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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龙拿着那封举报信，看着上面的内容，先是拿信的右手开始哆嗦，然后两只手都开始哆嗦，最后嘴唇都开始哆嗦了。
这几天，林文生和赵文远每天晚上都出去钓鱼，次次都有收获。
要说他们之中没人嫉妒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也跟着钓了几次，全都一无所获。
本来白天干一天活儿就挺累，晚上再白折腾一两个小时，大家都受不了，最后都决定跟林文生换鱼。
甚至，贾大龙还知道，林文生不止跟知青点的知青换鱼，有时候也会跟村里的村民换。
但是，自从早上加了一顿鱼汤，他们这些知青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好了不少，每天干活也有力气了。
这是哪个要绝了他们所有知青后路的王八蛋，干出的这等丧心病狂、断子绝孙的事情？
最初的震惊过后，贾大龙就认出了举报信上的字迹：
蔡大宝，这是蔡大宝的字迹！
“贾点长。”
大队长陈桥山看着满脸气愤、浑身哆嗦的贾大龙缓缓开口了。
贾大龙身子一震，瞬间回过神来，立刻收敛脸上的表情，用力扯出一个笑容来：
“大队长，知青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身为知青点点长竟然没有丝毫察觉，我要向咱们松水大队的所有领导和社员道歉，并且做出深刻的检讨。”
“您放心，以后我一定约束好所有知青，积极完成组织交给我们的任务，绝不再给组织添麻烦。”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虽说林文生跟村民换鱼都是晚上偷偷去的，可这屁大点的松水村，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陈桥山这个大队长的？
他也知道，陈桥山就是故意拿这个事情敲打他们这些知青，让他们安分守己，不要闹出乱子。
至于实质性的惩罚，比如扣工分，罚大家打扫茅厕之类的不会有的。
所以，他端正态度，老老实实认错，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倒不是说他贾大龙身为知青点的点长有多么大的责任心和舍己为人的奉献精神，主要是这么做一举两得。
一来，可以在陈桥山这个大队长面前，树立自己勇于承担责任的好形象。
二来，也可以在林文生面前卖个好，以后那顿早上的鱼汤还得指望着他呢。
陈桥山也不傻，知道贾大龙心里的那点小算盘，但他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一只老狐狸和一只小狐狸非常默契地演了这么一出，林文生坐在那儿免费看了场戏。
“大龙啊，大队收到举报信，不处理肯定不行，你能理解我这个大队长的苦心和难处就好。”
陈桥山语重心长地说着话，一直板着的脸也多了几分笑意，他拿起旱烟，装了一锅烟丝，贾大龙立刻拿起桌上的火柴帮他点火。
“吧嗒，吧嗒。”
吸了两口烟，大队长才又继续说道：
“大龙，你来咱们大队也有三年了，对于你的能力大队肯定是信任的，举报信的事情就到我这儿了。”
贾大龙立刻笑着道谢：
“感谢大队长对我的信任，我以后一定再接再厉，好好干。”
陈桥山又扭头看向旁边看戏的林文生，脸上的表情立刻换成了乡下老农特有的憨厚：
“林知青。”
“哎，大队长您好。”
有贾大龙在前头打了样，林文生也不用多动脑筋，有样学样地问好。
“你来大队也有两个月了，咱们大队最喜欢有能力有本事的人，你又有文化，又有本事，以后肯定有出息。”
“话又说回来，既然来了就安心待着，咱们大队的老少爷们肯定不会亏待你。”
陈桥山抽着旱烟，说了两句鼓励的话，就让他们回去了。
贾大龙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手里的举报信，见大队长没有让他留下的意思，就顺手把举报信也带走了。
……
知青点
贾大龙和林文生被叫走的事情，所有的知青都知道，这会儿虽然累得厉害，但全都没有睡觉的心思。
听到动静之后，一个个三步并作两步往厨房集合去了。
亮堂堂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厨房，众人全都满脸焦急地看向贾大龙。
赵文远眼见林文生进来，一把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用眼神询问，林文生冲他摇摇头。
贾大龙坐在木头矮凳上冷冷地盯着蔡大宝，慢条斯理地拿出那封举报信，摊开了放在所有人中间。
“咱们知青点，有人不想让咱们喝那顿早上的鱼汤。”
话音一落，蔡大宝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蔡大宝身上，眼神中带着浓浓的谴责与厌恶。
蔡大宝缩了缩身子，感觉自己似乎正被一道道眼神千刀万剐。
呼呼的海风以及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声音，似乎在一刹那就远离了知青点的厨房，场面安静得连头发丝缠绕的声音都能听到。
蔡大宝的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身子哆嗦得仿佛在打摆子，冷汗一层又一层地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往外渗。
时间过了一秒钟，又似乎过了一分钟，又仿佛过了一个小时，沉寂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贾大龙冰冷的声音自厨房响起：
“蔡大宝，这样的事情要是再有一次……”
他话说到一半，从矮凳上站起来，把手里的那封举报信用火柴点着了，扔到灶膛，盯着彻底烧成了灰烬，才转身出去。
其余知青也都一一起身离开，很快拥挤的厨房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蔡大宝一个人。
他的两条腿还在打摆子，脑海中又想起了去年来的那两个没了的女知青的遭遇，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扶着灶台缓缓站了起来。
出了厨房门，冰冷的海风吹在他身上，蔡大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等双腿又听指挥了，才慢慢下了楼梯，走向沙滩的方向。
月亮悬在当空，皎洁又明亮。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角划过几滴眼泪。
他当然知道，自己从去年到今年每次干活之前喊口号，众人是怎么笑话他的。
他当然也知道，他在知青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三句不离口号，五句不离政策，大家全都讨厌他。
可是，每次他和父亲通信，父亲总要告诫他，不管现在的政策怎么变，阶级斗争总是不会错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对资产阶级思想，就要斗争到底。
难道自己做错了吗？
不，父亲的话总是不会错的！
“我可以和光同尘，但绝对不能同流合污。”
良久，他低低呢喃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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