来如闲云野鹤、只理分内之事从不争竞的韩非,竟在此刻主动请缨,踏入这纷繁之地。
连御座之上的嬴政,眼底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韩非之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理一郡乃至数郡,皆游刃有余。
然此人向来似深潭静水,不慕功劳,不涉权争。
今日之举,着实出乎意料。
“内史之才,孤深知。”
片刻沉寂后,嬴政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既有此心,赵地千万生民、辽阔疆土,交予你手,孤信你能使之归治。
然赵地广袤,非一人可尽操劳……”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沉静的渊海,扫过殿中诸臣。
“孤准你总理赵地民政。
然代地亦需能臣镇抚。
此事,容后再议。”
嬴政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应下了韩非的请求,却并未将整个赵地的权柄尽数托付。
话音落下时,那未竟之意如薄雾般悬在殿中。
“父王。”
“儿臣愿 ** 治理代地。”
扶苏忽然从群臣之列迈步而出,声音清朗,回荡在肃穆的殿宇内。
他的眼中燃着灼热的光,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对证明自己的渴望。
一旁的王绾与隗状几乎同时色变,目光急急投向长公子,试图以眼神制止。
在他们看来,身为最有可能承继大统的长公子,此刻最紧要的是立于咸阳中枢,稳持权柄,运筹帷幄,而非远赴边地,行那守臣之务。
这般 ** ,实是自降了身份。
御座之上,嬴政的神情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他并未回应扶苏,目光转而投向另一侧。
“冯卿。”
被唤的是冯劫。
冯氏一族,兄弟皆才,兄冯去疾已居九卿之列,弟冯劫虽未列九卿,亦身居上卿高位,显赫朝堂。
“臣在。”
冯劫即刻躬身应道。
“代地,便交予你治理。”
嬴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臣,叩谢大王信重。”
冯劫深深一拜,声音沉稳,“必竭尽心力,不负王命。”
殿中诸人心知肚明,治理这新并的疆土,乃是积累政绩、擢升爵位的良机。
冯劫领此命,他日归来,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自然,”
嬴政再度开口,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相邦与廷尉所举荐的贤才,亦当任用。”
“芈立,姚贾。”
“臣在!”
两名被点到的文臣立刻出列,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芈立赴代地,辅佐冯劫。”
“姚贾往赵地,协助韩非。”
“赵地初定,暂分而治之。
待其如颍川一般,彻底化为秦土,再议划分郡县之事。”
嬴政的决断清晰而果断。
“臣等领命!誓死以报大王!”
芈立与姚贾齐声应诺,声透殿梁。
稍作停顿,嬴政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总是紧锁的眉宇间,竟难得地舒展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痕迹。
扶苏的心猛地提起,带着最后的希冀望向御座上的父亲。
“赵铭将军,”
嬴政的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十六从军,至今近二十载,未曾归家。
昔日邯郸城下,寡人曾许他,灭赵之后,准其归乡休沐。”
他的视线转向尉缭:“廷尉,传诏之后,派人告知赵铭,寡人准他所请。
只是……尚需待赵地诸城尽在掌握,降卒整编完毕之后。”
“臣明白。”
尉缭含笑应下。
“诸卿可还有事奏?”
嬴政最后环视殿内,“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玉石,轻轻落在了扶苏的心上。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黯了下去,化作深深的失望。
他原本以为,父王至少会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展示胸中抱负的机会。
“若得机会,我必以仁义之道治理赵地,”
扶苏在心底无声却坚定地立誓,“定会比那严苛的法度更为柔和,更得民心。”
然而,御座上的君王,似乎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连一丝尝试的缝隙,都未曾留下。
那所谓的仁义,在嬴政的沉默与决断面前,仿佛还未升起,便已消散于无形。
刚刚平定了赵国的疆土,此刻与他们谈论仁义道德毫无意义。
唯有以严峻的法治来统御,才是 ** 应有的道路。
“若无要事启奏。”
“便退朝吧。”
嬴政一挥衣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章台宫的方向行去。
“臣等恭送大王。”
百官齐声躬身,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章台宫深处,后殿之中。
嬴政手中托着一方玉玺——并非秦国的国玺,而是来自赵国的王印。
他步履沉稳,走向殿内深处。
一张长案上整齐排列着六只木匣,每一只匣面都刻着一个字:
齐、楚、燕、赵、魏、韩。
嬴政伸手打开了刻有“赵”
字的那一只。
将手中的玉玺轻轻放入匣中,合上匣盖。
此刻,他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转身从沙盘地图上拔去所有代表赵国的旗帜。
“还剩四个。”
“历代先王在天之灵可见,”
“天下归于一统之日,已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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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地,代城。
街巷之间,随处可见巡视的秦军士卒。
“发现赵军残部踪迹,立即擒拿!”
“逃窜者、反抗者,就地格杀。”
“藏匿赵卒者,同罪下狱。”
呵令声与脚步声交织,秦军正在全城严密搜捕。
这座曾为代国都城的城池规模宏大,此战之后,秦军斩获颇丰,俘虏众多,亦有不少赵人隐匿逃散。
城破以来,秦军锐士已封锁全城,逐户清查赵军残兵与旧吏。
一旦发觉,即刻押解。
不仅代城如此,整个代地皆处于军管之下。
朝廷尚未派遣文官接管,一切皆依军法处置。
若以后世之言形容,这便是占领区内的军事管制——虽无屠城之举,但刀锋之下的肃清从未停歇。
赵国初灭,并非所有赵人都愿俯首称臣。
遥想日后秦末动荡,六国遗族振臂一呼即能聚众起事,便知对秦心怀怨愤者甚众:一是秦法严苛,二是 ** 之恨。
这般积怨,唯有时间方能逐渐消磨。
五年不足,便十年;十年不足,便二十年。
天下需要一段足够漫长的平稳岁月,让百姓习惯新的律法,新的秩序。
庶民所求,从来简单——不过是安居活命,一家温饱而已。
只要活得下去,无人愿铤而走险。
然而,若按天命轨迹,始皇崩而胡亥继,这番百姓所求的安宁,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秦二世?
不过一庸碌之徒罢了。
军营之内。
赵铭独坐帐中,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
战事虽定,琐碎却方才开始。
赵铭坐在案前,一叠叠名册堆得几乎要触到营帐的顶棚。
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录、伤重归乡的籍贯册,都得由他亲手核验,再呈送中军司马处归档。
至于军侯以上将领的战功封赏,更需他逐一拟定奏表,上报咸阳。
事务繁杂如麻,攻克代城之后,他便留驻城中处理善后,将扫清代地残余的军务交给了杨端和与王贲——那些零碎功劳,他已不放在心上。
“十万大军,连同伤愈归营者,眼下竟不足六万。”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低声自语。
灭赵一战,折损四万余人。
战争的重量,此刻就压在这满桌的册录里。
锐士战死三万八千有余,因伤残而卸甲者亦有四千余众——在大秦军中,所谓伤残,便是断肢损躯,余生再难为继。
除此之外,军侯阵亡三十余人,都尉七人,万将两人。
若非他统兵时有冥冥之力加持,这十万兵马,能存下两万便已是侥幸。
“将军,诸位将领求见。”
帐外传来张明的声音。
“进。”
赵铭应道。
帐帘掀起,屠睢、章邯等将领鱼贯而入,纷纷躬身行礼。
赵铭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章邯与屠睢分坐左右首座,其余诸将依序而坐。
“城中情形如何?”
赵铭望向屠睢。
此前肃清代城残敌、搜捕赵国遗臣之事,皆交由屠睢督办。
“牢狱已满。”
屠睢沉声禀报,“粗略计之,擒获约六千人。
除赵廷余孽与溃兵外,尚有众多庶民——或藏匿败卒,或窝藏旧吏,甚有与我军锐士搏斗者。
此城民怨之深,敌意之浓,远超预期。”
“国破家亡之恨,自然刻骨。”
赵铭淡淡一笑,并不意外。
这怨气绝非朝夕可消,非得长年累月施以仁政方能化解。
眼下大秦虽无暇深抚民心,但即便如颍川郡的韩地遗民,也在秦法约束与军威震慑之下,日子反倒比往日稍安——只因税赋终是依秦制而征。
天下诸国,税赋最轻者莫过于秦,十取其六。
昔年韩国十税其八,赵国更是苛至十税其九。
仅将税赋降下,便足以让无数百姓暂得喘息了。
章邯眉头紧锁,声音低沉:“那些赵地百姓看我们的眼神,仍像在看仇敌。”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几张凝重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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