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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好。
夏树躺在草地上,闭着眼,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度。耳边是小满的笑声,叶俊和谢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阿壳偶尔发出的奇怪声音。
还有小雅。她就在他身边,呼吸轻得像风。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
夏树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蓝天。云在飘,很慢,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太阳在正中间,亮得刺眼。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天空。
五指张开。
然后慢慢收拢。
天空没有变化。云还在飘,太阳还在照,一切如常。
但夏树笑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想,他可以捏碎这片天。
他只是不想。
“想什么呢?”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想你。”他说。
小雅笑了。那笑容让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你是真的吗?”他问。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笑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不需要答案。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
夏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但那些只是背景,只是装饰,只是他脑子里设定的程序。
他每天做的事都一样:晒太阳,和小雅说话,看叶俊和谢未斗嘴,看小满跑来跑去,看阿壳蹲在一边研究那些花花草草。
有时候他会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但有些东西,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心底浮起来。
那些脸。
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的脸。
老四。刀疤男。血宴的人。那些他记不清名字的、在巷子里、在废墟上、在血泊中倒下的人。
他们的眼睛。
恐惧的,不解的,痛苦的,求饶的。
还有海涅德。那个笑着死在他刀下的老人。
还有第78号。那个变成光的年轻人。
还有三百年前的小雅。那个最后吻了他额头、然后散成金光的女孩。
他们都在看着他。
在每一个梦里。
在每一次闭眼之后。
有一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上。灰红色的天空压下来,远处有哭声。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全是血。那些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河。
血河往前流,流到一个地方,停住了。
那里躺着一个人。
是小雅。
她躺在血泊里,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白裙被血染红了,一片一片,像开在雪地里的红花。
夏树冲过去,跪在她面前。
“小雅!小雅!”
没有回应。
他抱起她。她的身体是凉的。凉的,僵硬的,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不……不……”
他抱着她,浑身发抖。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你杀的。”
夏树抬起头。
海涅德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是你杀的。”
夏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雅,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那些血——是她吗?
“不……不是我……”
“是你。”海涅德走近一步,“你杀的每一个人,都算在她身上。你的罪,就是她的死。”
夏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海涅德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以为你配得上她?”他问,“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杀了多少人?你凭什么和她在一起?”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站起来,转身走远。
最后消失在废墟里。
只剩下夏树,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跪在血泊中。
他睁开眼。
阳光很好。小雅就在他身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做噩梦了?”
夏树看着她。活着的,温热的,笑着的小雅。
他伸出手,触碰她的脸。温热的。柔软的。活的。
“嗯。”他说,“噩梦。”
小雅握住他的手。
“没事。”她说,“我在。”
夏树点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他的手确实沾过血。很多血。那些血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世界就消失。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也不会因为阳光很好就活过来。
他们在看着他。
一直都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有一天,小满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夏树!那边有人!”
夏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个人影。
他站起来,往那边走。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个人。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夏树在她面前停下。
“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空洞。什么都没有。
但夏树认识那种空洞。
那是他曾经有过的。
“你……”他开口。
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79号。”她说,“终于见到你了。”
夏树愣住了。
“你认识我?”
女人点点头。
“我是第34号。”她说,“失败了,被留在这里的。”
夏树看着她。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空洞慢慢被别的东西取代——像是怜悯,又像是悲哀。
“你还不知道?”她问。
夏树没有说话。
女人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没有逃出去。”她说,“你只是换了一层。”
夏树的心沉下去。
“那他们呢?”他问。
女人看了一眼他身后——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她笑了,“他们是你造出来的。”
夏树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
“你知道?”
夏树点点头。
“早就知道了。”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波动。
“那你还……”
夏树打断她。
“那又怎样?”
女人愣住了。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是我造出来的,又怎样?”他说,“他们是假的,又怎样?他们在这里,对我好,陪我说话,让我笑——这不够吗?”
女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看着她。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女人低下头。
“我……我是被留下来的。失败了,走不出去,只能在这里等。”她抬起头,“等一个能带我走的人。”
夏树看着她。
“你想走?”
女人点点头。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夏树!”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帮我吗?”
夏树没有回头。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说,“我怎么帮你?”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睡着。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想着那个女人的话。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海涅德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
为什么她还在这里?
第34号。失败了,被留在这里。那其他失败的人呢?第1号到第78号呢?他们都在哪里?
他想起第78号。那个在日照山顶变成光的年轻人。
他也失败了。但他没有留在这里。他变成了光,变成了天幕的一部分。
为什么?
为什么有的人能变成光,有的人只能被留在这里?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因为执念。
第78号有执念。他等到了夏树,把话传给了他,然后安心地变成了光。
而这个女人——她没有执念。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所以只能被留在这里,永远走不出去。
夏树忽然笑了。
他有执念。
他有小雅。
他走得出去。
但——
他想出去吗?
第二天早上,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还在睡觉的人——叶俊蜷缩着,谢未躺得四仰八叉,小满抱着阿壳当抱枕,阿壳睁着眼,一动不动,像是在放哨。
小雅醒着,看着他。
“想好了?”
夏树点点头。
小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去哪儿?”
夏树看着远方。
“去找他们。”
“谁?”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你陪我去吗?”
小雅笑了。
“陪。”
他们走了很久。
从草地走到平原,从平原走到山地,从山地走到废墟。
灰红色的天空重新压下来。
熟悉的、恶心的、但让人安心的影渊。
夏树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些扭曲的建筑,看着那些在远处蠕动的黑影。
叶俊走到他身边。
“真的要回去?”
夏树点点头。
“为什么?”
夏树想了想。
“因为有些账,还没算。”
叶俊看着他。
“什么账?”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第一个人。
不是普通人,是暗社的巡逻队。七个人,穿着黑色制服,胸口绣着那个圆加斜线的标志。
他们也看见了夏树。
为首的人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眯着眼打量着夏树,忽然脸色变了。
“是……是那个疯子……”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
那个人后退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夏树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下。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张恐惧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恐惧的人。
他想起这些人做的事。抓觉醒者,送去做实验,维持这个该死的世界的秩序。
他想起海涅德说的话:
“你是刽子手。”
是的。
他是。
既然他们是这么叫他的,那他不如就真的当一回。
他伸出手。
“你们,”他说,“都该死。”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他们笑了。
“就你一个人?”为首的人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暗社!你敢动我们——”
他没说完。
因为他的喉咙被切开了。
不是夏树动的。是血。
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涌出来的血,凝聚成刺,从内向外,贯穿了他的喉咙。
他瞪着眼,倒下去。
其他人尖叫着四散逃跑。
但没有人跑出三步。
血刺从他们体内长出来,一根一根,像开在尸体上的花。
七个人,七秒钟,全死了。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尸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想了一下。
叶俊跑过来,看着那些尸体,脸色发白。
“你……你……”
夏树看着他。
“怎么了?”
叶俊指着那些尸体。
“他们……怎么死的?”
夏树想了想。
“我想让他们死。”
叶俊愣住了。
谢未走过来,蹲下来查看那些尸体。
“血刺。”他说,“和我一样,但……更强。”
他站起来,看着夏树。
“你的能力,变了。”
夏树点点头。
他知道。
从那个梦之后,他就感觉到了。体内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流动,不是沸腾,是……凝固。像一块冰,又像一把刀。
他想什么,就发生什么。
不是在心象里。是在现实里。
小雅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没事吧?”
夏树摇摇头。
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流淌的血。
没有感觉。
和第一次杀人时一样。和每一次杀人时一样。
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那是谢未的口头禅。
他们继续走。
一路上,遇见了很多人。暗社的,神陨会的,丧钟帮的。还有一些没有组织的,只是刚好路过。
夏树没有问他们是谁。他只是看他们一眼。
如果他们冲上来,他们就死。
如果他们跑,他就让他们跑。
但大部分人都冲上来。
影渊里没有“跑”这个选项。在这里,跑就是示弱,示弱就是找死。所以他们冲上来,然后死。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夏树已经不数了。
叶俊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沉默。他不再说话,只是跟着。
谢未偶尔会检查一下尸体,点点头,说一句“有意思”,然后继续走。
阿壳跟在最后面,看着那些血,偶尔会舔舔嘴唇,但他没有吃。因为他知道夏树不喜欢。
小满躲在叶俊身后,不敢看。
小雅一直握着夏树的手,一步都没有松开。
第七天,他们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是林惊蛰。
那个暗社最年轻的执事,那个能看见命运的男孩。
他看着夏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变了。”他说。
夏树点点头。
林惊蛰低下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我看不见你了。”他说,“从七天前开始,就看不见了。”
夏树没有说话。
林惊蛰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是什么?”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刽子手。”
林惊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
“暗社在召集所有人。”他说,“准备杀你。”
夏树点点头。
“神陨会也在找你。”林惊蛰继续说,“他们说你是‘伪神’,要献祭你。”
夏树又点点头。
“丧钟帮……”林惊蛰顿了顿,“丧钟帮不知道。他们还在内斗。”
夏树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惊蛰想了想。
“因为你救过我。”他说,“在钟楼那次,你本来可以杀我。你没有。”
夏树没有说话。
林惊蛰往旁边让了一步。
“走吧。”他说,“前面是暗社的营地。”
夏树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他停住。
“林惊蛰。”
“嗯?”
夏树没有回头。
“如果我杀光他们,”他问,“你怎么办?”
林惊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那我就重新写一本笔记本。”
夏树笑了。
他继续往前走。
暗社的营地很大。
几十顶帐篷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火堆。火堆旁边站着很多人,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拿着武器。
他们看见夏树,骚动起来。
有人喊:“是他!那个疯子!”
有人喊:“杀了他!杀了他!”
有人喊:“快通知元老会!”
夏树没有停。他只是往前走。
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第一个人冲上来。
夏树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倒下去。血从他的七窍涌出来,流了一地。
第二个人冲上来。倒下去。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没有人能靠近他五米之内。
人群开始后退。恐惧在他们的脸上蔓延。
夏树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人。
“叫你们元老出来。”他说。
没有人动。
夏树等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对着最近的那顶帐篷。
帐篷炸开。里面的人飞出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群尖叫起来。
“三秒。”夏树说,“不出来,我就一个一个杀。”
“够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分开,让出一条路。
七个人走出来。六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袍子,胸口绣着金色的标志。
暗社的七位元老。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等你很久了。”
夏树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来?”
老人点点头。
“知道。”他说,“从你杀了海涅德那天,就知道了。”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杀我们?”他问,“杀光暗社?杀光神陨会?杀光丧钟帮?”
夏树点点头。
老人笑了。
“那你知道,”他说,“杀了我们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吗?”
夏树没有回答。
老人走近一步。
“暗社是秩序。没有我们,影渊会彻底混乱。能力者会互相残杀,普通人会变成食物,最后所有人都活不下去。”他顿了顿,“神陨会是信仰。没有他们,那些人会失去最后的寄托,变成行尸走肉。丧钟帮是发泄。没有他们,那些仇恨会积累,最后炸开。”
他看着夏树。
“你杀得完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杀不完?”他问,“那就杀到杀不完为止。”
老人愣住了。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把我逼疯,让我变成刽子手,让我杀那么多人。”他说,“现在跟我说秩序?跟我说信仰?跟我说发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晚了。”
他伸出手。
老人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血已经凝固了。
他倒下去。和其他人一样。
剩下的六个元老冲上来。
夏树看了他们一眼。
六个人,同时倒下。
人群彻底崩溃了。他们四散逃跑,尖叫着,哭喊着,像一群受惊的羊。
夏树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
叶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你真的要杀光他们?”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片灰红色的天空。
“叶俊。”
“嗯?”
“你说,”他问,“一个人要杀多少人,才能让这个世界变好?”
叶俊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他们继续走。
接下来几天,夏树做了一些事。
他找到了暗社的总部。那座地下的、巨大的、有七层的建筑。他走进去,从第一层走到第七层。出来的时候,身后只剩尸体。
他找到了神陨会的“血宴”。十三个人,围成一圈,正在举行某种仪式。他打断了那个仪式,用他们的血画了一个圈。那个圈里,有十三具尸体。
他找到了丧钟帮的几个据点。那些人看着他,有的人冲上来,有的人跑,有的人跪下来求饶。他杀了冲上来的,放走了跑的,绕过跪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一百?两百?五百?
他只知道,每杀一个人,他心里的那个声音就安静一点。
那个声音一直在喊:
“是你杀的。”
“你手上全是血。”
“你凭什么和她在一起?”
他不想听那个声音。
所以他要杀。
杀到那个声音安静为止。
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废墟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壶。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转过头来。
是沈屠苏。
丧钟帮的传奇,“醉剑仙”。
他看着夏树,笑了。
“来了?”
夏树在他旁边坐下。
沈屠苏把酒壶递给他。
夏树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烈,辣得喉咙疼。
沈屠苏看着他。
“杀了多少了?”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
沈屠苏点点头。
“够了吗?”
夏树没有说话。
沈屠苏拿回酒壶,也喝了一口。
“我以前也杀过很多。”他说,“多到记不清。后来发现,杀再多也没用。”
他看着远方。
“该死的人,还是会活。该活的人,还是会死。你杀不完的。”
夏树沉默着。
沈屠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该走了。”他说,“有人还在等我。”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抬起头。
沈屠苏看着他。
“你找的那个人,”他说,“她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夏树愣了一下。
沈屠苏笑了。
“好好想想。”
他转过身,走远了。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杀人。
他坐在废墟上,看着小雅。
小雅也看着他。
“怎么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小雅点点头。
“知道。”
夏树看着她。
“你不怕吗?”
小雅想了想。
“怕什么?”
“怕我变成怪物。”
小雅笑了。
“你早就是怪物了。”她说,“从进影渊那天就是了。”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但你是我的怪物。”她说,“就够了。”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雅。”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疯了,”他说,“你还会在吗?”
小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按着他的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我一直在这里。”她说。
夏树闭上眼。
那滴泪在发热。
他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好像没那么吵了。
第二天,他继续走。
还有很多人没杀。
暗社的残余。神陨会的余孽。丧钟帮的叛徒。还有那些——天幕的狗。影渊的同伙。
他会一个一个找到他们。
一个一个送他们上路。
因为这是他选的。
既然这个世界要他当刽子手,那他就当。
当到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
当到那个声音彻底安静。
当到——
他也不知道当到什么。
但没关系。
小雅在。
就够了。
远处,灰红色的天空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是什么,他都会走过去。
然后杀。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
灰红色的天空永远压在那里,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废墟永远在脚下延伸,没有尽头,没有变化。唯一能标记时间的,是那些尸体——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条用血肉铺成的路。
叶俊已经不再数了。
他跟在夏树身后,机械地迈着步子。脚下偶尔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他也不低头看。他知道那是尸体。人形的,非人形的,已经分不清了。
谢未还是那副样子,懒洋洋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那些尸体,点点头,说一句“有意思”,然后继续走。但叶俊注意到,他眼里的光变了——以前是玩味的、旁观的光,现在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担心。
阿壳走在最后面。他不说话,只是跟着。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夏树的背影,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深。
小满躲在叶俊身后,不敢看前面。但她偶尔会探出头,看一眼夏树,然后又缩回去。她不知道夏树怎么了,但她知道,那个救她的夏树,和现在这个夏树,好像不太一样了。
小雅一直走在夏树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一步都没有松开。
第七天——如果这里还有时间的话——他们遇见了一群人。
那群人站在废墟中间,围成一个圈,像是在等什么。大概有二三十个,穿着各种衣服,拿着各种武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那种饿极了的、不要命的眼神。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们让开一条路。
圈子里,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浑身是血,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痕。
她身边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很高,很壮,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把刀。
他看见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等你好久了。”
夏树没有说话。
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夏树摇摇头。
男人笑了。
“我们是‘遗民’。”他说,“从各个组织逃出来的人。暗社不要我们,神陨会不要我们,丧钟帮也不要我们。”他指了指身后那群人,“我们只能自己活。”
夏树看着他。
“所以呢?”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们要杀你。”他说,“杀了你,我们就能回去。就能被那些组织接纳。就能活下去。”
他举起刀。
夏树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刀停在半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血已经凝固了。
他倒下去。和其他人一样。
那群人愣住了。然后他们尖叫着四散逃跑,像一群受惊的羊。
夏树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
夏树的心漏跳了一拍。
是小雅。
不是他的小雅。是另一个。更年轻,更瘦,脸上全是血和污渍。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轮廓——
是小雅。
“夏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救我……”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雅——他的小雅——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女人。
“她……”小雅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她是谁?”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那双和小雅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小雅一模一样的脸。
那女人伸出手。
“夏树……是我……我是真的……”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小雅——他的小雅——握紧他的手。
“夏树!”
夏树停住。
他转过头,看着他的小雅。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她……”小雅的声音发抖,“她是假的。是那些人造出来骗你的。”
夏树沉默着。
他又转回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在那里,跪着,伸着手,眼睛里满是期待。
“夏树……我是真的……你不记得我了吗?咖啡馆……星星……红雨……”
夏树闭上眼。
那些画面涌上来。
咖啡馆。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冲他笑。
郊外的草地。满天的星星。她靠在他肩上,一个一个地数。
红雨。她跑在前面,回头冲他喊“快点快点”,然后——
消失了。
他睁开眼。
那个女人还在那里。
他走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光。
“夏树……”
夏树伸出手。
轻轻按在她胸口。
那里,有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心跳是真的。”他说。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对……我是真的……我……”
“但你不是她。”
那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夏树站起来。
“你是他们造出来的。”他说,“用我的记忆,用我的心象,用那些我想看见的东西。”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
“不……不是……我是真的……我真的是……”
夏树没有再听。
他转过身,往回走。
“夏树!”那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得刺耳,“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认吗?!你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不要我吗?!”
夏树停住。
但没有回头。
“我要的她,”他说,“从来不在外面。”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安静了。
叶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会动了。
她死了。
和那些人一样。
夏树走到小雅面前。
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
夏树伸出手,轻轻擦掉。
“你怎么知道她是假的?”小雅问。
夏树想了想。
“因为真的不会问。”
小雅愣住了。
“什么?”
夏树看着她。
“真的小雅,不会问我‘你认不认得我’。”他说,“她知道我记得。”
小雅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你……”
夏树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他说,“我在。”
小雅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叶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谢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有意思。”他说。
叶俊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有意思?”
谢未指了指夏树。
“他刚才,没有杀她。”
叶俊愣了一下。
谢未看着他。
“那个人。那个假的。他没有杀她。”他说,“他只是走开。她是自己死的。”
叶俊不明白。
谢未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夏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栋半倒塌的建筑里休息。
夏树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小雅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像一只猫。
叶俊坐在另一边,看着他们。
谢未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烟。阿壳蹲在角落里,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看着夏树。小满缩在叶俊旁边,也睡着了。
沉默了很久。
谢未忽然开口。
“你感觉到了吗?”
夏树没有睁眼。
“什么?”
谢未吐出一口烟。
“你的能力。”
夏树沉默了几秒。
“变了。”
谢未点点头。
“变成什么了?”
夏树没有回答。
谢未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但夏树忽然开口了。
“审判庭。”
谢未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睁开眼。
“我叫它审判庭。”他说。
他看着自己的手。
“只要我想,我就能看见一个人做过什么。杀过多少人,害过多少人,骗过多少人。那些罪,会变成烙印,出现在他身上。”他顿了顿,“然后,我可以审判他。”
谢未看着他。
“审判的结果呢?”
夏树没有说话。
但他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那些尸体还躺在废墟里。二三十具,一动不动。
谢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
“那些烙印……”他说,“会杀死他们?”
夏树点点头。
“罪越重,死得越快。”
谢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你自己呢?”他问。
夏树愣住了。
“什么?”
谢未看着他。
“你杀了多少人?”他问,“你身上,有没有烙印?”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审判别人的时候,”他说,“有没有想过,自己也要被审判?”
夏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谢未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门口,靠着墙,闭上眼。
夏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没有血,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双手下面,藏着多少东西。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看见了一座建筑。
很大。很旧。像一座废弃的教堂。
夏树在门口停住。
叶俊走过来,看着那扇破旧的门。
“要进去吗?”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有几束光从破了的窗户漏进来,落在地上,像几把金色的剑。
教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夏树走过去。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跪在祭坛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夏树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
是顾采薇。
那个“绣娘”。那个给过他小雅绣画的女人。
她看着夏树,笑了。
“你来了。”
夏树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顾采薇站起来。
“等你。”她说,“等了很久。”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看着他。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指了指四周。
“这里是‘忏悔室’。”她说,“影渊里唯一一个……可以赎罪的地方。”
夏树愣了一下。
“赎罪?”
顾采薇点点头。
她转过身,指着祭坛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幅绣画。很大,几乎有一面墙那么大。上面绣着无数的人——有站着的,有跪着的,有躺着的,有正在倒下的。他们的脸都很模糊,但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全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看着夏树。
“这是什么?”夏树问。
顾采薇看着他。
“这是你。”她说,“你杀过的所有人。”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他走近那幅画。
那些人。那些脸。那些眼睛。
老四。刀疤男。血宴的人。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那些在路上遇见、冲上来、然后倒下的人。
一张一张,他认出来了。
他们都在这幅画里。
都在看着他。
“你知道赎罪的代价是什么吗?”顾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树没有回头。
“什么?”
顾采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一命换一命。”她说,“你杀一个人,就要用自己的命还。你杀了多少,就要还多少。”
夏树沉默着。
顾采薇看着他。
“你愿意吗?”
夏树看着那幅画。
那些眼睛。那些看着他、等着他、求他看看他们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愿意。”
顾采薇愣住了。
“什么?”
夏树转过身,看着她。
“我愿意。”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顾采薇看着他。
“什么条件?”
夏树指了指外面。
“让他们走。”
顾采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
夏树点点头。
“他们是无辜的。”他说,“让他们走。让他们去那个阳光世界,好好活着。”
顾采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夏树走出教堂。
小雅第一个冲上来。
“夏树!”
夏树看着她。
“你跟他们走。”
小雅愣住了。
“什么?”
夏树指了指叶俊他们。
“跟他们走。去那个世界。好好活着。”
小雅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不要我了?”
夏树摇摇头。
“不是不要。”他说,“是让你先走。”
小雅抓住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
夏树看着她。
“小雅。”
“嗯?”
“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
小雅没有说话。
夏树指了指教堂。
“他们都在里面。等着我。一命换一命。”
小雅的眼泪涌出来。
“不……不行……”
夏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没事。”他说,“我等了三年,找到你了。够了。”
小雅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够……不够……”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他轻声说。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骗我。”她说。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小雅握紧他的手。
“你骗我。”她说,“你不会回来的。”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看着他。
“你一直这样。”她说,“从三年前就是这样。你一个人走,一个人扛,一个人去死。从来不问我想不想。”
夏树沉默了。
小雅往前走了一步。
“夏树。”
“嗯?”
“我不走。”
夏树看着她。
小雅的眼睛里,那点他看不懂的东西,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像是——决绝。
“你死,我陪你死。”她说,“你去哪儿,我陪你去。这一次,你别想甩掉我。”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疯了。”
小雅也笑了。
“早就疯了。从爱上你的那天就疯了。”
夏树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叶俊走过来。
“夏树。”
夏树抬起头。
叶俊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也不走。”
夏树愣住了。
“你……”
叶俊打断他。
“你是我朋友。”他说,“你死,我收尸。虽然我不想收,但你真死了,我也得收。”
夏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谢未走过来,站在叶俊旁边。
“我也不走。”
夏树看着他。
谢未耸耸肩。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说,“看看你怎么死,也挺有意思的。”
阿壳走过来,站在夏树另一边。
“不走。”
夏树低下头,看着他。
阿壳抬起头,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你是我的人。”他说,“你走,我跟着。”
小满最后一个走过来。她很小,站在他们中间,几乎要被淹没。但她站得很直。
“我也不走。”
夏树看着她。
“你……”
小满笑了。
“你救过我。”她说,“我陪你。”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五个人。五个他创造的、但比真实还真实的人。
他们都不走。
他们都要陪他。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们……你们都是傻子。”
叶俊笑了。
“傻子配疯子,正好。”
他们一起走进教堂。
那幅画还在那里。那些人还在看着他。
但这一次,不止他一个人。
顾采薇站在祭坛旁边,看着他们。
“都想好了?”
夏树点点头。
顾采薇看着他身后的那些人。
“他们也要一起?”
夏树想了想。
“他们陪我。”他说,“但不赎罪。赎罪的,只有我。”
顾采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知道,”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转过身,走到祭坛前面。
她拿起那幅画,轻轻一抖。
那些绣着的人,从画里走出来。
一个接一个。
老四。刀疤男。血宴的人。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那些在路上遇见的、叫不出名字的、数不清的人。
他们站在教堂里,围着夏树,围成一个圈。
他们看着夏树。
那些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他想过的任何一种情绪。
只有——平静。
夏树愣住了。
顾采薇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赎罪的代价是什么吗?”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笑了。
“不是一命换一命。”她说,“是原谅。”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顾采薇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原谅你。”她说,“然后你才能原谅自己。”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谅?
他们?原谅他?
他杀了他们。他用刀割开他们的喉咙,用血刺贯穿他们的心脏,用能力凝固他们的血液。他杀了他们。
他们怎么会原谅他?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他们看着他。
那些眼睛,平静的,安详的,像是一潭死水。
老四——那个第一个死在他刀下的光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夏树。
“我原谅你。”他说。
夏树愣住了。
老四——他记得。那个欺负小满、想杀他的人。那个跪在地上求饶、最后被他割喉的人。
他原谅他?
“你……你……”夏树说不出话。
老四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解脱。
“我活着的时候,是个混蛋。”他说,“欺负人,杀人,什么都干。你杀我,是我该的。”
他顿了顿。
“死了之后,在这里看了很久。看你怎么走,怎么找,怎么为一个人拼命。”他说,“我忽然想,要是我也有个人这么找我,就好了。”
他退后一步。
刀疤男走上来。
他脖子上那道疤还在,但眼睛里没有恨。
“我原谅你。”他说。
然后是血宴的人。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那些人。
一个接一个,走到他面前。
“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
夏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像在做梦。
最后一个走上来的人,是海涅德。
他站在夏树面前,看着他,笑了。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你……”
海涅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还好。”
夏树的眼眶红了。
“可是……可是我杀了你……”
海涅德笑了。
“那是我求的。”他说,“你忘了?”
夏树想起那天。刀锋划过喉咙,血喷出来,海涅德倒下去。他死前说了“谢谢”。
“我活了三百年。”海涅德说,“太久了。久到不想再活了。你让我解脱了。”
他看着夏树。
“谢谢你。”
夏树的眼泪流下来。
海涅德退后一步。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回画里。
最后,教堂里只剩下他们。
夏树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小雅走过来,抱住他。
“没事了。”她轻声说,“没事了。”
夏树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很久之后,夏树抬起头。
顾采薇站在祭坛旁边,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夏树想了想。
“轻了。”他说,“好像有什么东西,没了。”
顾采薇笑了。
“那是罪。”她说,“你放下了。”
夏树看着那幅画。那些人还在画里,但他们的眼睛,不再看着他了。
他们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他们……”
顾采薇点点头。
“他们可以休息了。”她说,“因为你原谅了自己。”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叶俊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谢未靠在墙上,懒洋洋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暖的光。
阿壳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
小满拉着他的衣角,笑着。
小雅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
叶俊问:“去哪儿?”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随便走走。”
他们走出教堂。
外面,灰红色的天空变了。
不再是那种压抑的颜色,是淡淡的、透明的灰。像黎明前的天。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很淡,像是阳光。
夏树看着那道光。
小雅握紧他的手。
“要过去吗?”
夏树点点头。
他们往那道光走。
身后,教堂慢慢消失。
那些人,那些罪,那些过去,都留在那里。
前面,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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