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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大别山,已是深秋。
枫叶红了,又落了。山风吹过,枯黄的落叶铺满林间小道,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峰隐没在灰蒙蒙的雾霭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得这山野空寂荒凉。
王守义蹲在一块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缓缓扫过前方的山谷。
山谷里有一个村子,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村子。十几座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大半已经坍塌,剩下的也只剩断壁残垣。村口那棵老槐树被火烧过,半边树皮焦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
没有人影,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
这是他们进入大别山的第七天。
七天里,他们沿着当时撤退的路线,一路寻找。走过的地方,有的村子空了,有的村子毁了,偶尔遇到几个山民,一看到他们这身打扮,扭头就跑,怎么喊都喊不住。
王进抹了把脸上的汗,凑过来低声道:“排长,这都第七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摸着。是不是……都没了?”
王守义没回头,继续盯着那个废弃的村子。
“不会。”他的声音很平静,“当年留下的队伍不止我们一支,分散在各个山头。敌人围剿得再狠,也不可能全剿光。”
李宝强靠在一棵松树上,手里攥着压缩饼干,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他望着远处的山峦,忽然道:“排长,咱们当年就是从那边翻过来的吧?”
王守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
那一带山势更险,林子更密。当年他们十五个人,被敌人追得走投无路,就是从那里翻山过去的。翻过去之后,就遇到了林砚辰。
“走吧。”王守义收起望远镜,“往前再走二十里,天黑前找个地方歇脚。”
五人站起身,重新隐入山林。
又走了三天。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大半,要不是王进眼尖,差点就错过了。
王守义打了个手势,五人散开,慢慢靠近洞口。
洞口有烟熏过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根烧过的柴火,用手一摸,灰烬还是温的。
“有人。”王守义压低声音,“刚走不久。”
李宝强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脚印:“三四个人,往外面去了。”
王守义直起身,望着黑漆漆的洞深处,沉默片刻,低声道:“进去看看。”
五人打开手电,鱼贯而入。
山洞不深,往里走了十几米,就到了尽头。地上铺着些干草,墙角堆着几个破碗,旁边还有一小袋野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烟火气。
王进蹲下身子,翻了翻那袋野果,抬头道:“排长,这果子是刚摘的。”
王守义环顾四周,忽然目光一凝。
墙角的一块岩石上,刻着几个字。
他走过去,用手电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红——军——万——岁”。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王守义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李宝强走过来,看了一眼,眼眶突然红了。
“是咱们的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咱们的人留下的。”
王进和石铁柱也围过来,看着那几个字,谁也没说话。
鲁山小刘年纪最小,忍不住问:“排长,他们……还在吗?”
王守义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在。一定在。”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走远,就在山洞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宿营。
王守义一夜没合眼。
他盯着天上的星星,想着当年在这片山区战斗的日子。那时候队伍多,人也多,走到哪个村子都有百姓送水送粮。现在呢?村子空了,人没了,连山里的鸟都少了。
但他不信所有人都没了。
那些和他一样,从长征路上留下的伤员,那些在根据地里长大的红小鬼,那些把粮食省下来送给红军的百姓,他们不会就这么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王进忽然推了推他。
“排长,有人。”
王守义翻身而起,顺着王进指的方向看去。
晨雾里,几个瘦弱的身影正沿着山脊缓缓移动。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躲避什么。
王守义举起望远镜。
六个人,两女四男。都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瘦,瘦得像几根竹竿,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有人拄着木棍,有人互相搀扶,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看身形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打量,手里的木棍握得很紧。
王守义的手微微颤抖。
那身衣裳,那个动作,那种即使在绝境里依然保持着的警觉,他太熟悉了。
“是自己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跟上去。”
五人悄悄跟在那几人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那几人一路走,一路停,最后钻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沟。
山沟里,有几间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窝棚,破破烂烂,勉强能遮风挡雨。窝棚前,或坐或站着二三十个人,都瘦得脱了相,眼睛却亮得吓人。有人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有人抱着锈迹斑斑的大刀,还有几个人靠着岩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不来。
一个看起来颇显沧桑的人坐在窝棚门口,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什么。王守义仔细一看,是一支枪。枪管已经锈得发红,枪托也裂了缝,但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宝。
那几个从晨雾里走来的人走进山沟,和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抬起头,朝四周望了望,忽然站起身,对着王守义他们藏身的方向喊道:
“出来吧!跟了一路,也该露个面了!”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锐气。身后的树林里,也同时传来拉枪栓的声音。
王守义心里一震。他知道,藏不住了。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王进,空着手,一步一步走出树林。
李宝强他们想跟上来,被他抬手制止。
他独自一人,走向那个山沟,走向那群瘦得不成样子的人。
那人看着他走近,眼睛眯了起来。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警惕,和一种说不出的审视——那是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王守义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看清了那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
王守义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原红二十五军留守部队青年营侦察排长王守义,奉命寻找失散战友!”
那人愣住了。
窝棚前那二三十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王守义——盯着这个穿着一身“白狗子”侦缉队皮的人。
审视,怀疑,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没有人说话。
良久,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王守义看得清清楚楚。
“青年营……”他喃喃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们还有人活着……李强那小子还在不在?”
“在!”王守义的声音也微微发颤,“我们还有十一人,后来在林先生的带领下,突围进了伏牛山,重新建立了根据地。我就是奉林先生和李政委的命令,出来寻找失散战友的!”
那人听完,慢慢放下手里的枪。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忽然站定,同样举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那军礼很标准,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原红二十五军七十四师,二营教导员,何振邦。”
他的声音忽然洪亮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憋闷全部喊出来:
“欢迎归队!”
王守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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