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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铭沉声道。
“属下明白。”
张明肃然领命,躬身退下。
帐中只剩赵铭一人。
他缓缓坐下,眼底渐渐浮起一片深沉的波澜。
将近四年了……娘,小妹,我终于能回去了。
还有王嫣,你为我生下一双儿女,此生我绝不负你。
***
时光流转,颍川郡渭城,阎庭隐秘据点。
数百黑衣少年少女手持木剑,两两相搏。
招式简练狠厉,皆指向咽喉、心口等要害。
呼喝声与木剑交击声混杂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肃杀。
“阎庭暗士,出手即决生死。”
“每一式皆以命相搏。”
“记住,你们能在这乱世存活,全凭主上恩典。”
“你们的性命是主上所赐。”
“自入阎庭那日起,你们的家眷已得主上抚恤,衣食有靠。”
“你们的一切,皆当归于主上。”
一名脸覆阎庭铁面的男子缓步穿行于人群之间,声音冷硬如铁。
“誓死效忠主上!”
“誓死效忠主上——!”
少年少女们一边搏杀,一边嘶声高喊,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忠诚。
“主上有训:平日多流汗,临阵少流血。”
“你们此刻所练,是保命之术,亦是杀敌之技。”
“一丝懈怠,便是来日丧命之由。”
“每月考核,未达标准者——淘汰。”
面具男子话音骤寒。
那“淘汰”
二字,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
在这里,淘汰便意味着死亡。
所有人心知肚明。
于这培育精锐暗士的所在,这本就是铁律。
然而此刻,场边却有两位旁观者与这严酷的训练场格格不入。
他们身着寻常布衣,静静立于不远处,目 ** 杂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神态间却并无陌生之意,仿佛已在此驻足多时。
这两人乃是昔日赵国声名赫赫的将领——李牧与司马尚。
当日郭开设下埋伏欲取李牧性命,若非阎庭暗 ** 手,二人早已命丧黄泉。
“上将军,”
司马尚望向李牧,声音里透着焦灼,“你我被囚于此已近一年,那幕后之人为何始终不现身?他究竟意欲何为?”
李牧神色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般追问:“这大半年你已问了数十回。
我与你同食同宿,又怎会知晓他的心思。”
他略顿一顿,又道:“但有一点可以断定——那人既费尽周折救下我们,又让我们活到今日,迟早会来相见。”
“静候便是。”
司马尚默然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苍凉:“时光流转,不知我大赵……是否尚存。”
提及故国,李牧眉间也染上黯色:“存与不存,皆与你我无关了。”
“赵国……早已将我们舍弃。”
话音落下,二人相对无言。
那场来自故国的伏杀,早已浇熄了曾经沸腾的热血,唯余冰凉的沉寂。
就在这时——
据点之外忽有脚步声疾近。
一名阎庭暗士快步走入,向正在督导新人的黑袍人低语:
“阎罗,主上回来了。”
被称为“阎罗”
的黑衣人——英布眼中一亮,当即抬手喝道:
“主上归来,全体止息!”
训练场中所有暗士应声停驻,心中皆涌起隐约的忐忑。
秦赵开战前,赵铭曾见过早先两批暗士,而后来的这些新人却从未得见其面。
“正主来了。”
李牧忽然开口,原本 ** 的身躯缓缓站起。
司马尚也随之起身。
两人目光如炬,齐齐投向据点入口。
被囚禁至今,他们无时不在揣测那幕后之人的真容,此刻谜底终将揭晓。
在众人凝视之下,一列黑甲亲卫率先入内,分立两侧。
随后,一道身着玄墨深衣的身影不疾不徐踏入据点——正是赵铭。
“拜见主上!”
所有阎庭暗士齐身跪倒,声震屋宇,目光中燃烧着炽烈的敬畏。
入主阎庭之初,赵铭便以独到手段筛验众人忠诚。
每隔一段时日,他便能辨出暗藏异心者,将名单交予英布处置。
对于叛意,他从不留情。
这般洞悉人心、掌控忠奸的能耐,正是他驾驭阎庭的根基。
“起身。”
赵铭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如钟。
“谢主上!”
众人轰然应和。
英布快步迎上前来,赵铭微微颔首:
“做得不错。”
赵铭的目光落在英布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些年阎庭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
如今的阎庭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层级分明,秩序井然。
执掌之权,赵铭已全数交给了日渐沉稳的英布。
他确有这份能耐,因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阎庭首位“阎罗”
。
“属下愿为主上效死。”
英布躬身,声音恭敬而坚定。
赵铭略一点头,未再多言。
他能给的,英布已尽数拥有,言语反显多余。
他随即转身,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李牧与司马尚,缓步走了过去。
看着那逐渐走近的身影,李牧与司马尚神色复杂,尤其是李牧,眉头微蹙,目光深沉。
“此人……似曾相识。”
司马尚低声自语,紧紧盯着赵铭的面容,一股模糊的熟悉感萦绕心头。
“秦将,赵铭。”
李牧缓缓吐出四字。
“竟是他?”
司马尚一怔,大感意外。
记忆迅速翻涌,昔日代地所见的一幅画像,渐渐与眼前之人的轮廓重合。
“没想到……竟会是他。”
李牧心中震动亦是不小。
他曾揣测过施救者的身份,或许是别国势力,却万万不曾料到,竟是这位秦国声名最盛的年轻战将,更未想到会是赵铭本人。
片刻,赵铭已至二人身前。
“李牧将军,久仰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赵铭唇角微扬,露出浅淡笑意。
“阁下便是赵铭?”
李牧仍带着试探。
“看来将军亦知我名。”
赵铭笑意未减。
“阵斩暴鸢,大破魏无忌,连廉颇老将军亦败亡于你手。
如今天下,谁人不识君名?”
李牧语带感慨,尤其见赵铭如此年轻,所立战功却已凌驾无数名将之上,心中不免唏嘘。
赵铭未再接话,只轻轻抬手示意。
一旁立刻有人搬来三张坐席与一方木案,案上置有酒具。
“请坐。”
他率先落座,姿态从容。
李牧与司马尚对视一眼,亦随之坐下。
二人深知自身处境,若赵铭有意加害,早便动手,既然留他们至此,必有缘由。
如今既见正主,自然要问个明白。
“你我素未谋面,更是阵前敌手。
为何派人相救?”
李牧开门见山。
赵铭却不急不缓,执起酒壶,将清冽的酒液倾入三人面前的酒樽。
“此乃酒仙楼珍藏佳酿,二位不尝一口么?”
他举樽微啜,神情闲适。
见他这般气定神闲,李牧虽觉无奈,却也未推拒,执起酒樽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醇香漫开,李牧眼中掠过一丝亮色。
“果然是好酒。”
北地苦寒,冬至必以烈酒驱散彻骨冰霜。
我饮遍天下酒浆,却从未尝过这般灼喉的滋味。”
李牧放下酒樽,眉宇间掠过一丝惊异。
司马尚闻言,亦举杯啜饮。
酒液入喉的刹那,他眼底骤然亮起光芒:“确是难得的好酒。”
赵铭将酒樽轻置案上,唇角浮起浅淡弧度:“可知何 ** 取二位性命?”
“将军既已洞悉,何必再问?”
李牧目光微沉,声音里压着黯哑的郁结。
一生忠肝义胆尽付家国,换来的却是暗处刺来的冷刃,这股悲愤如鲠在喉。
“二位将军赤诚报国,反遭猜忌构陷,实在令人心寒。”
赵铭缓缓道,“正因不忍见明珠蒙尘,良将殒落,我才出手相救。
天下若失二位,未免太过可惜。”
李牧骤然抬眼,视线如刀锋般锁住赵铭:“你想劝我等降秦?”
“纵有救命之恩,纵使赵国负我,叛国投敌亦悖离忠义之道。”
赵铭却从容依旧:“将军何以认定,我是代秦国前来招揽?”
“不为秦国,难道是为你自己?”
司马尚忍不住插话。
见赵铭笑而不答,李牧与司马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愕。
“若我说,确是想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不知可否考虑?”
赵铭指尖轻叩案几,“天地辽阔,岂止神州一隅?寰宇苍茫,又何止华夏一族?这波澜壮阔的世代,二位不想亲眼去看看么?”
李牧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幽深庭院的梁柱檐角,忽然意味深长道:“暗中经营如此规模的势力,蓄养死士——这绝非秦王授意。
培植私兵乃人臣大忌,你却做得这般彻底。
一旦事发,纵使你战功赫赫,秦王也容不得你。”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探究之色:“更令我困惑的是,你如今在秦国风头正劲,被誉为最具潜力的将领,十年内必定位列上将军。
既已得君王信重,亲卫在侧,为何还要冒险经营这等势力?”
“李将军手握二十万边军兵权,不也险些丧命于暗算之手?”
赵铭轻笑一声,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我经营这些,不过是为求自保,免遭与二位相同的命运罢了。”
李牧的瞳孔骤然收缩。
最终却只是沉默。
确实。
若非赵铭麾下之人暗中施手,此刻他早已化作荒郊野岭的一具枯骨,任由豺狼啃噬。
他的死,注定不能见光。
“赵国……如今如何了?”
李牧的声音里压着沉沉的忧虑。
“连我都已离了战场,来到此地,将军以为赵国如何?”
赵铭平静地望了他一眼。
想来。
从见到自己的那一刻起,李牧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只是终究不愿相信罢了。
“唉。”
千般言语,万般悲怆,最终只凝成一声长叹。
李牧的神情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魂魄。
“天下一统,本就是不可逆的洪流。”
“正如当年三家分晋——那又何尝不是三家合力推动的大势?”
赵铭执起酒樽,又饮尽一杯。
“是啊。”
“大势所趋。”
“而这大势,终究归于秦国。”
“苍天护秦不护赵。
秦国代代皆出明主,可我大赵……”
李牧再度叹息,话未尽,意已绝。
代代明君。
这四个字压在如今神州诸国心头,重如千钧。
放眼天下,谁能做到?
唯有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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