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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大王。”
“臣以为……”
“王相之罪虽重。”
“或可……为其存续一丝血脉,至少幼子或能保全。”
冯劫终究不忍,还是出声求情。
“冯大人。”
“方才大王已有明示:人情不可越法。”
李斯当即截断他的话。
“可是这……”
冯劫一时语塞。
王绾之罪铁证如山,大秦以法为纲亦是根本,他那一点不忍,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退下吧。”
嬴政一挥衣袖,不愿再多言。
“臣等告退。”
李斯与冯劫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待二人的脚步声远去。
“借王绾之命虽可震慑朝堂,令许多人不敢再轻易与你为敌。”
“但从今往后,你与那些老世族之间,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嬴政转向赵铭,缓缓说道。
“没有余地便没有余地。”
“臣一不犯律,二不越矩。”
“他们又能如何?”
“若真动手,臣更不会畏惧。”
赵铭轻轻一笑,神情里不见半分惶惧。
“你这小子,终究是太过张扬。”
“不过……你也确有张扬的底气。”
嬴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赵铭并未打算给那些旧贵族留下半分余地,嬴政看在眼里,也就随了儿子的心意。
或许连李斯与冯劫都未曾想到,君王此番决断的背后,竟有赵铭的影子。
“臣常年身在行伍之间,不似文臣那般心思九曲。
臣行事端正,自然无惧暗影纠缠,可他们呢?”
赵铭语带冷峭,话中锋芒直指王绾。
他能将那些人的罪证一一翻出,可那些人能寻到他的把柄么?他暗中蓄养的死士,岂是旁人能轻易窥探的?只怕还未近身,便已被阎庭抹去踪迹。
实力,便是他从容的底气。
这一点,王绾之流永远无法企及。
……
面对赵铭毫不掩饰的自信乃至张扬,嬴政并未多言。
二十三岁便以军功封君,位列大秦武将之首,莫说是赵铭,换作任何人身在此位,怕也难免意气飞扬。
“如今王绾既已去职,左相之位空悬。
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任?”
嬴政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今日既已问了这许多,也不差这一问了。
“大王,此事关系重大,臣不敢妄言。”
赵铭神色一肃,摇头推辞。
“你在孤面前,还少说了那些‘妄言’么?”
嬴政语气里透出些许调侃。
“若论资历、功绩与才干,尉缭大人最为合适。”
赵铭如实道。
“的确,他足以胜任。
可惜,其志不在此。”
嬴政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这是为何?”
赵铭略感意外。
少府虽为九卿要职,但比起丞相之位,终究低了一阶。
“尉缭入秦,非为名利,只为心中抱负。
待天下归一,他或许便会离去。”
嬴政言语间流露出几分无奈,此事纵然是他,亦难以转圜。
赵铭闻言,心中亦生敬佩:“尉少府,真乃高义之士。”
身居九卿高位,却能不 ** 位,只为天下凝一之愿而来。
这般心志,令他想起了后世那些为信念坚守不移的身影。
“除尉缭外,你心中可还有人选?”
嬴政仍将问题抛回给他。
“若大王定要臣说,臣推举韩非。
他才具过人,如今亦位列九卿。
朝臣之中,臣与他相知最深,其余诸人,臣不敢妄断。
至于李斯,虽擅法家治国之术,然与韩非相较,终是逊了一筹。”
赵铭不再迟疑,坦然道出所想。
既然让他说,他便直言不讳。
赵铭并不在意这些,反正于他而言并无损失,至于秦王如何决断,那是君王自己的事,他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嬴政微微颔首,似乎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
廷尉府内。
“由儿,你回来了。”
“快,吩咐下去备酒,今 ** 我父子定要畅饮一番。”
李斯刚踏入府门,便瞧见李由已候在厅中,顿时朗声大笑。
管家应声退下,匆匆去安排酒席。
“父亲今日为何如此开怀?”
见李斯满面春风,喜色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李由不禁有些好奇。
此时王绾入狱的消息尚未完全传开,下朝的官员们大多讳莫如深。
毕竟涉及的是当朝左相、文臣之首,眼下虽已下狱,难保日后没有变数。
朝中众人多不敢妄议,生怕万一王绾得以脱身,日后遭他记恨。
“我儿归来,恰逢喜事成双,怎能不乐?”
李斯笑声未止,引着李由往内厅走去。
二人入内,相对而坐。
“由儿,王绾已被打入大牢。”
李斯嘴角含笑,缓缓说道,“不止是他,他那一派的二十余名重臣,也一个不落,全数下狱了。”
“什么?”
李由倏然抬头,眼中尽是惊愕。
“王绾贵为左相,地位仅次于大王,怎会突然沦落至此?”
他追问道。
“因为赵铭。”
李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上将军?”
李由更觉困惑,“此事与上将军有何关联?”
“朝堂之上,王绾多次针对赵铭,你应当知晓吧?”
李斯问道。
“儿子知道。”
李由点头,“正因如此,儿子才请父亲在朝中多为上将军周旋。
上将军虽擅用兵,但在朝中根基尚浅,若一直被王绾一派针对,终究不是好事。”
李斯轻笑一声:“王绾那些动作,赵铭可都一一记着呢。”
“此番他回朝,直接带了一整箱关于王绾的罪证,当廷弹劾。”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王绾当场认罪,大王当即下令将其收监。”
李斯语气转冷。
“上将军竟能搜集到如此致命的罪证?”
李由难掩震惊,“究竟是怎样的罪名,能一举扳倒王绾?”
“强占民田、私通外邦牟利、贩卖官奴、任人唯亲……”
李斯缓缓吐出几桩罪名,神色间带着几分得意。
“仅凭这些,便能令王绾下狱?”
李由仍觉难以置信。
“若是旁 ** 劾,这些罪证恐怕连朝堂都进不了,早被王绾的势力拦下了。”
“但弹劾他的人,是赵铭。”
“——他可是能直奏天听的人。”
李斯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
李斯府邸内,烛火摇曳。
“罪证是直接抬到大王眼前的,大王当场就命冯劫查验。”
李斯端起茶盏,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铁证如山,满朝文武都看着。
大王最重法度,王绾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这回也翻不了身。”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王家,完了。”
这一次的弹劾,正如李斯所说,若是按常理走御史台的流程,恐怕连王绾的衣角都碰不到。
左相之位,权倾朝野,多少罪证会在层层遮掩下化为乌有?官官相护,古来如此。
大秦律法虽严,御史台也并非铁板一块,人心总有偏私。
能一举将王绾送入狱中,全因赵铭出手的突然——当朝发难,当庭呈证,没给那老狐狸半点喘息之机。
猝不及防,便是溃败。
“上将军竟有如此手段……”
李由听完,仍觉心惊,“当朝相邦,说下狱便下狱了。”
“为父如今愈发庆幸,当初将你送入军中,还恰巧到了赵铭麾下。”
李斯望向儿子,眼中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没想到,他给了为父这样一份大礼。
王绾那老朽一倒,左相之位……或许这次就该轮到为父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朝堂百官,各司其职,但文臣之巅只有一个位置。
左相,才是真正的群臣之首。
李由默默点头。
他自幼耳濡目染,深知朝堂暗流。
父亲与王绾一系相争多年,既是新贵与老派贵族的 ** ,更是生死攸关的利益之争。
“由儿,”
李斯话锋一转,“你在武安大营,如今应当站稳了吧?”
“是。”
李由神色沉稳,“麾下将领,大多已愿听命。”
“由郡守转为主将,终究不易。
大王是念我为秦效力多年,才予你这机会。
军中排挤,你能化解,为父很欣慰。”
李斯语气缓和了些,“日后你在军中,我在朝堂,李家便有了倚仗。
不过眼下最紧要的——”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
“是你的婚事。
你既回咸阳,为父当为你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
李由立刻抬头:“父亲,婚事……孩儿想自己做主。”
李斯眉头微微一蹙。
“你莫非……还惦记着赵铭的那个妹妹?”
李斯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落在儿子那张年轻而执拗的脸上。
窗外梧桐叶的影子斜斜地投进厅堂,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赵家那姑娘确实出众,”
李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年岁不等人。
二十三岁,在寻常人家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何况她对你并无心意,你又何必固执至此?”
李由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弯曲的青松:“父亲,我的心意不会更改。
赵颖是我此生唯一认定的女子。
再给我些时日,我定能让她点头。”
望着儿子眼中灼热的光,李斯终究只是摆了摆手。
衣袖带起的微风拂过案几上摊开的律法条文,墨迹未干的字迹在光晕里微微发亮。
“随你吧。”
他的语气里掺进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但为父只能容你到三十岁。
若那时仍不能如愿,你必须听从家中安排。
李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这一代。”
“儿子明白。”
李由立刻应下,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眼下只要父亲不反对便是好的。
李斯端起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眼底掠过算计的微光。
他忽然笑了笑:“若你真能娶到赵家女儿,对咱们李家倒也是桩好事。”
这话让李由皱起眉头:“父亲,我追求赵颖只因真心喜欢她,与家族无关。”
“喜欢就好。”
李斯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竹简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边缘被磨得光滑的棱角。
王绾的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丞相,如今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
就在这时,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管家苍老的声音在廊下响起:“老爷, ** 回府了。”
李由猛地站起身,衣摆带倒了身侧的凭几。
他顾不上扶正,目光已急切地投向门口。
一道窈窕的身影缓缓步入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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