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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琐碎,韩总管皆自行处置,未曾烦扰主上。”
英布言语间透出几分敬意。
能让英布这般心高气傲之人由衷钦佩,韩喜确有其能。
“韩喜……未曾负我。”
赵铭目光深远。
自当年将他从韩宫废墟中带出,那人便以全部性命相报,誓死追随。
正因如此,赵铭才敢将权柄尽数交托,任其施展。
“这股势力的来历,可查清了?”
赵铭收回思绪,望向英布。
此问出口时,他心中其实已有了答案。
……
放眼这茫茫天下,能于咸阳、邯郸、渭城三地同时发难——这般手笔,又岂是寻常势力所能为?
这三处据点相隔千里,若放在赵、韩两国尚存之时,便分属三个不同的国度,疆域跨度实在过于辽阔。
因此,能在如今天下布下这般隐秘势力的,唯有一国。
那便是秦国!
英布抬起头,神色凝重地回禀:“主上,此次来袭之人皆是死士,即便被擒,也皆咬破口中毒囊自尽。”
“纵观天下,能同时袭击我酒仙楼三地的,唯有秦。”
“而此番出手的,应是秦国最隐秘也最精锐的暗部——黑冰台。”
闻言,赵铭只是轻轻一笑:“果然与我所料无差。”
“主上,”
英布试探着问道,“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反击,还是……”
“酒仙楼如今已遍布天下各处,又是骤然崛起,对秦王而言,自然太过神秘,难免引人探查。”
“再者,”
赵铭语气平静,“酒仙楼获利之巨,于秦国朝野眼中,无异于一座金山。
多少人想从中分一杯羹?若能取得酒方,便是握住了生财的利器。”
“纵使秦王无意,他麾下那些老谋深算之辈,又岂会不动心?”
黑冰台出手,赵铭并未感到意外。
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身为酒仙楼幕后的执掌者,他比谁都清楚每日流入账中的钱财是何等海量——此处的美酒远超这个时代,凡尝过之人,再饮寻常酒水,便觉难以入口。
这是暴利,毋庸置疑的暴利。
“主上不打算对黑冰台动手吗?”
英布恭敬问道,眼中却掠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其实阎庭已查明多处黑冰台据点,只要主上一声令下,属下定将其尽数扫平。”
话音未落,赵铭的目光已淡淡落在他脸上。
英布心头一凛,当即伏身:“属下失言,请主上恕罪。”
“说到底,我如今仍是秦国的上将军。”
赵铭缓缓开口,“秦王待我不薄,恩重如山。
黑冰台直属于秦王,对付他们,便是对付秦王——我赵铭,还不至于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属下明白。”
英布低头应道,声线微紧。
“此事,到此为止。”
赵铭神色稍缓,“至少阎庭并未吃亏,反倒借黑冰台此番试探,验了验自身的筋骨。”
“若黑冰台再来犯……”
英布低声请示。
“阎庭不可主动出击,”
赵铭语气转沉,“但他们若还敢来,便来一个,杀一个。”
“不必留情。”
英布眼底一亮,当即抱拳:
“属下领命。”
夜色已深,章台宫的烛火却依旧明亮。
殿外报时的铜磬响过两遍,嬴政才搁下最后一卷竹简,揉了揉眉心。
案头的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摇曳。
“明日之后,便能轻松些了。”
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时,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内殿帷幕后转出,如同融化的墨迹重新聚拢成人形。
顿弱垂首立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大王,一切已安排妥当。”
嬴政抬眼:“暗士都就位了?”
“是。
只待大王启程雍城,他们便会暗中随行护卫。”
顿弱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只是……臣另有一事请罪。”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嬴政没有开口,目光却如冷铁般沉沉压了过去。
“臣……又派人去了酒仙楼。”
顿弱的声音干涩,“不止咸阳,连同渭城、邯郸三处,皆遣精锐夜探,欲窥其底细。”
他深吸一口气:“可所有进入楼中之人——无一归来。”
烛芯“啪”
地爆开一星火花。
嬴政缓缓直起身,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无一归来?”
“咸阳百人,渭城六十,邯郸七十。”
顿弱额角渗出细汗,“皆是黑冰台历战多年的老手,见过血、断过命。
可他们就像石子沉进深潭……连半点回声都没有。”
沉默在殿中蔓延。
嬴政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沉在黑暗里的咸阳城廓。
黑冰台并非他所立,却已伴随秦室血脉流淌数百年,诸国宫闱秘闻、边关暗涌,多少风雨皆在其指掌间流转。
从未有过如此局面——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所有痕迹。
“你的意思是,”
嬴政没有回头,“酒仙楼背后之人,能全然压制黑冰台?”
顿弱跪倒在地:“若非绝对碾压,至少会有一人挣命回报。
可这次……连挣扎的迹象都没有。
臣怀疑,对方不仅知晓我们的行动,更早有布置,甚至……”
他甚至不敢说出那个猜测——对方或许连黑冰台的行事习惯,都了然于胸。
嬴政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刀锋般的寒意。
“看来,有人并不打算给孤留面子。”
他轻声说,“也好。
这潭水既然深,孤便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顿弱屏住呼吸,听见秦王的声音如冰刃划破寂静:
“雍城之行照旧。
至于酒仙楼……暂且不必再探。”
“但你要记住,”
嬴政转过身,烛光在他深眸中跳动,“黑冰台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
嬴政静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大王。”
顿弱躬身道,“不如调兵围了酒仙楼,一劳永逸。”
嬴政抬起手掌:“它未曾犯法,寡人以何名目动兵?”
他目光沉静,声音里带着权衡:“酒仙楼自入秦以来,税赋未少,行事也未见逾矩。
黑冰台暗中查探,至今未得实证。
若贸然动手,逼得它转投别国,便是将大笔财源拱手让人——此非明智之举。”
王权重于山岳,却也不能脱离律法的框架。
商君所立之法,明言王公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并非虚文。
倘若君王率先践踏律令,朝堂上下必将效仿,长久建立的秩序便会从根基动摇。
“难道就此忍下这口气?”
顿弱眉头紧锁,“此楼太过蹊跷,一日不查明底细,臣一日难以安枕。”
黑冰台向来无孔不入,天下诸国皆在其监视之下。
如今却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势力盘踞咸阳,近在咫尺却探不出虚实,这让他既感挫败,又生出强烈的不甘。
“自然不能白白吃亏。”
嬴政语气转冷,“拟定更周密的查探之策,务必揪出酒仙楼的底细。
若真能坐实它是别国暗桩,便搜集铁证,呈报上来。”
“臣遵命。”
顿弱肃然行礼,缓步退出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独自立于案前,低声自语:“酒仙楼……这般手段,不像六国所能驾驭。
可它凭空出现,实在古怪。”
他眼底掠过一丝寒光:“若果真不可控,危及大秦,纵使暂无罪名——寡人也能为它罗织一个。”
晨光初透,咸阳宫大殿钟鸣三响。
朝仪既毕,嬴政望向殿中:“尉缭。”
“臣在。”
“云中所需的粮草辎重,可已安排妥当?”
尉缭出列拱手:“大王放心。
粮草主要由赵地就近调运,关中作为后备补充,绝不断供。
至于新兵所需兵器甲胄,少府工匠正日夜赶制,半年之内必能全数送达云中。”
身为九卿之中执掌军备与后勤的少府令,尉缭肩上的担子向来不轻。
从军功核验到物资调配,凡与大军相关诸事,皆经他手。
大殿之上,那个位置,嬴政从未托付给不恰当的人。
“尉缭做得很好。”
“云中城的武安大营刚刚设立,事务繁杂,但凡涉及军务之事,还须尉卿亲自过问。”
嬴政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
“请大王放心。”
“臣一直与赵铭上将军保持书信往来,若武安大营有要务,上将军自会呈报。”
“寻常琐事,臣可自行处置;若遇重大军情,臣必当奏明大王。”
尉缭即刻回应,言辞清晰而稳妥。
见他如此分寸分明,嬴政心中愈发满意。
朝堂之上,本有许多细务不必直达天听,可不少臣子却事无巨细皆要上奏,致使嬴政案头堆满了无关紧要的竹简,徒耗光阴。
即便他已多次明言,从朝臣到地方官吏,却依然如故。
汇集到章台宫的奏报,远不止咸阳一地,而是来自这庞大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各县丞呈报至郡守,郡守再递送至都城,由左右二相整理汇总,最终呈至章台。
这一套流转下来,每日的文书量可想而知。
“好了,继续议其他事吧。”
嬴政未再多言,示意众臣奏事。
殿中议论声又持续了许久。
待到再无人出列启奏,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一月之后,便是华阳太后寿辰。
孤已有两年未曾亲赴雍城,陪伴太后贺寿了。”
“因此——”
“孤已决定。”
“今日朝议之后,便动身前往雍城。”
此言一出,殿中仿佛落下一道无声的惊雷。
许多臣子一时怔住,面露茫然。
但很快,便有老练之人回过神来。
王绾当即迈步出列,躬身问道:“敢问大王,大王若前往雍城一月,其间朝政大事,该由何人定夺?”
嬴政目光转向王绾,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朝政之事,便不劳王相费心了。
父王既已决意启程,自然早有安排。”
侍立在侧的胡亥忽然转向王绾,出声接过话头。
一旁随侍的赵高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作为贴身近侍,他自然早一步知晓风声,也已暗中提点胡亥:大王离宫,或许会有监国之任落下,此时若不争,便是愚钝。
朝堂上两位公子,谁能接下此任,便如同一种无声的宣告。
见胡亥开口,王绾面色不变,语气却肃然:“老臣岂敢。
大王离都,自有圣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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