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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斯,赵铭并无深交,不过数面之缘罢了。
“今日朝会上,大王已下诏调遣犬子至上将军麾下听用。”
李斯语气温和,“他虽原为郡守,却也通晓武事。
自然,若与上将军的用兵之才相较,便如萤火比之皓月了。
此番前来,是望上将军能对犬子严加管束,盼他早日成器,将来或能真正为上将军分忧一二。”
身为当朝廷尉,九卿重臣,更是秦王倚仗之人,此刻李斯的话语间却透出几分恳切,甚至略显谦卑。
能让他如此放低姿态的,大约也只有这个儿子了。
“原以为廷尉此来,是要本将对你儿子多加照拂,”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未料竟是请我从严管教。
这倒令我有些意外了。”
“上将军言重了,”
李斯神色坦然,“军中不同朝堂,首重军纪法规。
李某纵然再顾私情,亦不敢扰乱军中法度。
若真如此,李某亦无颜面对大王了。”
赵铭颔首应道:“廷尉不必挂心。
李由既已入我军中为将,大王既已明旨,该有的职分、该担的军务,我自会一视同仁。”
李斯闻言,心中那块悬石总算落地,拱手道:“有劳上将军费心。”
“明日我便启程返赵,”
赵铭转向李由,“李将军是随我同行,还是稍迟几日再动身?”
李由毫不犹豫,抱拳肃立:“若能随上将军同行,是末将之幸。”
李斯并未出言阻拦。
此行正好让李由与赵铭多些相处,彼此更近一步。
见赵铭并无继续深谈之意,李斯略感意外。
他沉吟片刻,还是主动开口:“上将军难道不觉意外——大王为何特意将犬子安排至你麾下?”
“有何可意外?”
赵铭神色淡然,“大王无论遣谁来,我皆无二话。”
看他这般平静无波,李斯心头微震。
原以为这年轻人纵使军功赫赫,于朝堂世故或仍有疏漏,此刻方知自己看走了眼。
赵铭此人,心性沉静如深潭,行事滴水不漏。
朝中常有人暗讽他不过一介武夫,不通权谋,如今看来,皆属妄言。
静默一瞬,李斯缓声道:“实不相瞒,犬子能入上将军麾下,是我亲赴章台宫向大王求来的。
所求无非血脉存续之计——将来若生变故,只要他在上将军军中,我李家便不至于绝后。”
话音落下,赵铭神情依旧未变。
李斯那点心思,他岂会看不明白。
“廷尉多虑了。”
赵铭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贵为九卿,何来那么多万一。”
“大王在位,李家自可安稳。
可百年之后呢?”
李斯苦笑,“上将军应当明白,朝堂虽无刀光剑影,却比战场更见血腥。
我为新贵之首,那些老世族恨不能将我除之后快。
送犬子从军,实是无奈之举。”
此刻的他,罕见地褪去朝堂上的谨严外壳,露出几分真切忧思。
“廷尉思虑得太远了。”
赵铭语气平淡。
“不得不远。”
李斯正色道,“总之,日后犬子便托付给上将军了。
而朝堂之上,若王绾之流再敢针对上将军,李斯绝不会坐视。”
这亦是他今日前来另一重用意——向赵铭示好。
如今韩非尚在赵地善后,待其功成归朝,凭治理赵地之大功,加上本就名动天下的才望,位列九卿几乎已成定局。
到那时,朝堂格局又将不同。
李斯看得清楚,有些路,须得早早铺下。
李斯的好意,赵铭并未推辞,只含笑应道:“那便劳烦廷尉了。”
他坦然接受了这份示好——既然对方主动伸手,自己接下也无妨。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多一份人情往来,并无损失。
一旁的李由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目光落在父亲身上时,眼底浮起一层温热的波澜。
为了自己,父亲已倾尽所能。
“其实,在下尚有一事想请教上将军——当然,若不便回答也无妨。”
李斯忽又开口,语气里带着斟酌。
“廷尉但问无妨。”
赵铭抬手示意。
“韩非先生……与上将军私交颇深么?”
李斯问道。
赵铭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算是知音。”
“原来如此。”
李斯恍然点头,“昔日王绾、淳于越等人屡次针对上将军时,韩非总是挺身而出……现在我明白了。”
“廷尉若有未尽之言,不妨直说。”
赵铭看出他话未说尽。
“果然瞒不过上将军。”
李斯苦笑,“当年韩非初归咸阳时,我曾做过些糊涂事……一直想寻个机会向他致歉,所以……”
他面上浮起些许愧色。
对韩非,他或许确有几分愧疚——不论出于朝堂立场,还是旧日情谊。
但心底真正所思所想,唯有他自己知晓。
究竟是无奈,还是不得已,也只有李斯自己才清楚了。
“此事,还是廷尉亲自去为好。”
赵铭语气淡然,“当初廷尉欲行之事,本非外人所能劝解。
若真有歉意,便当面去说吧。”
他直接拒绝了李斯的请托。
当年若非自己提醒,韩非或许早已死在李斯手中。
这般旧怨,只能由当事人自行了结,赵铭绝不会替谁开口求情——以所谓宽恕之心,劝人原谅曾施恶者,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李斯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父亲,”
一旁的李由忽然正色开口,“虽不知您与韩伯父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为人子者,此番前往赵地,儿子会亲自登门向韩伯父致歉。”
见儿子如此,李斯眼中掠过一丝慰然。
正此时——
“兄长。”
一道清越的嗓音从旁传来,“你明日便要离开咸阳了么?”
李斯与李由皆转头望去。
只见赵颖一身暗红缀墨的长裙立在几步外,周身透着一种清冷又鲜活的气质。
李由怔怔望着,竟一时失神。
但赵颖的目光并未落向他,只径直走向赵铭。
“嗯,明日启程。”
赵铭点头。
“那我呢?”
赵颖语气里带着不舍。
“都已安排妥当。
明日起,你便入宫中医殿修习,待陈夫子点头认可,便可来军中寻我。”
赵铭微微一笑。
“那要多久?”
“看你何时能学成了。”
赵铭笑道。
赵颖只得轻轻颔首。
“这位想必便是上将军的胞妹了。”
李斯含笑望来,目光温和,“果真清丽脱俗。”
赵铭见状,便侧身引见:“这位是廷尉李斯大人,旁边这位是他的长公子,李由。”
赵颖向二人微微屈身行礼,随即转向兄长,低声道:“兄长,我先回房了。”
语毕便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她素来不惯与生人久处。
李由的视线却不觉追随那抹身影,直至廊角空荡,方才收回。
“李将军。”
赵铭的声音将他唤回,“明日便要开拔,你若有需收拾打点的,不妨回府准备。
军中不比咸阳安逸,云中更是边陲苦寒之地,该带的还需备齐。”
李由当即躬身抱拳:“多谢上将军提点,末将领命。”
李斯亦听出话中之意,遂拱手告辞:“上将军明日启程,事务繁多,我等便不叨扰了。”
说罢,携子离去。
目送那对父子的车驾远去,赵铭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李斯之才,确属难得,惜乎器量窄了些。”
他独自立在庭中,仿佛自语,“单看他对待同窗韩非的手段,便知其心性。
对秦虽忠,却终是败给了权欲二字。
若不擅改遗诏,何至于全族覆灭?”
风过庭树,叶声簌簌。
他的目光渐深:“至于李由……这一步,倒是走得巧。
若他真能始终追随,我未必不能护他周全。”
***
马车辘辘驶离赵府。
车内,李斯面色微沉,看向身侧的儿子:“方才,你失态了。”
李由一怔:“父亲何出此言?”
“赵姑娘现身时,你的目光太过直露。”
李斯眉头蹙起,“这般失礼,你岂会不知?”
李由默然片刻,低头道:“是儿子疏忽了。”
“由儿,”
李斯语气转沉,“你至今未娶,是因不愿受姻亲之缚。
但赵家这位姑娘,你莫要存念。”
“为何?”
李由倏然抬头。
“你有所不知。”
李斯缓缓道,“赵铭与朝中诸臣不同,他从不以姻亲为筹码,更不迫其妹联姻。
自他晋为上将军,多少人家意图结亲,却连他的面都未见着。
他曾明言:若要娶他妹妹,除非她心甘情愿。
即便她一生不嫁,赵府也养她一世。”
李由闻言,怔了许久,终是轻叹一声。
“上将军的为人……果真非凡。”
“你心里有数便好。”
“至于赵家那位姑娘,你暂且不要多想。”
“等你真正在武安大营站稳脚跟,为父自会在朝中为你择一门合适的亲事。”
李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儿子的婚事,不劳父亲费心。”
李由当即回绝。
他的目光仍投向赵府方向,眼中灼热未减。
李斯见状,自然明白儿子心思,却也懒得再多言。
……
光阴流转。
赵地。
此时尚未划分郡县,全境暂由韩非统辖,分两郡治理。
邯郸城中。
昔日的丞相府邸内。
韩非坐在案前,堆积如山的竹简几乎将他淹没。
即便以他的才干,此刻也显出力不从心;眼下乌青浓重,可见已多日未曾安眠。
“大人。”
“您日夜批阅文书,总该稍作歇息。”
“长此以往,只怕身体难以支撑啊。”
一名属官恭敬地劝道。
“无妨。”
“再坚持一月,赵地政务便可大致理清了。”
韩非头也未抬,笔锋未停。
“韩兄这日子,倒是过得充实。”
“终日与公文为伴。”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侧响起。
闻声。
沉浸于竹简中的韩非罕见地放下了笔,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望向殿门。
“哟。”
“这不是我们赵铭上将军么?”
“休沐之期竟结束得这般快?”
韩非语带调侃。
“若不回来,武安大营的筹建岂不耽搁?”
赵铭一笑,径直走到韩非身旁坐下。
殿中属官一惊,连忙躬身行礼:“拜见上将军。”
“不必多礼。”
赵铭随意摆手。
“谢上将军。”
属官拘谨地退至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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