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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些原本站在长公子一侧或仍在观望的人,此刻已如风中残烛般摇摆,几乎要熄灭原先的支持。
王翦与赵铭并肩而立所带来的威压,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兵权——这两个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令人不得不正视。
“公子,”
王绾快步走近,苍老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方才您同赵铭说了什么?他竟敢如此无礼,拂袖便走?”
扶苏轻叹一声,眉宇间浮起几分无奈:“我不过劝他在征伐异域时,对平民稍存宽仁,日后须多加节制罢了。
终究……儒家与兵家,道不相同。”
话音落下,他沉默片刻,又似释然。
两派学问本就殊途,正如赵铭无法用他的道理说服自己,自己又何尝能轻易动摇对方的信念?
“赵铭实在狂妄,”
王绾冷声道,“即便公子之言逆耳,他身为臣子,岂能对公子这般失礼?说到底是倚仗兵权,自恃功高。”
“公子请看,”
一旁的隗状也低声接话,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戒备,“这便是兵权过重的祸端。
今 ** 敢对长公子不敬,来日若真执掌天下兵马,只怕连大王也未必放在眼里。”
两人一唱一和,扶苏听着,眼底渐渐染上一层忧色。
“兵权过盛……确非社稷之福。”
他缓缓说道。
“公子不必过虑,”
王绾压低嗓音,向前凑近半步,“臣等必竭力制衡赵铭、王翦,不令其势过度膨胀。
待天下一统,武将便无多少用武之地。
届时,臣等自当辅佐公子,逐步收归兵权——失了兵马,他们便再难掀起风浪。”
扶苏微微颔首。
听着身旁两位重臣的话语,他心中对赵铭乃至所有掌兵上将的疑虑,如藤蔓般悄然蔓延。
不远处,相隔仅十余步。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天下一统,便卸我兵权……王绾啊王绾,你将我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些。”
“还有扶苏……果然如史册所载,优柔寡断,易受人左右。
被文臣牵着走而不自知,这般心性,若还能得秦王青睐,那才真是奇事。”
“不过,”
他目光微凝,眼底寒意一闪而逝,“无论你是长公子还是何人,若真要动我——我亦绝不会留情。”
他们自以为话音压得极低,无人听得见。
却不知赵铭耳力远超常人,周遭一丝风声草动皆清晰可辨。
若他真展开神识,方圆之内的一切动静,更将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
朝议大殿的殿门缓缓洞开。
赵高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清晰传来:
“大王临朝,百官觐见!”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迅速整理衣冠仪容,随后依次步入大殿。
作为武臣之中爵位最高者,赵铭当仁不让立于武臣队列首位,其岳父王翦紧随其后,蒙武、桓漪依次排列。
行至殿门处,禁卫统领任嚣亲自查验各人随身兵刃。
自昔日燕国使臣行刺一事发生,宫禁盘查愈发森严。
当年那批疏忽职守的禁卫已尽数获罪处置——险些酿成秦王遇刺的大祸,万死亦难辞其咎。
故而如今即便朝臣入殿,亦须经受细致检视。
唯有赵铭行至殿前时,任嚣侧身让道,躬身道:“上将军请。”
赵铭早得秦王特赐,可佩剑履上殿,无须受检。
此乃满朝独一份的殊荣。
赵铭微微颔首,道一声“有劳”
,便大步踏入殿中,率先立于武臣首位。
即便是公子扶苏与胡亥,亦须经查验方可入内。
朝臣陆续进殿,各自归位。
待众人齐集,赵高扬声道:“大王临朝——百官恭迎——山呼——”
殿中顿时响起整齐的高呼:“臣等参见大王!愿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声浪如潮,回荡殿宇。
嬴政身着玄黑冕服,头戴王冠,自侧殿步入,立于王座之侧。
他目光垂视群臣,抬手一挥:“平身。”
“谢大王隆恩!”
众臣齐应,退回本位。
赵高再唱:“有本奏,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赵铭已走出行列,朗声道:“启奏大王,臣有本奏。”
嬴政见是赵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问道:“赵卿方归,有何要奏?”
赵铭肃容抬头,声音清晰:“臣要弹劾这朝堂之上一位位高权重之臣。”
满殿霎时哗然。
嬴政亦面露诧异,目光微凝。
王翦不动声色,心中暗忖:“这就开始了?难道真让他握住了王绾什么把柄?”
嬴政沉声问:“弹劾何人?”
赵铭转身,视线直指文臣列首——王绾。
随着他目光移转,殿中所有人的视线亦齐刷刷投向那一处。
王绾陡然变色,心底一慌,下意识侧过脸去,仿佛即便听到“弹劾”
二字,也从未想过那人会是自己。
赵铭的视线如炬,牢牢锁在王绾身上,唇边掠过一丝冰凉的弧度:“王相为何要躲?”
“上将军此话何意?”
王绾眉头紧拧,声音陡然抬高,“莫非还想弹劾老夫不成?老夫为相多年,自问兢兢业业,从未行差踏错半分。”
他挺直脊背,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的姿态。
“兢兢业业?从未犯错?”
赵铭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
他倏然转身,面向御座方向扬声道:“臣今日要弹劾的,正是左相王绾。”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文武百官皆露惊愕之色,无数道目光汇聚在赵铭挺拔的背影上。
以武将之身弹劾文官之首,这在大秦朝堂上可谓闻所未闻。
低语如潮水般在殿中蔓延开来:
“赵铭这是要做什么?”
“弹劾王相?他能拿出什么凭据?”
“看来是记恨王相此前阻他晋升国尉一事,借机泄愤罢了。”
“终究是年轻气盛,不知朝堂深浅啊……”
多数臣子皆抱臂旁观,神色间透着玩味。
在他们看来,王绾居相位多年,若真有不法,痕迹早该抹得干干净净,岂会留下把柄给人拿捏?能在朝中立足的,谁不是心思缜密的老狐?
“赵将军!”
王绾面色骤寒,厉声喝道,“此乃大王驾前,岂容你信口雌黄?诬陷当朝丞相,依秦律当究重罪!”
赵铭却恍若未闻,再度向御座躬身,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臣弹劾王绾四桩大罪:其一,私吞朝廷田产;其二,贩售官奴牟利;其三,任人唯亲,乱政塞贤;其四,暗通外邦,走私违禁。”
四罪既出,满殿呼吸为之一窒。
每一桩皆指向要害,而赵铭立于殿中,神情肃然,毫无惧色。
王绾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四件事他自然心知肚明——甚至所作所为远不止此,但这四桩确是最致命之处。
他强压心头慌乱,伸手指向赵铭:“荒唐!你口口声声罪证,证据何在?若无实据,便是构陷重臣,纵然你战功赫赫,也难逃律法严惩!”
“谁说我没有证据?”
赵铭忽地轻笑,那笑意却冷得刺骨,“王绾,你的好日子今日到头了。”
他再度转向御座,朗声道:“臣已备齐证实此四罪之文书物证,现由殿外亲卫看守。
只需大王下令,便可交御史台逐一核验。”
大殿之上。
赵铭的神情肃穆,手中所持之物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秦王嬴政高踞御座,目光扫过,便已明白这位年轻将领此番并非试探,而是决意要将丞相王绾置于死地。
“他当真握有实据?”
王绾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绝无可能。
那些事务皆由心腹经手,紧要处更是我亲自处置,怎会留下痕迹?”
他暗自思忖,愈发认定这不过是赵铭的恫吓之计,意图搅乱自己的心神。
思及此,王绾稳步出列,向着王座深深一揖:“大王明鉴。
老臣自问为秦室尽心竭力,从未存半分私念。
赵将军虽军功卓著,然今日无端弹劾,强加罪名于老臣之身,实令臣蒙冤难雪。
恳请大王洞察秋毫,还臣清白。”
言罢,他抬起脸,眉宇间凝聚着屈辱与愤慨。
“臣等附议。”
十余位朝臣随即出班声援,“王相为国操劳,鞠躬尽瘁,岂容他人凭空构陷?望大王主持公道。”
赵铭侧过脸,视线淡淡掠过王绾与那一片附和之声,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戏谑的弧度:“不必心急。
尔等之中牵连者众,待罪证呈上,自当一并清算。”
他不再多言,只静候秦王发话。
旁侧的王翦默然观望着这场对峙。
昨日赵铭虽略有透露,却只让他“静待好戏”
,此刻局面紧绷,连这位老将心中亦不免悬起。
然而他倒也并不真正忧虑——无论赵铭是否秦王血脉,单凭其累累战功,即便此番举证落空,至多不过受几句申饬,于大局无碍。
反倒是王绾 ** ,怕要难堪了。
殿中寂静,只余等待。
御座之上,嬴政沉吟片刻,终是望向赵铭:“你所言证据,确凿否?”
“臣岂敢欺君。”
赵铭躬身应答,“只需大王一声令下,臣之亲卫便可携证物入殿。
届时,大王可遣御史详加核验,真伪立判。”
“抬进来。”
嬴政声音沉缓。
赵铭当即转向殿外,扬声道:“张明。”
“诺!”
洪亮的应和自殿外传来。
不多时,数名甲士抬着一口木箱步入大殿,步履沉稳地置于 ** 。
王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箱笼落地那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他心口。
赵铭自始至终那从容不迫、胜券在握的姿态,终于让他心底那缕不安迅速蔓延开来。
“上将军,证物已至。”
张明肃立禀报。
赵铭略一摆手:“退下吧。”
“诺。”
甲士们依令退出,殿门重新合拢,只留下那口木箱静静搁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枚沉默的惊雷。
赵铭转向秦王嬴政,躬身行礼道:“恳请大王命御史台核验。”
嬴政神色肃然,沉声下令:“御史大夫。”
“臣在。”
冯劫应声出列。
“即刻核验。”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臣遵诏。”
冯劫领命,转身向台下的御史们递去一个眼神。
几人行至木箱前,掀开箱盖。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卷卷竹简。
冯劫亲手取出一卷展开,目光扫过简上文字,眉头渐渐锁紧。
其余御史也各自取简细看,人人面色凝重。
竹简被一卷卷取出、展阅。
王绾站在殿中,掌心渗出冷汗。
满朝文武的视线都聚焦在冯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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