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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初恋这件小事(三)
比赛结果公布那天,下雨了。
不是副本里常见的晴空万里。是真实的、带着土腥味的雨。从早晨开始下,不大,但绵密,像谁把天空拧了一下没拧干。柳如烟站在宿舍窗前,看雨丝斜斜地织过梧桐树的叶子。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她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失眠。是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顾北辰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他说“你不是她”的时候,左边的酒窝还在。一个人被戳穿等了七年的人不是真的在等自己,怎么还能笑出来。
她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顾北辰发来一条消息:“比赛结果十点公布。报告厅。”她看着那行字。打字:“知道了。”发送。然后她站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带伞。”发送。
手机沉默了。她把它揣进口袋。窗外的雨还在下。
柳如烟到报告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没往前坐,站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台上还没有人,投影幕布上打着大赛的logo,蓝白配色,和顾北辰PPT的配色一样。赵远、阿杰、小胖、陈敏坐在第三排。陈敏回头看到了她,使劲挥手。她点了一下头。陈敏转回去了,又转回来,用口型说“学姐过来坐”。她摇了一下头。陈敏撇撇嘴,转回去了。
顾北辰不在台下。
柳如烟的目光扫过报告厅。评委席上,企业代表和学校教授已经入座。投资人赵明宇的位子空着。她看着那把空椅子。心往下降了一格。
台上,主持人开始公布结果。三等奖,两个项目,不是顾北辰。二等奖,一个项目,不是顾北辰。一等奖——
主持人故意停顿。台下安静下来。
“一等奖,计算机学院,校易。顾北辰团队。”
掌声炸开。赵远跳起来,阿杰和小胖同时攥拳,陈敏尖叫。顾北辰从侧台走出来。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上沾着一点雨丝,像是刚从外面进来。他接过奖杯,站在台上。灯光把他整个人笼住。
他笑了一下。左边酒窝深深的。
然后他的目光开始找。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赵远在对他挥拳头,陈敏在拍照,阿杰和小胖同时竖起大拇指。他的目光没有停。第四排,第五排,过道——
找到了。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柳如烟站在那里。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把她的大波浪卷发吹起来一绺。豆沙色的口红,被报告厅的白炽灯照得微微发灰。
他看着她。左边的酒窝深了一瞬。然后他举起奖杯,朝她的方向晃了一下。
柳如烟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颁奖结束。人群往外走。柳如烟站在门边,等顾北辰从台前挤过来。他被人群簇拥着,赵远搂着他的肩膀,陈敏在旁边跳着要摸奖杯,阿杰和小胖一左一右像两个保镖。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赵明宇从侧门走进来了。
二十四岁。深蓝西装,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是定制的那种。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点在地上,像一根多余的拐杖。他的目光扫过顾北辰,落在柳如烟身上。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柳如烟的脊背微微绷紧。不是害怕。是认出来了。那种“原来是你”的认出来。阶段三的时候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把世界当成自助餐厅,把女人当成可以端走的盘子。赵明宇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更精致。盘子端走的时候还会说一声谢谢。
顾北辰也看到他了。笑容淡了一点。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在看根本不会注意。然后他恢复了那个温和的笑,伸出手:“赵总好。”
赵明宇握了一下他的手。力度刚好,时间刚好。不多不少。
“恭喜。项目很有潜力。”他的声音也是刚好的那种。不热情,不冷淡,像一杯温度精确的水。
“谢谢赵总。”
“你们的商业模式我很感兴趣。方便的话,下午可以详细聊聊。”
顾北辰说好。
赵明宇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柳如烟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看了她一眼。不是搭讪者的看。是认领者的看。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们是一类人。
柳如烟没有看他。
赵明宇走了。长柄伞的伞尖在报告厅的地板上点出很轻很轻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被雨声盖过去了。
下午,顾北辰去了赵明宇在酒店租的临时办公室。柳如烟没有跟去。她站在报告厅外面的走廊里,看雨。梧桐叶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了,从浅绿变成墨绿。叶尖坠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陈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
“学姐。那个赵总,你认识吗。”
“不认识。”
陈敏沉默了一下。“他看你的眼神,不像不认识。”
柳如烟没说话。
陈敏没有追问。她靠在栏杆上,伸出手接雨水。接满一捧,漏掉大半,再接。
“学姐。学长今天领奖的时候,一直在看最后一排。”
柳如烟说:“嗯。”
“他以前领奖不看台下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没什么好看的。”陈敏把手心的雨水甩掉,“今天他看了。”
雨声淅淅沥沥。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学姐。你会走的,对吗。”
柳如烟转过头看她。陈敏没有看她,还在接雨水。丸子头被湿气打散了几缕,贴在脖子上。
“我不是傻子。”陈敏说,声音不大,被雨声裹着,“你出现之后,学长变了一个人。PPT改了,路演稳了,今天领奖的时候笑了。他以前也笑,但不一样。以前的笑是‘我应该笑’,今天的笑是‘我想笑’。”她把接满的雨水倒掉。“但你不是这里的人。对吧。”
柳如烟没有回答。
陈敏把手在牛仔裤上擦干。转过身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她走了。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柳如烟站在走廊里。雨声很大。
傍晚,顾北辰回来了。雨已经停了。他站在宿舍楼下,衬衫下摆被雨打湿了一小片。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她,左边的酒窝露出来。
“赵总说可以投资。二十万。”
柳如烟说:“条件呢。”
他的酒窝浅了一点。“他说,想请我女朋友吃顿饭。”
晚风从湿漉漉的梧桐叶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
“你怎么说的。”柳如烟问。
“我说,我问问她。”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奶茶。草莓味的。杯壁上凝着水珠,他握过的地方有一小片雾气。
“喝吗。”
柳如烟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赵明宇。”她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顾北辰把袋子叠好,塞进口袋。“知道。”
“知道你还去。”
“他给的钱是真的。”顾北辰说,“项目需要钱。我妈的手机需要换。”他停了一下。“但我不卖。”
柳如烟看着他。
“我女朋友不卖。项目也不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空的,垂在身侧。“二十万不够,就再找。找不到就自己赚。赚不够就慢慢来。”他看着她。路灯亮起来了,在他眼睛里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慢慢来,比较快。你说的。”
柳如烟的手指在奶茶杯上收紧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可能是副本里的柳如烟说的。可能是七年前的柳如烟说的。七年前的柳如烟还相信很多东西——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真心能换真心,相信慢慢来比较快。后来她不信了。不是突然不信的。是一点一点不信的。
但他说,他记得。
她吸了一口奶茶。草莓味的。甜得有点过分。
“赵明宇的饭,我不去。”她说。
顾北辰的酒窝深回去了。不是意外。是安心。像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落下来。
“好。”
他把她送回宿舍楼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
“明天晚上。天台。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明天再说。”
他笑了一下。左边的酒窝深深的。然后转身走了。影子拖在身后,被路灯拉得很长。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手里的奶茶还温着。
系统提示音轻轻响了一下。
【心结指数:28%。(-13%)】
她看着那个数字。二十八。从九十七到二十八。用了不到四天。顾北辰的心结不是被她解开的。是他自己解开的。她只是站在旁边,让他看到,那个当年嫌他穷的女孩,现在愿意喝他买的奶茶。
第二天晚上。天台。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月亮很亮。雨后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湿泥土的气味。天台边缘晾着几件忘记收的T恤,在夜风里轻轻晃。
顾北辰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原味和草莓味。他把草莓味递给她。
“你昨晚说赵明宇是什么人。”他说,“我其实不全知道。”
柳如烟接过奶茶。没喝。
“他是那种人。”她说,“觉得什么都能买。项目,人,感情。二十万不是投资,是定金。”
顾北辰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他转过头看着她。“你看到他,会走吗。”
柳如烟的手指在奶茶杯上停了一下。
“七年前。”顾北辰说,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又聚拢,“你坐上他的车走了。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他有钱,我没钱。后来我赚到钱了。公司做得还行。但我发现,你还是没有回来。”
他看着月亮。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不是因为钱,那是因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钱,那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
柳如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想了很久。想了七年。”他把奶茶放在栏杆上。“后来我想,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就是——你不喜欢我了。没有理由。就是不喜欢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左边的酒窝没有露出来,但眼睛是亮的。
“我想通了。不喜欢,不需要理由。喜欢,才需要。”
夜风把晾着的T恤吹起来,像谁在挥手。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不喜欢,是那时候的她不懂什么叫喜欢。想说她后来花了七年,才学会分辨什么是套路什么是真心。想说他很好,是她不配。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北辰看着她。左边的酒窝慢慢露出来。很浅。像月光下水面上的涟漪。
“如烟。”
“嗯。”
“你不是她。我知道。但她也不会回来了。我也知道。”
他把奶茶从栏杆上拿起来。草莓味的。递给她。
“所以你不用解释。不用道歉。不用替她说任何话。”
他看着她。
“你来了。就够了。”
柳如烟的视线模糊了。月亮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银色的边。
然后他说了那四个字。
“我原谅你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柳如烟的心脏像被人用手轻轻握住了。不是攥紧。是握住。温热的,小心翼翼的,像他第一次牵她的手那样。
她张了张嘴。眼泪比她先出声。
一滴。落在奶茶杯盖上。草莓味的。
顾北辰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暖金色的,像夕阳,像食堂的灯光,像路灯把他影子投在地上的那种光。光点从他指尖开始,一点一点飘散。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看着她。左边的酒窝深深深深的。
“谢谢你来。”
然后整个天台都开始化作光点。晾着的T恤,生锈的栏杆,头顶的月亮,远处宿舍楼的灯火。一切都在变成暖金色的光,往上飘,往上升,像一场倒着下的雨。
系统提示音在她耳边响起。
【心结指数:0%。】
【还债卡A-001完成。】
【获得愿力值:1500点。完成度:S。】
【情感模块“信任”解冻至1%。】
她没有看。她站在正在消散的天台上,看着光点从自己指尖流过。奶茶杯还在手里。草莓味的。还温着。
最后一点光消散之前,她看到了顾北辰的脸。不是二十一岁的他。是二十八岁的他。西装,短发,站在某栋写字楼前。眉眼间还有当年的影子。但左边的酒窝,没有了。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有些空。
画面一闪。没了。
柳如烟站在清吧的洗手间里。白炽灯嗡嗡响。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甜得发腻。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悬在出水口。
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的脸。
镜子里的自己,泪流满面。大波浪乱了一半。豆沙色口红斑驳了。眼妆晕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脸颊。湿的。
她很久没有因为一个男人哭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退化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愣了一下——原来还会哭。
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陌生女人走进来,看到她站在镜子前哭,愣了一下,然后默默退出去。门关上了。
柳如烟低下头。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泛白。
奶茶呢。
副本里的奶茶没有带回来。
她站了很久。水龙头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然后镜面泛起涟漪。加百列的脸浮现。
他还是那副社畜样。黑眼圈,歪工牌,领带松垮垮。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是那种“我知道你现在什么感受但我不会说破”的、很轻很轻的安静。
“恭喜完成首个任务。”他的声音依然带着念稿感,但尾音比平时轻。“你做得——比我想象中好。”
柳如烟没说话。眼泪还在流。她没擦。
“他后来怎么样了。顾北辰。现实中。”
加百列沉默了一下。
“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想知道。”
加百列叹了口气。那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很社畜的叹气。他调出一个画面。画面里是二十八岁的顾北辰。西装,站在写字楼前。刚才消散时闪过的那张脸。
“他的公司做得很好。行业前五。去年刚拿了一轮融资。”
“他母亲的手机换了吗。”
加百列停了一下。“换了。比赛结束那年就换了。他拿奖金买的。”
柳如烟看着画面里那个男人。西装笔挺,眉眼成熟。但左边的酒窝,没有了。
“他后来谈过恋爱吗。”
“没有。”
画面动了。顾北辰走进写字楼。大厅里有员工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礼貌,温和,滴水不漏。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上。反光的不锈钢门映出他的脸。
平静的。空白的。
加百列说:“他每年你生日那天,都会买一杯原味奶茶。不喝。放到凉了,倒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柳如烟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新的眼泪覆在旧的泪痕上。
加百列把画面关掉。沉默了一会儿。
“柳如烟。”
“嗯。”
“你刚才在副本里。他说‘你来了就够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
“因为七年前,你走的那天。他追到校门口。你没有回头。”
加百列的工牌歪了一下。他没扶。
“他等了你七年。等的不是你回来。是等你回头看他一眼。”
洗手间里只剩下水龙头的滴水声。一滴。一滴。一滴。
柳如烟站了很久。然后她从手包里掏纸巾。摸到一样东西。
不是纸巾。
是一张电影票根。
她把它抽出来。票根边缘起毛了,上面的字迹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初恋这件小事》。日期是七年前。座位号是13排14座。
她把票根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用力,像写的人在跟纸较劲。
“今天如烟答应做我女朋友了。我要努力,以后让她过上好日子。”
柳如烟看着那行字。
眼泪滴在票根上。晕开最后几个字。过上好日子。过上好。过上。
她把票根攥在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来自女性“苏晴”的正向愿力。】
【自动接取圆梦卡F-001。】
柳如烟抬起头。镜子里,加百列调出一个新的画面。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戴眼镜,说话声音很小,走路习惯低头。工位在角落,桌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她正被一个油腻的中年上司搭着肩膀,敢怒不敢言。画面角落有一行标注:苏晴,二十五岁,设计师。愿望:代替她,勇敢说“不”。
“你在顾北辰副本里帮过她。”加百列说,“她是当时台下听你路演的一个观众。你那场演讲,让她第一次产生了‘我也可以说不’的念头。”
柳如烟看着画面里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她不记得苏晴。路演那天台下那么多人,她谁都没注意。
加百列的工牌又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还是歪的。
“愿力是流动的。你的一次赎罪,可能是另一个人许愿的起点。”
镜面恢复平静。
柳如烟站在镜子前。脸上泪痕斑驳。手心里攥着那张七年前的电影票根。
她低下头,打开钱包。把票根夹进最里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她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眼妆彻底花了。口红也斑驳得不成样子。但眼睛里的东西,和走进这间洗手间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空了。
是满了。
满得有点疼。
她用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没有补妆。推开门,走回清吧。
林薇还坐在吧台前。看到她,嘴巴张了一下。“你——你脸怎么了?掉厕所了?”
柳如烟坐到她旁边。把调酒师擦了一个世纪的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是林薇的莫吉托。薄荷味很重。
“薇薇。”
“嗯?”
“绿萝怎么养。”
林薇的眉毛挑到了发际线。但她没有问。只是说:“浇水别太勤。会烂根。土干了再浇,浇就浇透。放窗台上,别暴晒。”
“知道了。”
柳如烟把杯子放下。薄荷叶在杯沿上轻轻晃着。绿的。很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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