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卫锋那粗壮的手指隔空点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关注此处的目光上。他那洪亮、带着毫不掩饰恶意与戏谑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演武场上空回荡,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说你呢!卫尘!大家都为家族增光添彩,你杵在那儿装什么木头?是觉得自己连跟下人打的资格都没有,还是……昨晚在后山冻傻了,手脚不利索了?”
话音落下,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
全场的目光,复杂各异,如同无数道聚光灯,死死锁定在卫尘身上。惊讶、疑惑、鄙夷、幸灾乐祸、冷漠、同情……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笼罩其中。
那些刚刚在西侧登记完毕、面如死灰的庶子们,此刻也愕然抬头,看向卫尘。他们眼中除了固有的麻木与屈辱,竟也生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这个一向比他们更沉默、更边缘、似乎也更能忍的“三少爷”,会如何应对?
高台上,家主卫鸿远端坐的身姿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半瞬,眉头蹙起的弧度比之前更深了一分,但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那双平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似乎想看清台下那个被众人聚焦的庶子,此刻究竟是何神情。
嫡母王氏已经放下了茶盏,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欣赏好戏的从容。她的目光在卫尘和卫锋之间流转,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剧目。
卫昊坐在母亲下首,缠着白布的左手藏在袖中,右手则紧握着椅子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被卫锋当众挑衅的卫尘,眼中怨毒与快意交织,但更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疑与不安。昨夜寒潭边,卫尘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轻描淡写就卸掉他手腕的诡异手法,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叶老依旧微眯着眼,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芒。他活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这种大家族内部的倾轧龃龉见得多了。但眼前这个叫卫尘的年轻人,从昨日宴会上的“灵针渡穴”,到此刻在万众瞩目、明摆着的羞辱下依旧沉静如水的姿态,都让他觉得,此子,或许没那么简单。
演武场中央,卫锋昂然而立,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他见卫尘只是抬眼看着他,并未立刻回应,心中那股暴虐的兴奋感更甚。废物就是废物,被吓傻了吧?
“怎么?真哑巴了?”卫锋咧嘴,笑容残忍,往前踏了一步,气势更盛,“还是说,要我亲自‘请’你出来,跟那些护院兄弟过过招,活动活动筋骨?”
他刻意加重了“请”字,威胁之意溢于言表。谁都知道,若是被卫锋“请”出去,那下场恐怕比主动去和护院切磋要凄惨十倍。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寒风穿过檐角的呼啸声。
就在这时,卫尘动了。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愤怒咆哮,甚至没有低头退缩。
他只是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踏出,如同踏碎了某种无形的禁锢。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身形在寒风和众人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就是这一步,却让整个演武场的气氛,为之一变。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预期的涟漪,而是一道沉潜的暗流。
卫尘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人群,先是落在高台中央的卫鸿远脸上。那目光中没有祈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平静得让卫鸿远心中那丝细微的波澜,骤然扩大了些许。
然后,他的目光移动,扫过面带讥诮的王氏,扫过眼神怨毒的卫昊,最后,重新落回演武场中央,那个如同怒目金刚般的卫锋身上。
他的嘴唇,轻轻开启。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因全场死寂,而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我不和护院切磋。”
平淡的六个字,没有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众人皆是一愣。
卫锋脸上的狞笑也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嘲弄:“哦?不和护院切磋?那你想和谁切磋?莫非……”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那些嫡系子弟聚集的区域,“你想直接挑战我们?就凭你?”
哄笑声响起,来自嫡系和部分巴结嫡系的旁支。没人觉得卫尘有这个胆子,更没人觉得他有这个资格。
卫尘却仿佛没有听到那些笑声,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卫锋,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想和‘第一组’的任何人‘切磋’。”
这话一出,连哄笑声都小了些。许多人脸上露出错愕之色。不跟护院打,也不跟嫡系打?那他想干什么?直接认怂?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
高台上,王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卫昊眼中则闪过一丝疑惑。
管家见状,上前一步,沉声道:“卫尘,年会规矩已定。你若无意切磋,便退下,莫要耽误大家时间。”语气已带上了几分不耐和训斥。
卫尘却仿佛没听见管家的话,他的目光,越过卫锋,投向了高台,投向了那负责主持流程的大管家,也投向了端坐主位的卫鸿远。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清晰:
“按家族年会旧例,‘同侪较技’,凡卫家子弟,无论嫡庶,皆可上台,亦可‘点名邀战’。”
他复述了一遍年会开始时宣布的规则,目光转向管家:“敢问管家,此条规矩,今年可还作数?”
管家一愣,下意识点头:“自然作数,但……”
“作数便好。”卫尘打断了他的“但”,目光重新移回卫锋身上。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太过荒谬,以至于没人敢相信。
卫锋脸上的嘲弄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他眯起眼睛,盯着卫尘:“你什么意思?”
卫尘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终于不再是绝对的平静,而是燃起了一点极其幽微、却锐利如冰锥的寒芒。
他没有回答卫锋,而是微微抬高了声音,确保自己的话语,能被全场,尤其是高台上的人听清:
“既然‘点名邀战’合乎规矩,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那一张张或惊愕、或茫然、或隐隐猜到什么而露出难以置信神情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卫锋那张逐渐变得难看、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凶戾的脸上。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稳定、不带丝毫颤抖,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卫尘,以卫家子弟身份,依年会‘点名邀战’之规……”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笔直地指向演武场中央,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不可一世、武力强横的卫家二房嫡子,卫锋。
“……挑战,卫锋。”
轰——!!!
仿佛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落在寂静的演武场上空,然后在每一个人脑海中炸开!
我挑战,卫锋。
这五个字,如同五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砸得他们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全场,死一般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最荒谬绝伦的话语。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化为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荒谬感。
挑战卫锋?
卫尘挑战卫锋?
那个在卫家活得连下人都不如、手无缚鸡之力、常年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废物庶子卫尘,竟然在家族年会上,当着所有族人宾客的面,公然挑战卫家年轻一辈武力公认第一、性格暴戾、动辄将人打残的卫锋?
疯了!
一定是疯了!
这是此刻绝大多数人心中唯一的念头。就连那些对卫尘抱有最微弱同情的庶子,此刻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看向卫尘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挑战卫锋?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不,比自杀更惨!卫锋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光明正大“失手”重创甚至废掉他的机会!
高台上,卫鸿远霍然坐直了身体,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清晰的震惊之色,目光锐利如电,死死盯住台下的卫尘,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儿子。
王氏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怒交加,以及一丝被冒犯权威的冰冷。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庶子,竟敢如此大胆,公然打破她定下的规则,直接挑战她看好的嫡系子弟!这不仅仅是挑战卫锋,更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卫昊则是浑身一震,猛地抓住椅子扶手,差点站起来。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恐惧。挑战卫锋?他凭什么?难道昨夜……不是侥幸?
叶老也彻底睁开了眼睛,那双饱经沧桑的眸子,此刻精光闪烁,紧紧盯着台下那个身形单薄、却挺立如松的青衫少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浓厚的兴趣。这小子,果然有意思!不按常理出牌,有胆色!只是,这胆色,是真有依仗,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演武场中央,卫锋本人,更是呆立当场。
他脸上的阴沉、凶戾,在卫尘那五个字出口的瞬间,彻底凝固,然后迅速转化为一种被极度羞辱后的、难以置信的暴怒!
挑战我?
这个杂种,这个废物,竟然敢挑战我?!
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卫锋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因极致的愤怒而隐隐发青。他死死盯着卫尘,眼中凶光毕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周身那股剽悍的气势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如同被激怒的凶兽。
“你……说……什……么?!”卫锋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卫尘迎着他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依旧:
“我挑战卫锋。年会规矩,‘点名邀战’,点到为止。锋二哥,可敢应战?”
“可敢应战”四个字,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卫锋的理智。
“哈哈哈哈!”卫锋怒极反笑,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充满了暴戾与杀意,“好!好得很!卫尘,看来昨晚寒潭的水,不但没冻死你,反而把你脑子淹出毛病来了!竟敢挑战我?”
他猛地踏前一步,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似乎都震颤了一下,厉声吼道:
“我应战!今日,就让我这做哥哥的,好好‘指点指点’你,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差距!也让诸位长辈看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究竟有几斤几两!”
咆哮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全场哗然!真的应战了!这场实力悬殊到极点、在众人看来几乎等同于单方面虐杀的“挑战”,竟然真的成立了!
管家脸色变幻,看向高台,等待家主示下。这已经超出了“同侪较技”的范畴,更打破了王氏设定的分组规则。
卫鸿远目光复杂地看着台下对峙的两人,沉默了片刻。他看到了卫尘眼中那决绝的平静,也看到了卫锋眼中暴烈的杀意。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双方皆愿,又合年会‘点名邀战’之旧规,此战,准。”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扫过卫锋,“既是同族较技,需谨记‘点到为止’四字,不得蓄意伤残,违者,家法处置!”
最后“家法处置”四字,如同重锤,敲在卫锋心头,让他暴怒的杀意微微一滞,但眼中寒光更盛。点到为止?哼,拳脚无眼,“失手”重创,谁又能说什么?
“是,父亲(家主)!”卫锋与卫尘几乎同时应声。
卫尘抱拳,向高台微微一礼,然后,在无数道或震惊、或怜悯、或兴奋、或恶意的目光注视下,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了演武场中央,走向了那个如同凶兽般矗立、正用看死人目光盯着他的卫锋。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之上。
庶子挑战嫡子,而且是挑战最强的那个。
这场荒诞、悬殊、却又因“挑战”二字而带上了某种悲壮与宿命感的对决,即将在这丙午年大年初一,卫家祖宅的演武场上,拉开帷幕。
卫尘在距离卫锋三丈处站定,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
狂风乍起,卷动他洗白的衣袍。
猎猎作响。
http://www.badaoge.org/book/156328/5740939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