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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低声音,“战报当真要照上将军的意思呈报?弑王……终究不是寻常事。”
屠睢身形如山,目光仍追着远去的旌旗。”自然依上将军所言。”
他顿了顿,声如铁石,“况且大王圣明,岂会不知异族之危?上将军这一剑,斩的是背弃族群的懦夫,震的是天下人心,更是燕军摇摇欲坠的脊梁——这是大谋略。”
蒯朴的眉头仍未舒展:“可那毕竟是一国之君……纵有万般不是,能定王生死者,唯大王一人。
此番还朝,那些素来与上将军不睦的朝臣,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弹劾?”
屠睢忽然冷笑,“武安大营的将士在燕地流血拼命的时候,他们在哪?大王心中自有明镜。”
正说着,一名亲卫疾步登城:“禀将军!燕太子丹已在府中擒获!”
“好!”
屠睢眼中寒光一闪,“此人乃行刺大王的祸首。
即刻押往咸阳,交由大王亲裁。”
“诺!”
亲卫领命退下。
屠睢转身看向蒯朴:“蓟城虽下,燕地诸城尚待平定。
战报奏章之事,便劳烦蒯司马了。
待此城稍安,吾便率军继续东进——燕国的疆土,一寸也不能耽搁。”
“明白。”
蒯朴缓缓点头,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了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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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朝议大殿。
当蓟城陷落、燕王死于赵铭剑下的消息传至时,殿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果然,短暂的死寂后,波澜再起。
“臣启大王——”
王绾率先出列,白发下的面容凝着肃穆,“蓟城守军归降,燕王被擒,本是大捷。
然赵铭竟擅行弑王之事,此乃逾越人臣本分、动摇国法纲常之大罪。
臣恳请大王——严惩不贷!”
他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余音未落,身后已陆续有朝臣躬身附议。
隗状紧随其后进言:“燕王虽已成阶下囚,然其王爵之身未废,如何发落唯有大王可作圣裁。
赵铭此举实属僭越,有恃功骄纵、轻慢王权之嫌。”
“此罪非同小可。”
“恳请大王严加惩处。”
“臣附议。”
“擅自处置王侯,岂能纵容?”
“请大王降罪。”
……
依附于王绾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奏章如雪片般递上。
此刻,王绾心底几乎要浮起笑意。
“赵铭啊赵铭。”
“终究是年轻气盛,不知收敛。”
“弑王——这等事你也敢做。”
“自古王侯之命,岂是臣子可轻取?即便是敌国之主亦然。”
“此番总算能教你跌个跟头了。”
王绾暗自冷笑。
他却未曾察觉,高殿之上,嬴政面色如冰,目光沉沉扫过,将每一个弹劾者的面容都刻入眼底。
便在此时,韩非踏步出班,朗声道:“臣以为,赵铭上将军这一斩,斩得痛快。”
话音落下,王绾神色骤变。
当即质问:“韩大人何出此言?”
“弑王之事,岂是一句‘痛快’便能带过?纵使燕王为俘,亦当由大王亲自发落。”
“赵铭所为,实属越权。”
王绾冷眼逼视韩非。
李斯随即出列:“韩非大人所言极是,赵铭上将军确实杀得好。”
“燕王私通异族,乃华夏之公敌,是族中奸逆,凡我族类皆可诛之。”
“斩燕王,一可振我军威,二可慑服降卒,三则可昭告天下——通敌叛族者,必死无疑。”
隗状立刻反驳:“任凭两位大人如何巧言饰非,赵铭越权之实不变。
他擅斩燕王,便是藐视王权,置大王威严于不顾。”
“正是。”
“此事要害,正在僭越。”
“王侯生死,必须由大王钦定,岂是臣子所能决断?”
“恳请大王务必严惩赵铭。”
“此等越权之行,绝不可纵。”
就在这时,一人缓步出列,令满殿皆静。
只见尉缭从容走上前来。
他一现身,王绾、隗状等一众弹劾之臣顿时噤声。
“诸位同僚。”
“赵铭上将军斩杀燕王一事,实乃大王亲自准允。”
尉缭转身面向喧哗的群臣,含笑而言。
一语既出,满堂皆震。
“少府此言……是真是假?”
王绾等人尽数怔在原地。
“早在燕国边军异动之时,上将军便已上奏,预料燕王或会勾结异族。
若果真如此,上将军 ** 当场诛杀燕王,以正典刑、以儆效尤。”
“大王,自是准了。”
尉缭徐徐说道,神情坦然。
见他如此笃定,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高处——那王座之上,嬴政正静默垂眸,无人能窥见其眼底深意。
大殿之上,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尉缭的声音落下后,四周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这位素来独行、不与任何朝臣往来的上卿开口,便让所有质疑都失了分量。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王座。
嬴政终于动了动唇,只吐出两个字:
“不错。”
王绾从臣列中迈出一步,脸上满是不甘:“大王,臣等实在不知……”
“莫非孤发往军中的密诏,还需先经你过目?”
嬴政眉头骤然一蹙,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刃。
王绾脸色霎时苍白,慌忙伏拜:“老臣失言,大王息怒!”
“当初赵铭奏报燕国边军异动时,孤便疑心燕王或与异族有所勾结,因而授予赵铭临机专断之权。”
嬴政缓缓起身,玄色袍袖如垂云,“若燕王果真背弃华夏,便由他全权处置。”
“如今看来,”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孤并未错信。”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机锋。
燕国边军的动向,赵铭确已呈报;但关于如何处置燕王,赵铭只在一封密函中写过一句:“叛族者,不可留。”
那时的嬴政并未完全明其深意,直至今日战报传来,他才恍然——那小子竟真敢挥刀斩王。
好胆魄。
嬴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慨叹,随即化作冷意,投向殿下那些垂首的老臣。
尤其是王绾。
待将来时机成熟,有些账总要清算。
至于赵铭这一杀——
杀得好。
背族之徒,纵然顶着王冠,又与禽兽何异?
“是臣等僭越了。”
王绾等人再不敢多言,躬身退入臣列,姿态狼狈。
“继位既定,燕王已死。”
嬴政转向侍立在侧的赵高,“战报后续如何?”
方才念至斩王之事,朝堂便起了 ** ,余下内容尚未读完。
赵高展开绢卷,高声续诵:
“臣斩燕王,以慑降卒。
今遣屠睢将军镇守蓟城,并收燕地诸邑。
臣亲率本部骑营及七万燕边降卒,北上赴疆。”
“异族者,华夏世代之患。
燕土既归大秦,燕民即为秦民。
臣既为秦将,守土护民,责无旁贷。
此去北疆,当尽诛来犯之敌。”
“凡犯大秦天威、辱华夏族魂者,杀无赦。”
“另:燕太子丹已擒,押送咸阳,候大王发落。”
嬴政微微颔首。
“异族确是我华夏死敌。”
他语气沉静,却隐有金石之音,“有赵铭在北疆统军,孤无忧矣。”
话音未落——
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军吏疾趋入内,伏地高呼:
“报!燕地北疆急讯!”
“东胡举兵二十万,已破边关,侵入燕境!”
不到三十日的光景,燕国北境已有十余城沦陷于外族铁蹄之下。
那些蛮兵所过之处,烈火与屠刀并行,襄平城几近空寂,多座城池皆被血色浸染。
手持令旗的驿卒跪于殿前,声音沉肃地禀报。
话音落下。
嬴政的眉峰骤然锁紧。
朝堂之上,文武众臣面色皆是一凛。
“外族竟行屠城之举。”
嬴政的嗓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这般屠戮之事,在大秦疆土之内已多年未闻。
即便是往昔的赵国,乃至其余诸国,也鲜有听闻——各国对于边塞之外的蛮族向来戒备森严。
可如今。
那些化外之民竟敢再举屠刀。
染我华夏子民之血。
“传诏赵铭。”
“凡犯境异族,一个不留。”
嬴政眼底寒光骤现,厉声喝道。
……
燕国北地。
昔日还算丰饶的乡野城郭,此刻已沦为流民遍野的荒途。
道路两旁,挤满了向南奔逃的百姓。
男女老幼,携着寥寥家当,甚至许多人什么也来不及带走,只顾拼命朝南涌动。
仅仅一月有余,北疆十几座城池接连陷落。
蛮族见人便杀,遇女便辱,行径与野兽无异。
整个燕国北境仿佛一场被迫的南迁,人们只为寻得一线生机。
自燕王下令撤走北疆边军,数十座城池中所留兵卒不足万人,仅余维持秩序的郡兵。
面对二十万蛮族洪流,他们如何能挡?即便异族不善攻城,那黑压压的人海也足以碾碎一切。
对寻常百姓而言,除了逃亡,便只剩血性之人奋起反抗——而那样的反抗,往往只是徒然送命。
“快走!蛮子就在后面,被追上就全完了!”
“逃啊……”
无数燕人向南涌去,脚步仓皇。
人群中也有跟不上队伍的孩童,有步履蹒跚的老者。
哀鸿遍野。
就在这绝望的奔逃中——
前方忽然传来隆隆震响。
大地仿佛在战栗。
百姓们惊恐地抬头望去,顿时面如死灰。
“不好……前面也有蛮兵!”
“完了,我们被围住了……”
“是异族的马队……”
哭喊与嘶叫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合鸣。
人们停下脚步,进退无路。
而此时,后方又爆发出更凄厉的惊呼:
“快跑!后面的蛮骑追上来了!”
“好多骑兵……他们冲过来了!”
后面的百姓发疯般向前挤撞,可前方亦是绝路。
南边那支军队越来越近。
黑压压的阵前,上百面旌旗在风中猎猎展开。
旗上赫然是一个——
“秦”
字。
前方并非异族铁骑,而是大秦的玄黑旌旗。
“如何是好?”
“秦军正在攻伐燕地,岂会放过我等?”
“后有豺狼,前有虎豹,苍天这是要将我等逼上绝路么?”
……
望着那森严的军阵, ** 的燕民心中并无半分慰藉。
在燕国朝廷日复一日的宣谕中,秦之暴虐早已被描绘得与塞外蛮族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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