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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渐离轻轻摇头,并未接话。
在他眼中,这位太子殿下终究太过天真了。
当年嬴政在邯郸为质,不过九岁孩童。
孩童的戏言,怎能当真?
更何况国与国之间,何来情义,唯有利益。
燕丹却将秦国视为燕国藩属一般,言语间全是理所应当的索求。
这般心性,与其说是一国储君,不如说是个未曾醒梦的少年。
“嬴政若死,秦国必乱。”
燕丹转过身,眼中跳动着灼热的光。
“秦乱则三晋动荡,届时莫说无力犯燕,我大燕更可趁势西进,拓土开疆。”
“此计若成,父王定当刮目相看,百姓亦会视我为燕国柱石。”
他展开双臂,仿佛已见山河在握。
“我姬丹之名,将刻于燕史之上。”
为了这一刻,他布局良久,付出甚多。
绝不容许任何意外。
高渐离却低声开口,话音如冷泉击石:
“殿下可曾想过,若行刺败露,燕国将遭何等反噬?”
“或许……便是灭顶之灾。”
燕丹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不会败。”
“嬴政必须死。”
那眼中的癫狂,让高渐离心下一凛,终是沉默垂首。
纵有少时情谊,君臣终究有别。
有些话,说不得。
他只在心底默念那个名字——
荆轲。
恰在此时,一名门客踉跄奔入庭中,面色惨白。
“太子!出大事了——”
燕丹疾步上前,眼底燃起希冀:
“可是秦国传来消息?”
“莫非嬴政已死?”
门客愕然抬头:
“秦王……秦王怎会猝死?”
“是边境!秦军已破关而入,我燕国戍边万余将士,尽遭屠戮!”
燕丹怔在原地,眉间骤锁。
那狂喜之色尚未褪尽,寒意已爬上脊背。
“秦军正大举压向我大燕边境。”
门客匆匆禀报。
话音未落。
燕丹的面色骤然褪尽血色。
方才那份笃定顷刻间荡然无存,他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太子何故如此?”
门客垂首询问,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恭谨。
侍立一旁的高渐离神色亦是一沉:“败了……定然是败了。
否则秦国怎会骤然发兵攻燕?”
“绝无可能。”
“这怎会可能?”
“嬴政如何能躲过荆轲那必杀的一击?”
“这计划本该天衣无缝。”
“更有樊於期的首级为凭。”
“嬴政对樊於期恨之入骨,见此头颅,荆轲必能取得他的全然信任。”
“近身行刺本该万无一失。”
“怎会失手?”
“莫非真是天意……要亡我大燕?”
燕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仅仅听到秦军来犯的消息,他便已洞悉——那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必定已彻底落空。
否则秦国断不会无故兴兵。
“此番秦军犯我疆界,打的乃是复仇旗号。”
“宫中已有讯息传来。”
“大王已遣使前往齐、楚两国,恳请发兵相助。”
“秦国行此不义之举,齐楚两国想必不会坐视,定会出兵援我。
太子不必过于忧心。”
见燕丹神色凝重如铁,门客又赶忙补充道。
他只当太子是在忧虑燕国无力抵挡秦军。
却不知。
此刻的燕丹,早已被深不见底的恐惧彻底吞噬。
“师出无名?”
咀嚼着这四个字。
燕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散殆尽。
倘若刺杀成功,秦国确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可一旦失败……秦国的出兵便不再是“无名”
,而是堂堂正正的“有名”
了。
到那时,纵使齐楚两国曾立盟约,也再无法出兵相救。
因为行刺之举,出自燕国。
“我该如何面对父王?”
“又该如何面对满朝文武?”
前所未有的恐慌,自心底汹涌而起。
长久以来。
燕丹如此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根源皆在于他的父王。
他始终觉得,父王从未真正看重过他。
他需要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功业来证明自己,而这次刺秦,正是他押上一切的最大赌注。
若是成了!
他几乎能看见父王赞许的目光,能听见大燕百姓传颂他的英名。
可如今。
所有幻景,皆成泡影。
“太子。”
“眼下之事,大王自有圣断,您实在不必过于焦虑。”
见燕丹怔然失神,门客再度轻声劝慰。
“滚出去。”
燕丹陡然厉喝。
“……诺。”
门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颤,慌忙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燕丹一人。
他面无人色,茫然失措。
他知道——自己已闯下滔天大祸。
而此刻。
燕国的朝堂之上,风暴才刚刚开始。
燕王正欲颁下旨意,令庆秦率军迎敌,同时遣使前往齐楚两国,殿外却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足音。
一名传令兵疾步入殿,单膝跪地,手中高举一封尚未启封的密函。
“启禀大王,急报。”
“此报乃潜伏秦国之暗探以性命传回,事关秦军为何突然犯我大燕。”
燕王神色骤变,急声道:“快呈上来!”
他心中早有疑虑:秦国绝不会无故兴兵,其中必有缘由。
师出无名乃兵家大忌,秦王嬴政何等人物,岂会行此愚策?
一旁内侍快步下阶,取过密函,恭敬奉至王案。
燕王几乎是夺过那卷帛书,迅速展开。
然而目光扫过字迹的刹那,他整张脸血色尽褪,持帛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完了……我大燕……完了……”
燕王瞳孔紧缩,面皮微微抽搐,连声音都透着僵冷。
殿上文武见状,皆露不解之色。
燕王此刻的神情太过异常,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魂魄。
“大王,”
庆秦迈步出列,沉声问道,“秦国究竟因何攻燕?莫非真有我等不知的变故?”
燕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在群臣注视下,他脸色苍白如纸,竟似失了言语之能。
“报——”
一名殿前官吏高声禀奏:“秦使求见!”
“秦使?”
“好大的胆子!秦军无端犯境,其使臣竟还敢上殿!”
“当真以为我大燕不敢杀他吗?”
“狂妄之徒,自寻死路!”
朝堂之上顿时骂声四起。
两国既已兵戎相见,使臣本该早早撤离。
这秦使不仅未走,竟还敢主动求见——在许多燕臣看来,这无异于挑衅。
按原本打算,燕王本欲在朝会后将那秦使拖出斩首,以祭军旗。
可眼下……
“大王!”
一名老臣愤然出列,“不必宣他上殿,直接拖下去乱刀分尸便是!”
“臣附议!”
“秦人无道,当诛其使,以彰我燕人之志!”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掀翻殿顶。
燕王却缓缓抬起手。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
若在先前,燕国占着理字,杀一秦使自然无妨,甚至可鼓舞军民士气。
但此刻……
他握着那封密函的手,又颤了一颤。
燕王抬手虚按,殿中喧哗顿时止息。
“传秦使。”
他的声音沉在胸腔里。
这一声令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在君王阴沉的脸色前多问半句。
内侍尖利的通传声穿透殿宇:“大王诏,秦使上殿——”
话音落定,一道玄色身影踏入殿门。
那人身着秦制黑袍,手持卷轴,步履沉稳步入这敌意弥漫的朝堂。
他目光平视,对两侧投来的锋利视线恍若未觉,仿佛行走在无人之境。
“狂妄秦人!见我王竟敢不跪!”
“燕国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秦国无端犯我疆土,你竟还敢留在蓟城,是当真不怕被千刀万剐么?”
“今 ** 休想踏出此殿!”
“燕虽弱,却非任人践踏之邦。
你秦军不义之举,齐楚诸国岂会坐视?”
“暴秦穷兵黩武,必自取 ** !”
声声斥骂如潮水涌来,仿佛秦国已犯下 ** , ** 之日近在眼前。
那秦使却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他身姿如松,四周的怒斥喧嚣似乎只是掠过耳畔的风。
待声浪稍歇,他才朗声开口:
“奉大秦王诏。”
他高举手中卷轴,声震殿梁:“特向燕王呈递战书。”
这般姿态再度点燃了朝堂的怒火。
“猖獗至此!秦军早已偷袭入境,此时递战书岂非笑话!”
“大王!请将此獠就地正法!”
“当以他之血,祭我燕军战旗!”
面对再度沸腾的斥骂,秦使神色依旧冷峻。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刃扫过两侧群臣。
“不宣而战?”
他冷笑一声,“若非你燕国行径卑劣至此,大秦何须如此?”
“假借出使之名,使团中暗藏刺客,以献图为饵谋刺我王——若非上将军及时赶回,一剑格杀凶徒,我王早已丧命于你燕国阴谋之下。”
“殿前行刺,如此龌龊伎俩。”
他抬手指向满朝文武,最终将视线钉在高处的燕王身上,“燕国真以为,大秦没有雷霆之怒么?”
他手持国书立于殿中,眼底毫无惧色。
秦使话音落下,整个燕国朝堂陷入死寂。
先前那些愤然斥责的臣子们,此刻面色发白,彼此交换着惶惑的眼神。
有人低声喃喃:“行刺?我燕国使团竟藏有刺客?”
另一人颤声道:“莫非……是大王暗中布置?”
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若此事为真,燕国便失了道义,秦国举兵便名正言顺。
届时齐楚纵有盟约,亦难出手相援。
燕王从王座上微微前倾,声音里透出罕见的软弱:“秦使……此事,当真无可转圜?”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坐实了众人的猜测。
满朝文武神色骤变,原先的义愤荡然无存,只剩仓皇。
秦使却只是冷冷一笑:“倘若今日,是我大秦使臣在蓟城行刺燕王,燕王可会轻饶?”
他立在那里,身形笔直如剑。
身为秦国使臣,他代表的不只是一人一命,更是身后那个虎狼之国的威严。
主辱臣死,自古皆然。
燕王语气更低:“若……若寡人交出主谋之人,秦国可否息兵?”
“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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