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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有诏——”
赵高尖亢的嗓音穿透殿宇,荡至廊外:“宣燕国使臣上殿觐见!”
侧殿之中。
一名禁卫军卒踏入,对殿内二人朗声道:“大王有诏,请二位使臣入殿。”
秦舞阳闻言,脸色隐隐发白。
荆轲却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走。”
他低声道:“莫误了觐见之期。”
“……是。”
秦舞强自定神,手捧国书,迈步向外。
荆轲则捧着一只木匣,紧随其后。
一正一副,两位燕使绷紧身形,向着那秦国议政的大殿步步趋近。
“燕使上殿——”
赵高的声音再度响起。
秦舞阳在前,荆轲于后,二人踏入了恢弘的殿门。
与此同时。
咸阳城门处。
“上将军还都,有急事面见大王!”
“闲人退避!”
韩臣颜策马在前,高声疾呼。
守城禁卫闻声先是一怔,待望见他身后那一骑熟悉的身影,竟无一人迟疑。
“让道!”
“闪开!”
禁卫军统领厉声喝道,路障被迅速移向两侧。
韩臣颜一马当先,赵铭紧随其后,五百亲卫如决堤之水涌向城门。
这突如其来的阵势令守城士卒面面相觑。
“赵将军何事如此匆忙?”
“莫非边关告急?”
“谁敢犯我大秦?”
议论声被马蹄踏碎,街市百姓纷纷避让,惊疑的目光追随着这支疾驰的队伍。
长街空荡,唯有蹄声如雷。
直至宫门。
“止步!”
禁卫横戟阻拦。
“是我。”
赵铭勒马,甲胄铿然。
“参见上将军!”
众军俯首。
“燕使可曾入宫?”
赵铭声音沉冷。
“已入宫多时,此刻当在殿前觐见。”
统领恭答。
“来不及了。”
赵铭挥鞭指向宫门:
“开门!”
禁卫见他神色凛冽,不敢多问,沉重宫门缓缓洞开。
亲卫勒马宫外,赵铭单骑突入,马蹄在青石道上击出星火。
“将军何故如此急切?”
统领转向韩臣颜。
韩臣颜望着宫门深处,低声道:
“燕使恐有刺王之谋。”
四周骤然一静。
“刺王?燕人安敢!”
“大秦铁骑顷刻可踏平蓟城——”
“将军星夜兼程五日,岂会虚言?”
韩臣颜打断嘈杂,目光如铁,“沙丘至咸阳,马未停蹄。”
禁卫们脸色发白。
有人喃喃:
“可宫中禁卫森严,兵刃不得入殿……”
话音未落,宫门深处传来一声马嘶,仿佛裂帛,撕破了王宫沉重的寂静。
大殿之上,秦舞阳展开手中的卷轴,声音洪亮地回荡在梁柱之间:“燕国使臣秦舞阳,奉我王之命,特来呈献国礼。”
他微微躬身,将礼册高举过顶。
王座上的嬴政只是轻轻一抬手,神色淡然:“直接念吧。”
比起这些所谓的贡品,他心中所图,是整个燕国的疆土。
秦舞阳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
“燕国所献之礼——黄金万镒,铜钱十万贯,上等织锦十万匹,玉器千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吐出最后一项:
“以及……秦王期盼已久的督亢之地舆图。”
“此图乃燕国至诚之心,今日献于大秦。”
话音未落,朝堂之上已起波澜。
督亢——那是燕国命脉所系,天下闻名的粮仓,其富庶仅次于秦之关中与蜀地。
献出此图,无异于将国门钥匙亲手奉上。
群臣交头接耳,惊疑不定:燕王此举,莫非真是惧秦之威,甘愿自折根基?
嬴政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燕王诚意,寡人领受了。”
他向前倾身,“将图呈上,让寡人细观。”
侍立在侧的赵高正要步下玉阶,殿下的秦舞阳与身旁的荆轲却同时心头一紧。
“大王且慢!”
秦舞阳急声开口,“督亢地势复杂,非专精者不能解其详。
副使荆轲通晓地理,愿为大王解说图卷。”
他不等回应,又向荆轲使了个眼色。
荆轲稳步上前,手中捧起一只深漆木匣。
“此又是何物?”
嬴政目光落在匣上。
“此乃——”
秦舞阳一字一顿,声音陡然压低,“大秦通缉多年之叛将,樊於期的首级。”
满殿骤然死寂。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嬴政缓缓直起身,眼中寒光如刃:“樊於期……的人头?”
“正是。”
荆轲高声应道,双手托匣向前走去。
赵高已快步下阶,伸手欲接。
荆轲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殿堂之上,无数目光如无形的锁链,将空气都凝得沉重。
他与秦王之间那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已然宣告了某种可能性的终结。
于是,那只锦盒只能转向,递向一旁静立的赵高。
然而,那卷关乎燕国命脉的督亢地图,仍紧紧握在他的掌心。
图卷将尽,寒光暗藏。
赵高捧着木盒,步履平稳地行至御案之前,轻轻将盒子放下。
案后的君王目光微聚,落在那粗糙的木盒表面,一丝混合着快意与渴盼的神色掠过他威严的脸庞。
他伸出手,缓缓掀开了盒盖。
一颗头颅赫然呈现,血迹虽已暗沉,狰狞却未曾褪去。
只一眼,嬴政便认出了他。
“樊於期。”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荡开。
“你终究是死了。”
“昔 ** 险些害了阿房性命。”
“今日,终是以这般模样,来到孤的眼前。”
嬴政冷冷注视着,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仿佛在遗憾未能生擒此獠,令其亲尝刑罚。
“将此首级弃于乱葬岗,喂野狗。”
命令简短而森寒。
赵高躬身捧起木盒,一名甲士即刻上前接过,转身退下。
此刻,嬴政再望向阶下两名燕使时,目光里已多了几分缓和的意味。
“燕国此番厚礼,”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受用的舒缓,
“孤,收下了。”
感受到秦王语气与态度的微妙转变,阶下二人心中同时一紧,随即涌起一阵暗喜。
他们等待的时机,正在逼近。
“大王。”
手持地图锦匣的使者忽然伏身跪下,姿态谦卑至极。
“外臣手中,乃是督亢之地的详图。”
“外臣今日得睹天颜,不胜惶恐。
不知……可否有幸亲手为大王指点图中关隘山川,略述督亢风貌?”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恳切与期盼。
这番作态,引得殿上群臣心中暗自嗤笑。
“一国之使,竟卑微至此。”
“献上督亢这等要地,尚需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一个解说的机会。”
“看来燕国畏秦,果真如鼠见虎。”
“或许攻克燕地,已无需大动干戈,一纸诏书便可令其俯首。”
“此言……未必不可行。”
使者卑躬屈膝的模样,在让满朝文武鄙夷的同时,也让他们对吞并燕国之事,生出了更为轻慢的预想。
他们深知王上的雄心,亦洞悉天下大势。
无论燕国如何示弱,如何自降身份,都不可能动摇秦王扫清六合的意志,更无法阻挡大秦铁骑碾碎一切障碍的步伐。
统合诸侯,定鼎天下,这是老秦人世代传承的宏愿,亦是足以铭刻青史的旷世功业。
在这殿堂之中的每一个人,谁不渴望成为这洪流中的一员?
自然,对于燕使这般低贱的姿态,对于燕国这般摇尾乞怜的举动,满朝文武无一人心生疑虑。
大秦的强盛便是最坚固的屏障,而这咸阳宫深处,更是天下最安稳的所在。
谁敢在此,有半分异动?
“孤,也想看看这督亢之图。”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精致的锦匣上,刚刚了却一桩旧事,他心情颇佳。
“近前来吧。”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听到这声应允,跪伏于地的使者脸上,骤然绽放出难以自抑的激动神采。
大殿之中,秦舞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膛,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捧着锦盒的身影,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定要成……一定要成啊……”
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仿佛这样就能将渺茫的希望钉入现实。”若是败了,你我性命事小,大燕……大燕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太子的决绝与孤注一掷在他眼前闪过,那番慷慨激昂的谋划,此刻想来却如悬在头顶的利刃,只考虑了一往无前,却未曾真正掂量过坠落深渊的份量。
失败的阴影像冰冷的藤蔓缠上他的脊骨,让他禁不住微微颤抖。
他盼着荆轲一击功成。
那样,他即便立刻血溅五步,也能无愧于心,甚至能以一个殉国者的身份被后人记住。
可“失败”
二字甫一浮现,无边的寒意便攫住了他,四肢百骸都僵冷起来。
所幸,此刻满殿的目光都凝在荆轲身上,无人察觉他瞬间的失态。
荆轲的脚步很稳,一级一级踏上那通往御座的阶梯。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在通往幽冥的窄道上,寂静而决绝。
他清楚地知道,无论今日结局如何,这条路都没有回头。
但胸中那股为家国、为苍生 ** 的浩然之气支撑着他,令他视死如归。
阶梯旁,胡亥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低语道:“这燕国来的使者,姿态倒是放得够低。”
扶苏则静立一旁,目光沉静地注视着。
在文武百官屏息的凝视下,荆轲终于行至御案之前。
他将那精致的木盒轻轻置于案上,动作恭谨地打开盒盖,从中取出一卷用丝带系好的舆图。
他先移开空盒,再将图卷徐徐展开,铺陈于秦王嬴政的面前。
“秦王在上,”
荆轲垂首,声音平稳而恭敬,“容外臣为大王详解这督亢之地的形胜与富饶。”
图卷随着他的话语缓缓摊开。
山川脉络、城池田亩逐渐呈现。
嬴政的视线被牢牢吸引——那燕国督亢之地,确是闻名遐迩的膏腴之所,巨大粮仓。
若能纳入版图,对大秦的国力无疑是极大的增益,足以供养更多虎狼之师。
荆轲的手指耐心地推移着图轴,讲解着地势关隘。
图卷即将展至尽头。
就在最后一截绢帛即将完全显露的刹那!
荆轲身形骤动!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嬴政按在案上的手腕,右手则闪电般探向图卷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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