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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车子开了六个小时。
从市区到县城,从县城到乡镇,从乡镇到山路。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石子路,最后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
俞清野坐在后座,被颠得七荤八素。
随行的工作人员小陈看她脸色不对,递过来一瓶水:“俞老师,还行吗?”
俞清野接过水,灌了一口:“行,死不了。”
小陈笑了笑,没说话。
她是林总派来跟拍的,二十三四岁,扎着马尾,话不多但手脚勤快。一路上帮着拎包、联系当地、安排食宿,没让俞清野操一点心。
车子又开了半小时,终于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青山村留守儿童之家。
俞清野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几间平房围成一圈,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几个破旧的滑梯和跷跷板。墙角的柿子树结了果,青色的果子压弯了枝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陈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正要再敲,旁边的一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你们是……?”
“奶奶好,”小陈笑着迎上去,“我们是之前联系过的,从市里来的,想来看看孩子们。”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哎呀!是你们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热情地把两人往里迎,一边走一边喊:“孩子们!来客人了!”
话音刚落,那几间平房的门同时打开,一群孩子冲了出来。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四五岁,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围成一圈看着俞清野和小陈。
俞清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不是没被围观过。直播间里几百万人看她,她也没怵过。但被一群孩子这样盯着,感觉完全不一样。
老太太在旁边介绍:“这些就是咱们这儿的娃,一共二十三个。小的几个上学去了,下午才回来。”
俞清野点点头,蹲下来,和那些孩子平视。
“你们好。”
没人说话。
孩子们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羞涩,也有点警惕。
俞清野想了想,从包里掏出那包辣条。
“吃过这个吗?”
一个胆大的男孩凑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
“没吃过?”
男孩又摇摇头。
俞清野撕开包装,递给他:“尝尝。”
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一根辣条,咬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
其他孩子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是什么?”“给我尝尝!”“我也要!”
俞清野把辣条分给他们,看着他们一个个辣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嘴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红。
“俞老师,您有心了。”
俞清野站起来,摇摇头:“没什么,顺手带的。”
二
下午,孩子们都放学回来了。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二十三个孩子,从四岁到十二岁,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有的在滑滑梯,有的在玩跷跷板,有的追着跑着,笑声传出去很远。
俞清野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小陈在旁边架起摄像机,轻声问:“俞老师,要不要拍点什么?”
“不用,”俞清野说,“随便拍拍就行,别打扰他们玩。”
小陈点点头,调好镜头,远远地拍着。
老太太端了两碗水过来,递给她们。
“喝口水,歇歇。”
俞清野接过碗,喝了一口。
老太太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这些孩子,可怜啊。爸妈都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一次。有的三四年没见过爹妈了,都快忘了长什么样。”
俞清野没说话。
老太太继续说:“村里条件差,能给的有限。多亏了像您这样的好心人捐款,咱们才能让孩子们吃饱穿暖。上次那两笔钱,我们把房子修了修,又添了几张新床,孩子们可高兴了。”
俞清野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轻声问:“他们知道是谁捐的吗?”
“不知道,”老太太说,“您匿名捐的,我们也没法查。但每次吃饭的时候,我都会跟他们说,这是好心人帮咱们的,要记得感恩。”
俞清野点点头。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五六岁的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有点脏,眼睛却亮亮的。
“姐姐,”她仰着头问,“你是明星吗?”
俞清野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好看,”小女孩认真地说,“比电视里的人还好看。”
俞清野笑了。
她伸手把小女孩脸上的灰擦了擦,说:“我不是明星,就是来看看你们。”
小女孩眨眨眼:“那你还会来吗?”
俞清野想了想:“会。”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俞清野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女孩满意地跑开了,继续和别的小朋友玩。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俞老师,您真是个好人。”
俞清野摇摇头:“算不上。”
她看着那群孩子,轻声说:“我就是觉得,他们和我一样。”
老太太没听清:“什么?”
俞清野没解释。
只是看着那群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很久很久。
三
晚上,俞清野住在留守儿童之家。
老太太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说是平时给志愿者住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收拾得很干净。
小陈住隔壁,临睡前过来问:“俞老师,明天早上几点起?”
“不用叫我,”俞清野说,“我自己起。”
小陈笑了:“您能起来?”
俞清野瞪她一眼:“怎么,你也觉得我起不来?”
小陈憋着笑跑了。
俞清野关上门,躺到床上。
床板有点硬,被子有股阳光的味道。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唱歌。
她想起原主小时候。
阳光福利院的床也是这么硬,被子也有阳光的味道。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数窗外的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是有爸爸妈妈来接她。
可是一直没有人来。
俞清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星空。
这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她想着那群孩子——明天早上醒来,会有爸爸妈妈来接他们吗?
不会的。
他们的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一次。
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还有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每天给他们做饭、洗衣服、讲故事。
还有那些素不相识的好心人,捐钱让他们吃饱穿暖。
还有……
还有她。
俞清野闭上眼睛。
明天多陪他们玩一会儿吧。
四
第二天一早,俞清野果然自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被孩子的笑声吵醒的。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群孩子已经在院子里玩上了。
俞清野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半。
她叹了口气,起床洗漱。
走出门,孩子们看见她,一下子围了上来。
“姐姐醒了!”
“姐姐吃饭!”
“姐姐和我们玩!”
俞清野被他们簇拥着往食堂走。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几张桌子和长凳。老太太正在盛粥,看见她进来,笑着招呼:“俞老师早!快来吃饭!”
早饭很简单:小米粥,馒头,咸菜,一人一个鸡蛋。
俞清野端了一碗粥,坐到孩子们中间。
旁边坐着的就是昨天那个小女孩,羊角辫还是那么翘,脸上比昨天干净了一点。
“姐姐,”她小声问,“你吃鸡蛋吗?”
俞清野看看她碗里——鸡蛋还没剥。
“吃,怎么了?”
小女孩把自己的鸡蛋递过来:“给你吃。”
俞清野愣了一下。
“为什么给我?”
小女孩认真地说:“因为你是客人。”
俞清野看着那颗鸡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剥开蛋壳,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还给小女孩。
“一起吃。”
小女孩接过那半个鸡蛋,笑了。
旁边的大孩子看见了,也开始学样:
“姐姐吃我的!”
“我的也给姐姐!”
“姐姐吃我的鸡蛋!”
俞清野被一群孩子围住,面前堆了七八颗鸡蛋。
老太太在旁边笑得直抹眼泪。
“行了行了,”俞清野说,“一人一半,都别抢。”
她一颗一颗地剥,剥一颗掰两半,还给孩子们一半。
二十多颗鸡蛋剥完,她的手都酸了。
但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酸。
五
吃完饭,俞清野被孩子们拉着去玩。
院子里的滑梯太破,她就带着他们玩别的。
先是老鹰捉小鸡。
她当老鹰,二十三个孩子排成一串当小鸡,最前面的“鸡妈妈”是个十岁的男孩,紧紧护着身后的弟弟妹妹。
俞清野左冲右突,怎么也抓不到最后那只“小鸡”。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喊声震天。
玩累了,又开始唱歌。
孩子们会的歌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首儿歌。俞清野教他们唱了一首新的——是她前世在短视频平台上学的一首简单儿歌,旋律简单,歌词好记。
孩子们学得认真,唱了几遍就会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在唱那首歌。
老太太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
“多少年了,”她说,“没见过孩子们这么开心。”
小陈在旁边录着像,眼睛也红了。
下午,俞清野拿出带来的画笔和纸,让孩子们画画。
画什么都行,爸爸妈妈,家里的房子,喜欢的小动物,都可以。
孩子们趴在桌子上,认真地画着。
俞清野在旁边看。
有的画了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两个人,写着“爸爸”“妈妈”。
有的画了小猫小狗,毛茸茸的很可爱。
有的画了一棵树,树上结满了果子。
那个羊角辫小女孩画完了,拿过来给俞清野看。
画上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
“这是谁?”俞清野问。
小女孩指着大的那个:“这是姐姐。”
指着小的那个:“这是我。”
俞清野看着那幅画,心里软了一下。
“姐姐,”小女孩仰着头问,“你还会来看我吗?”
俞清野摸摸她的头。
“会的。”
六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离开的那天早上,孩子们都来送她。
二十三个孩子站在铁门口,大的抱着小的,小的牵着更小的,排成一排。
那个羊角辫小女孩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幅画。
“姐姐,”她把画递过来,“送给你。”
俞清野接过画,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会好好收着的。”
小女孩点点头,眼睛红了,但忍着没哭。
其他孩子也红着眼眶,有的已经开始抹眼泪。
老太太在旁边说:“俞老师,您以后有空常来。孩子们都舍不得您。”
俞清野站起来,看着这群孩子。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四五岁。有的已经懂事了,有的还什么都不懂。但他们都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渴望被记住、渴望被在乎的眼神。
原主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每一个来看望他们的好心人。
“我会来的。”她说。
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开动。
后视镜里,那群孩子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开远。
直到拐过山脚,再也看不见了。
俞清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画。
一大一小,手拉着手。
她把画小心地叠好,放进包里。
小陈在旁边轻轻问:“俞老师,您还好吗?”
俞清野点点头:“挺好的。”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慢慢远去。
窗外的青山连绵不绝,像没有尽头。
七
回到集训营,已经是晚上。
俞清野刚进宿舍,田恬就扑了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俞清野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松手……要死了……”
沈诗语在旁边悠悠地说:“你再不回来,她就要报警了。”
田恬松开手,上下打量俞清野:“你好像黑了点?”
“晒的。”
“瘦了?”
“没瘦,那边伙食还行。”
田恬看着她,突然问:“那边怎么样?”
俞清野想了想,说:“挺好的。”
她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幅画。
“孩子们送的。”
田恬凑过来看:“画的是你?”
“嗯。”
“你哭了?”
俞清野瞥她一眼:“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大,吹的。”
田恬没再问。
沈诗语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行了,让她休息吧,”沈诗语说,“明天还要训练呢。”
田恬点点头,回了自己的床。
俞清野洗漱完,躺到床上。
手机响了,是林总的消息:
【回来了?】
【嗯。】
【那边怎么样?】
【挺好。】
【小陈拍的素材我看了,剪出来应该不错。你休息几天,下周有个直播。】
【行。】
放下手机,俞清野看着天花板发呆。
田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野。”
“嗯?”
“下次你去,能带上我吗?”
俞清野愣了一下,扭头看她。
田恬躺在床上,眼睛亮亮的。
“我也想看看那些孩子。”
俞清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
田恬笑了。
窗外夜色深沉,宿舍里安静温暖。
俞清野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那群孩子的脸——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笑的哭的。
还有那幅画。
一大一小,手拉着手。
她把那只小手握得很紧。
因为知道,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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