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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去,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肃穆无声,相熟的官员们低声交谈着,气氛松弛。
不多时,车驾已至城门处,缓缓停稳。
百官随之止步,静立于銮驾后方。
今日秦王亲至城外相迎,群臣自然无一缺席——这般盛景,总需有人见证。
“大王,”
任嚣上前一步,恭敬禀道,“或许来得早了些。
一个时辰前禁卫来报,赵将军距咸阳尚有一段路程,此刻恐怕还需等候。”
“迎接我大秦的功臣,”
嬴政微微一笑,“寡人等得起。”
“臣明白了。”
任嚣不再多言,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能得君王如此礼遇,于任何臣子皆是莫 ** 光。
何况今日并非寻常恩赏——秦王乘舆出城,百官列队相迎,这般阵仗,古今罕有。
时间悄然流逝。
约莫一炷香后,远方官道尽头,尘烟渐起。
“将军,您看城门外怎聚集了那么多人?”
张明望着远处攒动的人影,面露讶异。
“该不会是来迎您的吧?”
身旁的百夫长玩笑道。
“都城相迎?不至于罢……况且还有这许多百姓,莫非皆是自发而来?”
张明喃喃说着,语气里已带上敬佩,“将军威名,竟已传至咸阳了?”
赵铭凝目远眺。
以他远超凡俗的目力,数里之外的景象清晰可辨。
城楼下停着的赫然是君王銮驾,旌旗微扬,仪仗肃然。
“竟是秦王亲至城门相候……”
他心下一动,随即扬声道:“加速前行。
大王在彼处等候,不可失仪。”
说罢一夹马腹,当先驰出。
亲卫们闻言相顾,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诧与激动。”大王亲迎……这是何等殊荣!”
众人胸中热血一涌,纷纷策马紧随。
主上荣光,便是他们共同的荣光。
马蹄声疾,转眼已至城前二十丈处。
赵铭翻身下马,身后众骑齐整落地。
任嚣此时已趋步至銮驾旁,躬身禀告:“大王,赵将军到了。”
帷帘轻掀,嬴政身着玄色王袍,自车驾缓步而下。
他望向正稳步走来的身影,唇角浮起真切的笑意。
赵铭抬眼望去——秦王果然立于銮驾前静候,身后文武百官垂手肃立。
纵然他心性沉稳,此刻胸膛亦涌起一阵热流。
古语所谓“天子降阶,臣以死报”
,不过如此。
而今日君王亲率百官出郭相迎,这份厚重,犹胜史书所载。
赵铭稳住心神,快步上前,向着嬴政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赵铭将军竟真如传闻中这般年轻。”
“唉,人比人当真不能比。
我家那小子也是二十出头,从军两年便退了,如今做些小买卖,与将军一比,真是云泥之别。”
“赵将军这等人物,几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位,否则怎称得上人杰?”
“说得是。”
“确是人中之杰。”
……
见赵铭果真如此年轻,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更甚,言语间皆透着钦佩之意。
嬴政嘴角微扬,缓步上前,亲手将赵铭扶起:“赵将军总算回来了。”
“劳大王久候,是臣之过。”
赵铭立即应道。
“将军征战方归,何过之有?”
“来,随孤登车入宫。”
嬴政含笑说道。
“銮驾乃大王御乘,臣不敢僭越。
臣愿随行车驾步行。”
赵铭连忙推辞。
嬴政亲自出城相迎已是殊荣,若再同乘銮驾,未免太过张扬。
赵铭深知分寸,既暂附于秦,便该守君臣之礼。
见他如此,嬴政亦不勉强,只微微一笑:“那孤与你一同步行。”
“谢大王。”
赵铭不再推拒。
“起驾——百官随行回宫!”
任嚣高声宣道。
随即,他又转向张明吩咐:“赵将军亲卫,引至驿馆安置。”
“诺。”
张明领命。
嬴政遂执起赵铭的手,并肩向咸阳城内走去。
“赵卿是头一回来咸阳吧?”
嬴政侧首问道。
“臣自幼长于沙丘,确是初次来到都城。”
赵铭含笑应答。
嬴政抬手遥指城内街衢:“我大秦王都,气象如何?”
“臣曾到过新郑、邯郸二都。”
“与此二城相比,咸阳之恢弘壮阔,远非其所能及。”
赵铭从容回应。
既是君王垂问,他自当顺势而答。
虽曾见过更为繁盛的现代都市,楼宇连绵耸立,眼前这些古时殿阁房舍自然难以比拟,但此刻之言,亦是应景之辞。
“待天下一统,咸阳必将更为繁华宏伟。”
嬴政朗声一笑。
百官簇拥之下,一行人缓缓向王宫行去。
“你这女婿,圣眷之浓实属罕见。”
“只要他持重不逾矩,将来或可企及昔日武安君之位。”
蒙武望着嬴政欣然执手赵铭的模样,不禁低声感叹。
他侍奉君王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大王如此开怀。
桓漪凝视前方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心底忽生一丝恍惚:大王与赵铭之间,竟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感。
二人身高相仿,体态亦近,若不知情者望去,怕要误以为是一对父子。
这念头来得突兀,连他自己也觉得诧异。
“如此恩遇,从前可曾有过?”
王绾微微侧首,向身旁的隗状低语。
“确是从未有过。”
隗状轻声答道。
昔日,我仅在昭襄王对待武安君时见过这般情形。
然而如今时移世易,早已不是昭襄王的时代了。
隗状轻声叹息。
赵铭终究太过年轻,登得越高,跌下来便越惨。
此番,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王绾冷冷一笑。
光阴流转,秦王宫朝议大殿之上。
百官肃立两侧,嬴政端坐于王位,赵铭独自立于殿心。
——这便是那位声名赫赫的赵铭了。
须得设法将他引至胡亥公子麾下,如此方能添一臂助,与扶苏抗衡。
侍立在嬴政身侧的赵高余光微扫,心中暗自盘算。
那史册所载的奸宦赵高,果然一副阴晦模样。
只是如今始皇在位,他便如蝼蚁般伏低,丝毫不敢显露野心。
指鹿为马的跋扈气焰,此时更是无从窥见。
满朝文武谁又能料到,往后数十年间,这阉人竟能翻云覆雨,成为撼动大秦江山的暗流之一。
赵高暗自端详赵铭的同时,赵铭亦在神识中将他看得分明。
这殿上汇聚的历史名人,实在不可胜数。
尉缭、李斯、冯去疾、蒙武、桓漪……目光所及,皆是这时代秦国的璀璨星辰。
赵铭并未直接举目巡视,只将神识悄然铺展。
此人为何以如此恨毒的目光看我?
另有数道视线亦满含嫉恨,仿佛我掘了他们祖坟一般。
种种情绪在神识笼罩下无所遁形。
赵铭试探着将神识向高处延展——
轰!
一股无形威压骤然荡开,将他的神识震回。
恍惚间,他瞥见一条玄黑龙影盘绕于嬴政头顶,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这莫非便是……气运之力?
赵铭一怔,旋即恍然。
这般存在,他在前世的神话传闻中亦有所知。
“赵卿自赵地归来。”
高台上,嬴政望向赵铭,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面对众臣,他一向持着冰霜般的威仪,唯独对赵铭,却总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之感。
正因如此,待赵铭的态度也格外不同。
“大王。”
“整编册录在此。”
赵铭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并未迟疑。
赵高正要步下阶来接取,嬴政却抬手止住。
“赵卿直接宣读罢。”
“四十余万赵军,孤亦想听听,究竟筛选出了多少精锐。”
嬴政的声音沉浑而威严。
“臣领诏。”
赵铭展开手中的布帛,朗声宣读:“大秦灭赵一役,共收降赵军四十一万余人。
经臣麾下锐士月余甄别,汰除体弱不堪战者十六万余,所余二十四万降卒,皆可编入刑徒军。”
“赵卿费心了。”
嬴政微微颔首,“这些降卒,卿打算如何整编?”
“臣以为,”
赵铭应道,“可先补入蓝田大营缺额。
若有剩余,再请大王定夺。”
“善。”
嬴政展颜一笑,“整编之事,容后再议。
昔日在邯郸时,孤曾许你一诺,待你灭赵归来,必有惊喜。
今日,正是兑现之时。”
说罢,他抬手示意。
恰在此时!
文臣队列中,一名中年大臣愤然出列,高举朝笏。
“臣启奏大王!”
“臣要弹劾赵铭。”
“嗯?”
嬴政笑容骤敛,目光冷冽地扫向那人:“你说什么?弹劾赵卿?”
“臣弹劾赵铭藐视律法,滥用私刑!”
白午高声喝道。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嬴政眉头紧锁,“赵卿何时滥用私刑?”
此刻这番弹劾,实在大煞风景。
“白大人,”
王翦跨步出班,面沉似水,“赵将军与你素无往来,近日一直在赵地处置军务。
你这滥用私刑之劾,从何说起?若是妄言,便是诬陷。”
“臣句句属实!”
白午神情激愤,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此乃临关县白氏族人联名上书的奏报,请大王御览!”
侍立一旁的赵高即刻上前,接过那卷布帛。
朝堂之上,因这突如其来的弹劾泛起阵阵波澜:有人惊愕,有人窃喜,亦有人冷眼旁观。
“此番无论成败,既可挫赵铭锋芒,我又能顺势为他求情,卖个人情。”
王绾垂首默立,心底暗自得意,“一石二鸟,妙极。”
嬴政面色阴沉地接过奏报。
然而——
赵铭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启奏大王。”
“若弹劾者姓白,臣便知他所指何事。”
“大王不必阅览他的奏报了。”
“请容臣呈上临关县县尉亲笔所书的认罪状。”
既已被人指到面前,赵铭自然不再隐忍,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正是那县尉供述的罪状。
其中不仅详录县丞与白家勾结贪墨、欺压魏氏的行径,更罗列了其他诸多恶行。
听闻此言,嬴政当即放下白午的奏报,转向赵高:“取来。”
“奴婢遵命。”
赵高疾步下阶,双手接过竹简。
赵高快步上前,接过赵铭手中的文书,恭敬地呈至秦王案前。
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白午面色一白,先前那份笃定瞬间消散。
就连一直从容的王绾,此刻眉头也微微蹙起,袖中的手指无声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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