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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禁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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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涩之泪走后的第三天,海边来了一个人。

    不是从海里来的,是从北边的林子走出来的。

    一个男人。很瘦,很高,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袍子。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一看就是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的样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受什么。但他没有停,一直走,走到营地门口,才停下来。

    守门的人拦住他。

    “你是谁?”

    那个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空的。

    和以前的夏树一样。

    他看着守门的人,笑了。

    “我是来找死的。”

    消息传到夏树那里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带到了广场上。

    他坐在火堆旁边,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看他。

    叶俊站在最前面,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谢未靠在一边,抽着烟,眯着眼打量他。

    阿壳蹲在角落里,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

    小满躲在叶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小雅站在夏树身边,握着他的手。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睁开眼。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在他面前站住。

    “你是谁?”

    那个人说:

    “我叫陈默。”

    他顿了顿。

    “他们叫我‘禁语者’。”

    夏树没有说话。

    陈默看着他,又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夏树问:

    “你来找死?”

    陈默点点头。

    “对。”

    夏树说:

    “那你可以自己死。”

    陈默摇摇头。

    “自己死,太寂寞了。”

    他看着夏树。

    “死在刽子手手里,才有意思。”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从哪儿来?”

    陈默说:

    “影渊。”

    夏树的心一紧。

    “影渊还在?”

    陈默点点头。

    “在。但不一样了。”

    他看着远处的海。

    “你走之后,影渊变了。那些组织没了,那些规则没了。只剩下绝望。”

    他顿了顿。

    “和一群等死的人。”

    夏树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

    “我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他看着夏树。

    “后来我听说,这里有一个地方,叫落雨俱乐部。有一个刽子手,叫夏树。他能让人死得痛快。”

    他笑了。

    “所以我就来了。”

    夏树看着他。

    “你知道死在我手里是什么感觉吗?”

    陈默问:“什么感觉?”

    夏树说:

    “审判。你的罪,会被看见。然后,你会死。”

    陈默点点头。

    “那正好。”

    他看着夏树。

    “我有罪。很多罪。”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犯了什么罪?”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

    夏树愣住了。

    “不知道?”

    陈默说:

    “我忘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看着夏树。

    “但我记得一件事。”

    夏树问:“什么?”

    陈默说:

    “我该死。”

    那天晚上,陈默留下来了。

    不是夏树让他留的,是他自己没走。

    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人。

    叶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真的想死?”

    陈默看着他。

    “你眼睛很亮。”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

    陈默说:

    “你眼睛很亮。像那种……还有希望的人。”

    他笑了。

    “我以前也有过这种眼睛。”

    叶俊问:“后来呢?”

    陈默说:

    “后来灭了。”

    他看着火堆。

    “灭了很久了。”

    谢未走过来,在叶俊旁边坐下。

    他看着陈默。

    “你叫什么?”

    陈默说:

    “陈默。”

    谢未问:“禁语者?什么意思?”

    陈默想了想。

    “意思是,我说的话,别人听不懂。”

    谢未笑了。

    “有意思。我最喜欢听不懂的话。”

    陈默看着他。

    “你身上有伤。”

    谢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

    “看出来的。”

    他看着谢未的胸口。

    “那里,疼吗?”

    谢未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他笑了。

    “我很久没疼过了。”

    阿壳从角落里走过来。

    他蹲在陈默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动不动。

    陈默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陈默说:

    “你不是人。”

    阿壳点点头。

    “我是阿壳。”

    陈默说:

    “蜕生种。”

    阿壳又点点头。

    陈默看着他。

    “你跟着他很久了。”

    阿壳说:

    “夏树是我的人。”

    陈默笑了。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会说人话的蜕生种。”

    阿壳歪着头。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说我不像人的……人。”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厉害。

    小满跑过来。

    她站在阿壳旁边,看着陈默。

    “你是谁?”

    陈默看着她。

    “你叫小满?”

    小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

    “猜的。”

    他看着小满。

    “你爸爸找了你很久。”

    小满的眼睛红了。

    “你……你认识我爸爸?”

    陈默点点头。

    “见过。”

    小满问:“他在哪儿?”

    陈默说:

    “在还债。”

    他顿了顿。

    “还完就回来。”

    小满哭了。

    她抱着阿壳,哭得很伤心。

    阿壳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蹲在那里,让她抱着。

    陈默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别哭。他会回来的。”

    小满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

    “因为有人在等他。”

    他看着远处的海。

    “有人等,就一定会回来。”

    那天晚上,夏树坐在海边。

    小雅在他身边。

    陈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陈默开口: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陈默说: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夏树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

    “你是变量。你是刽子手。你是落雨俱乐部的夏树。”

    他顿了顿。

    “但你还是一个人。”

    夏树问:

    “你想说什么?”

    陈默说:

    “我想说,别变成我这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

    “别等眼睛灭了,才后悔。”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的眼睛,是怎么灭的?”

    陈默想了想。

    “忘了。”

    他看着那片海。

    “可能是死的人太多了。可能是活得太久了。可能是……”

    他顿了顿。

    “可能是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

    夏树问:

    “你试过改变什么吗?”

    陈默点点头。

    “试过。”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失败了。”

    又沉默了很久。

    陈默忽然说:

    “你知道海涅德吗?”

    夏树的心一紧。

    “海涅德?”

    陈默点点头。

    “那个老头。三百年前的反抗者。”

    夏树看着他。

    “他死了。我杀的。”

    陈默笑了。

    “他没死。”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陈默说:

    “他死了。也没死。”

    他看着夏树。

    “他的意识,还活着。”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

    陈默指着那片海。

    “那边。雾渊。”

    夏树站起来。

    “他在雾渊?”

    陈默点点头。

    “在等一个人。”

    夏树问:“等谁?”

    陈默看着他。

    “等你。”

    夏树愣住了。

    陈默继续说:

    “他知道你会来。他知道你还会走更远。他知道你需要他。”

    他顿了顿。

    “所以他等着。”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默笑了。

    “因为我见过他。”

    他看着夏树。

    “在我眼睛还没灭的时候。”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海涅德。

    不是年轻的那个,是老的那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走过去。

    “你……你真的还活着?”

    海涅德说:

    “活着。也没活着。”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这只是意识。真身,在雾渊。”

    夏树问:“你怎么会在那里?”

    海涅德说:

    “被你杀之后,我的意识没有散。它飘啊飘,飘到了雾渊。”

    他笑了。

    “那里很惨。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惨。”

    他看着夏树。

    “所以我想,我得等。等你来。”

    夏树看着他。

    “等我干什么?”

    海涅德说:

    “等你带我出去。”

    他顿了顿。

    “也等你,把那里的人,带出去。”

    夏树愣住了。

    “雾渊的人?”

    海涅德点点头。

    “他们比你想象的更绝望。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他们看见希望的人。”

    他看着夏树。

    “那个人,是你。”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我怎么去?”

    海涅德说:

    “你会找到路的。”

    他笑了。

    “你一直都会找到路的。”

    他开始变淡。

    夏树喊:

    “海涅德!”

    海涅德看着他。

    “第79号。”

    “嗯?”

    海涅德说:

    “谢谢你。”

    他消失了。

    夏树醒了。

    天亮了。

    小雅在他身边,看着他。

    “做噩梦了?”

    夏树摇摇头。

    “不是噩梦。”

    他看着那片海。

    “是有人在等我。”

    那天早上,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雾渊。

    叶俊第一个反对。

    “你疯了?那是伪神的地方!那个什么千疮之心还在那儿!”

    夏树说:

    “我知道。”

    叶俊说:“你知道还去?”

    夏树看着他。

    “海涅德在那儿。”

    叶俊愣住了。

    “海涅德?他不是死了吗?”

    夏树说:

    “诈尸了。”

    他看着那片海。

    “他等我。等我去救他。”

    谢未走过来。

    “我也去。”

    叶俊急了。

    “你他妈伤还没好!”

    谢未看着他。

    “没好也能去。”

    叶俊说:“不行!”

    谢未笑了。

    “你拦我?”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未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死不了。

    阿壳走过来。

    “我也去。”

    夏树看着他。

    “你知道去哪儿吗?”

    阿壳点点头。

    “你去的,我就去。”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按了按阿壳的头。

    “好。”

    小满跑过来。

    “我也去!”

    夏树蹲下来,看着她。

    “小满,你留在这里。”

    小满的眼睛红了。

    “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这里需要人看着。”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你要帮我们看着。”

    小满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吧?”

    夏树点点头。

    “会。”

    小满抱住他。

    “那你快点回来。”

    夏树按了按她的头。

    “好。”

    小雅走过来。

    “我陪你。”

    夏树看着她。

    “小雅……”

    小雅笑了。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陈默走过来。

    “我也去。”

    夏树看着他。

    “你不是来找死的吗?”

    陈默笑了。

    “是啊。但死在雾渊,比死在这里有意思。”

    他看着那片海。

    “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老头,还在不在。”

    那天下午,他们出发了。

    夏树。小雅。叶俊。谢未。阿壳。陈默。

    六个人,走向那片海。

    身后,营地里,两千多个人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

    小满站在最前面,挥着手。

    “早点回来!”

    夏树没有回头。

    但他举起手,挥了挥。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他们没有停。

    他们只是一直走。

    走进那片雾里。

    走进那个比影渊更残酷的世界。

    雾越来越浓。

    不是普通的那种雾。是活的。像有生命一样,在他们身边流动,缠绕,试探。

    谢未走在最前面。他的血棘能力在这里受到压制,十米范围内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些雾,把一切都吞掉了。

    “有意思。”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平时的懒散。

    叶俊走在他旁边,一直盯着他的胸口。

    “你伤口疼不疼?”

    谢未看了他一眼。

    “不疼。”

    叶俊说:“你骗人。”

    谢未笑了。

    “你怎么知道?”

    叶俊别过头。

    “你走路姿势不对。左边比右边慢。”

    谢未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观察得挺细。”

    叶俊没说话。

    阿壳走在夏树身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在雾里发着微弱的光。

    “夏树。”

    “嗯?”

    阿壳说:

    “有东西。”

    夏树停下脚步。

    “在哪儿?”

    阿壳指了指前面。

    “那里。很多。”

    夏树看着他。

    “你能看见?”

    阿壳点点头。

    “蜕生种的眼睛,能看见活的。”

    他顿了顿。

    “那里,全是活的。”

    陈默走在最后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受什么。但他的脸上,一直带着那种奇怪的笑。

    小雅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

    陈默看着她。

    “你叫小雅?”

    小雅点点头。

    陈默说: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小雅愣住了。

    “谁?”

    陈默说:

    “那个真的小雅。”

    他看着小雅。

    “你是她造的。但她给了你一样东西,她自己没有的。”

    小雅问:“什么?”

    陈默说:

    “希望。”

    走了不知道多久。

    雾终于散了。

    他们站在一片……东西上。

    不是陆地。是肉。

    红色的,温热的,还在微微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

    踩上去,软软的,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抬头看,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血红色。像血,又不像血。有东西在里面流动,像血管,像河流。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红色的光。像夕阳,又不像夕阳。

    那是日照红雨。

    一直在下。永远在下。

    那些雨滴,落在他们身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夏树伸出手,接住一滴。

    红色的。像血。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小雅消失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

    “这就是雾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回头。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我听说过这里。”他说,“但没来过。”

    他看着那些雨。

    “日照红雨。原来是这个意思。”

    夏树问:“什么意思?”

    陈默说:

    “太阳是假的。雨是真的。”

    他指着那道光。

    “那是母体的心脏。一直在跳。一直在流血。”

    他笑了。

    “流了三百年。还没流干。”

    他们往前走。

    脚下的肉,越来越软。有时候会踩到什么凸起的东西,低头看,是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嵌在肉里,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叶俊的脸白了。

    “这……这是……”

    陈默说:

    “原住民。”

    他看着那张脸。

    “他们从血肉里长出来。活着的时候,会从肉里爬出来。死了之后,会回到肉里去。”

    他顿了顿。

    “一直循环。永远循环。”

    谢未走到那张脸旁边,蹲下来看。

    那张脸忽然睁开眼。

    谢未没有动。

    他看着那双眼睛。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那张嘴,动了动。

    “救……我……”

    谢未站起来。

    “它还活着。”

    陈默说:

    “活着。也死了。”

    他看着那张脸。

    “它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它只知道疼。

    他们继续走。

    路上,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有的已经从肉里爬出来了。人形的,但不全。有的缺一只手,有的缺一条腿,有的只有半个头。它们在肉上爬,爬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里。

    有的正在往肉里沉。一点一点,被那些血肉吞进去。它们不挣扎,只是看着天空,看着那些永远在下的红雨。

    有的已经死了。躺在肉上,一动不动。但那些肉,正在把它们吞进去。

    叶俊不敢看了。

    他低着头,跟着谢未,一直走。

    谢未没有说话。但他走得很慢,让叶俊能跟上。

    走了很久,他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座山。

    不是真的山,是肉堆成的山。高得看不见顶,宽得看不见边。

    那座山在动。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呼吸。

    山的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红色的,很亮。

    那是心脏。

    母体的心脏。

    夏树站在那座山面前。

    很小。和他们比起来,他小得像一粒沙子。

    但他没有退。

    他往前走。

    “夏树。”小雅喊他。

    他停住,回头。

    小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我陪你。”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他笑了。

    “好。”

    他们往那座山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海涅德。

    他坐在一块凸起的肉上,背对着他们,看着那座山。

    夏树走过去。

    “海涅德。”

    海涅德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和以前一样。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你来了。”

    夏树站在他面前。

    “我来了。”

    海涅德看着他身后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雅。陈默。

    “都来了。”

    他笑了。

    “好。很好。”

    海涅德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他走到夏树面前。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夏树说:

    “母体的心脏。”

    海涅德点点头。

    “对。母体的心脏。所有血肉的源头。”

    他指着那座山。

    “它一直在跳。一直在流。一直在造。”

    他笑了。

    “造了三百年的绝望。”

    夏树看着那座山。

    “怎么救你出去?”

    海涅德摇摇头。

    “救不了。”

    夏树愣住了。

    “什么?”

    海涅德说:

    “我的身体已经没了。只有这个意识。”

    他看着夏树。

    “你救不了我。”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等我干什么?”

    海涅德笑了。

    “等你来,和你说几句话。”

    他走到夏树面前。

    “第79号。你变了。”

    夏树说:

    “我知道。”

    海涅德说:

    “变好了。”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继续说:

    “以前你是疯子。现在你是人。”

    他看着夏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了。”

    夏树问:“什么?”

    海涅德说:

    “光。”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雅。陈默。

    “他们都是你造出来的。”

    夏树点点头。

    海涅德说:

    “但他们现在有自己的意识了。”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说:

    “知道。”

    海涅德问:“是什么?”

    夏树说:

    “他们是他们自己了。”

    海涅德笑了。

    “对。他们是他们自己了。”

    他顿了顿。

    “所以,你不能再把他们当你的投影了。”

    他走到叶俊面前。

    “你叫叶俊?”

    叶俊点点头。

    海涅德看着他。

    “你眼睛很亮。”

    叶俊愣住了。

    “怎么都这么说?”

    海涅德笑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因为是真的。”

    他看着叶俊。

    “你是他的锚。没有你,他早就沉了。”

    叶俊没有说话。

    海涅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

    他走到谢未面前。

    “血荆棘。”

    谢未看着他。

    “有意思。”

    海涅德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看着谢未胸口的伤。

    “疼吗?”

    谢未说:

    “不疼。”

    海涅德说:

    “骗人。”

    谢未愣了一下。

    海涅德笑了。

    “你和她一样。明明疼,却说没事。”

    谢未问:“谁?”

    海涅德说:

    “那个等你的人。”

    他走到阿壳面前。

    阿壳蹲在那里,看着他。

    海涅德蹲下来,和他平视。

    “蜕生种。”

    阿壳说:

    “阿壳。”

    海涅德点点头。

    “阿壳。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阿壳想了想。

    “夏树的人。”

    海涅德笑了。

    “对。你是他的人。但他也是你的人。”

    阿壳歪着头。

    “什么意思?”

    海涅德说:

    “意思是,你们互相有。”

    他站起来。

    “你学会了很多东西。笑,哭,保护,在乎。”

    他看着阿壳。

    “你学会做人了。”

    他走到小雅面前。

    小雅看着他。

    “你是真的小雅?”

    海涅德摇摇头。

    “我是海涅德。”

    他看着小雅。

    “你是他造的那个。”

    小雅点点头。

    海涅德说:

    “但你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小雅问:“什么?”

    海涅德说:

    “爱。”

    他笑了。

    “那是他给你的。也是你自己选的。”

    最后,他走到陈默面前。

    陈默看着他。

    “老头,你还活着。”

    海涅德笑了。

    “陈默。禁语者。”

    陈默说:

    “你还记得我。”

    海涅德说:

    “记得。你是我见过的最绝望的人。”

    陈默点点头。

    “对。最绝望的。”

    海涅德看着他。

    “但你现在在这里。”

    陈默说:

    “嗯。来找死。”

    海涅德笑了。

    “你骗谁?”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

    “你眼睛里的光,还没灭。”

    陈默愣住了。

    “什么?”

    海涅德说:

    “你自己没发现吗?你的眼睛,还有光。”

    陈默低下头。

    “不可能……”

    海涅德说:

    “可能。因为你还在找。”

    他走近一步。

    “你在找什么,你自己知道。”

    陈默没有说话。

    海涅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找到了,就活着。”

    海涅德走回夏树面前。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海涅德说:

    “我该走了。”

    夏树的心一紧。

    “去哪儿?”

    海涅德笑了。

    “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指着那座山。

    “那里。母体的心脏。一直跳,一直流。”

    他看着夏树。

    “我的意识,会和它融在一起。”

    夏树问:

    “会疼吗?”

    海涅德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笑了。

    “但没关系。我已经疼了三百年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越来越淡。

    他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海涅德说:

    “谢谢你。”

    夏树的眼眶红了。

    “谢什么?”

    海涅德说:

    “谢谢你来找我。”

    他笑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等的,是值得的。”

    他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夏树伸出手,想抓住他。

    但他的手,穿过了海涅德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抓到。

    海涅德看着他。

    “别难过。”

    他笑了。

    “我活了三百多年。够了。”

    他看着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雅。陈默。

    “他们还需要你。”

    他看着夏树。

    “好好活着。”

    他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笑容,还留在夏树脑海里。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小雅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夏树。”

    夏树看着她。

    小雅说:

    “他在等你。你来了。他走了。”

    她笑了。

    “这就够了。”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嗯。够了。”

    他们往回走。

    走过那片肉。走过那些脸。走过那些爬着的人。

    走到雾的边缘,夏树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那座山。

    母体的心脏,还在跳。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他忽然想起海涅德说的话:

    “我的意识,会和它融在一起。”

    他笑了。

    “老头,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们走进雾里。

    身后,那座山还在。

    那些血肉还在。

    那些绝望,还在。

    但有一份希望,被带走了。

    在海涅德的笑容里。

    在夏树的眼睛里。

    在他们所有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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