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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团城寨过夜,林砚辰几乎一夜未合眼。
他盘腿坐在刘家大院的石阶上,借着月光,一页页翻着李强连夜整理出来的名册。四百多条人命,此刻就压在他膝盖上这张薄薄的纸上。
天亮前,李强凑过来,低声道:“统计完了。愿意跟咱们走的,245人。”
二百四十五。
林砚辰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几遍。加上原来十五人的小队,加上十五名俘虏;当然,俘虏还算不得数,还得看后面怎么处置。这支队伍,已经快三百号人了。
放在十天前,他还是个徒步旅行的退役兵。如今,他手里握着近三百口人的生存。
那些不愿意跟走的,大多是在县城或其他村寨有亲友可以投靠。林砚辰不强留,每人分了十天的口粮,又叮嘱几遍“路上小心”,便由他们去了。
至于团城寨本地的百姓,没有一个人敢留下来。
不是怕鬼魂。山里人不怕这个。他们是怕野兽。寨墙炸塌了,房子烧光了,什么都没有了。入夜之后,狼嚎声从四面山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留下来,就是给狼群送肉。
“这个地方,难怪红军不重视,白军也不重视。”林砚辰心里想,“人烟稀少,无利可图,谁肯来?”
但他不一样。
他知道这大山底下埋着什么。
煤、铁、盐、稀土。这些东西现在没人要,但在他手里,就是刺向鬼子的尖刀。
天一亮,队伍就开始行动。
刘家大院能用的东西全部打包:粮食、被褥、锅碗瓢盆、农具工具,连门板都卸下来几块,准备路上当担架用。要离开的百姓按人头分了粮食,一家一份,多了他们也拿不动。
剩下的粮食集中起来,统一管理。林砚辰定了规矩:路上按需分配,到了地方再按家庭分到秋收的口粮。他不打算现在就搞“平均主义”。人性这东西,他懂。“不患寡而患不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把顾住眼前再说。
还要留出军粮。队伍还会扩大,人还会多,粮食得算着吃。
林砚辰记得,豆包交给他密洞实时地图时说过。现在密洞附近有条小河,虽然没有人烟,但河谷里有不少荒废的田地。等到了地方,让豆包搞些机械出来,组织山民开荒。现在是六月,要是能弄到让飞船处理高产快熟的良种,赶在秋收前,还能再收一季。
这些山民,在别人眼里是累赘。在他眼里,是宝贝。
队伍整编的事,林砚辰交给了李强。
辎重队由李强亲自带着,负责所有粮食和后勤物资。几十辆独轮车、担子、马匹,全归他管。
护卫队从青壮里挑。石铁柱把那杆打废了的土枪往地上一扔,扛起缴获的捷克式轻机枪,带着跟他一起抵抗土匪的那十几个后生,站在队伍最前面。他会不会用那机枪不知道,但扛着机枪往那儿一站,威风凛凛,活像戏台上的大将军。
“石铁柱,你会使那玩意儿吗?”林砚辰问。
“不会!”石铁柱咧嘴一笑,“但俺能学!学不会俺就不姓石!”
林砚辰也笑了。这汉子,是块料。
中军由林砚辰亲自带着,压着十五名俘虏,还有小队的主要物资。俘虏们每人背上都压着沉甸甸的包袱,走得气喘吁吁。如果不是林砚辰拦着,这些人早被村民活活打死在路上了。团城寨的惨状,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好好走,别掉队。”林砚辰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淡淡说了一句,“掉队了,我可保不住你们。”
俘虏们点头如捣蒜,脚下又快了几分。
刘雨怡跟在中军队伍里,紧紧拽着豆包的衣襟,一步也不肯松开。
十三岁的小姑娘,昨天刚亲手埋了爹和哥。林砚辰劝过她,送她去县城投奔大伯。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后来豆包悄悄告诉他:她大伯早就跟家里断了来往。她哥那个未婚妻,一家子势利眼,如今人没了,绝对不会接纳她。她哥在县城的那份差事,是一个中央军长官给安排的。当年中原大战,那人的队伍被打散,负伤逃到山寨,她爹救过他的命。可那长官去年就死了。
没了有靠山,她没有地方可去了。
林砚辰没再劝。
队伍出发时,他看见刘雨怡穿着那身黑色的学生裙,一步一步跟在豆包身后。她个子虽小,走起山路却轻快得很,踩石过坎,一步都不带喘的。
这丫头,命硬。
队伍拉得长长的,像一条蜿蜒的蛇,在山路上缓慢前行。
老人走不动的,放在独轮车上,由晚辈推着。孩子太小的,放在担子里挑着,有的干脆用布带绑在背上。马匹驮着物资,背上还坐着老人和孩子。
魏娟和王守义说什么也不肯骑马了。两个伤员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里,走得满头大汗,就是不肯上马。
“把马让给更需要的人。”王守义说。
林砚辰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低估了带着几百口人翻山越岭的难度。
原计划一天赶到密洞,二十多公里山路,对以前的小队来说不算什么。可现在这支队伍,有老有小,有伤有残,还有几十辆独轮车和担子。山道狭窄,错车都难,走几步就要停一停。
太阳偏西时,他们才走了十五公里。
前方山坳里,出现了一个村子。
四棵树。
这个村子有些年头了。不是鲁山原住民,是明朝初年从山西大槐树迁来的移民后代。村里没有大户,也没有刘姓,是由好几个姓氏组成的杂姓村。里正,现在该叫村长了;是村民推选、县里任命的。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三民主义的“民主制度”,反而在这里扎下了根。
村里人见来了这么大一支队伍,先是一惊,待看清队伍里大多是扶老携幼的山民,才放下心来。
有团城寨的百姓认识这村里的人,上前攀谈,把土匪屠寨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村长听了,长叹一声,二话不说,把村口的打麦场让出来给队伍宿营,又让各家各户凑了些吃食送过来。
山里人,厚道着呢。
林砚辰站在打麦场边,看着战士们安顿百姓,点起火堆,分发食物。俘虏们被集中看押在一边,刘雨怡蹲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豆包走过来,低声道:“明天再走七八公里,就到地方了。”
林砚辰点点头,望着西南面黑沉沉的山谷。
密洞,就在那边。
那里有废弃的农田,有荒芜的河谷,有开垦过的痕迹。再往里走,有通往文殊寺的山路,是香客们踩出来的小道。
那将是他们的新家。
他回头看了一眼打麦场上的几百号人。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有老人,有孩子,有青壮,有妇人。有人低声说话,有人默默吃饭,有人已经靠着包袱睡着了。
二百四十五人百姓。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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