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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正丰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再见到妻子。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丈夫。
在他很小的时候,因为父亲笃信风水玄学,导致母亲延误病情没能得到及时的救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怨着自己的父亲。
他恨父亲,更讨厌跟玄学有关的东西。
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娶回家的妻子,竟然也是玄门隐世家族的后代。
哪怕她说自己没有半点玄门天赋,也不妨碍南正丰最开始对她的排斥。
按照妻子的话说,他就像是一块石头。
又冷又硬,偏还带着各种棱角。
可因为她喜欢他,所以她愿意包容他所有的“坏脾气”。
在最初的那几年,南正丰对妻子并没有所谓真正的爱情。
结婚,不过是因为需要一个合适的妻子,需要为家族的延续负责。
可他的妻子,似乎总是和其他豪门贵夫人不太一样。
在那些豪门太太出入讲究各种高定衣服和珠宝的时候,她总是更习惯穿某个老师傅定做的旗袍。
她也会缠着他问自己的衣服好不好看,哪怕得到的只是一句敷衍的好看,也只会温婉笑着说她就知道。
好像在他眼里她总是最好看的。
有时候南正丰甚至觉得,她眼里的自己,跟他并不是同一个人。
南正丰曾经也问过她这个问题,那时候的她是怎么说来着?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南正丰觉得她在故作玄虚。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还能不清楚么?
人怎么可能会不了解自己。
然而在之后的日子,他恍惚发现自己错了。
她偶尔会在他忙碌的时候突兀地闯入,然后用一些对他来说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打扰他。
南正丰曾经对她发过脾气,但换来的是她微笑以对,然后在他重新冷静下来后,温柔问他,
“你现在发泄完了,可以帮我看看这个盆栽该怎么救了嘛?”
南正丰从最初的无力,再到沉默对抗,再到……顺从。
而每当这时候,她就会强硬地捧住他的脸蛋,笑说,
“你看,明明不想发火,为什么总是要摆出那副凶凶的样子?”
后来,他们的孩子接连出生,她温柔却又强势地将照顾孩子加入他的日常工作之中。
不管他多忙,不管他在哪,每天都必须和她以及孩子互动至少一小时。
他在她的引导下,和她一起,一点点打造出了一个全新的“家”。
从此家对他的定义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可以停留的地方。
他的家,是她,还有她和他的孩子。
南正丰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的对方。
当他意识到“爱她”这件事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爱了自己很久很久。
双胞胎出生的那一年,是南正丰感觉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他这样冷硬的人,竟也能那么真切的感受幸福的滋味。
这些,都是他的妻子带给他的。
然而这样的幸福,只持续了短短五年的时间。
他的妻子死了。
所有围绕她构建的幸福,那个家,随着她的离去,似乎一夜之间在他眼前坍塌。
连带着他整个人,也像是被打碎了一般埋在了那个废墟底下。
他无数次在心底告诉自己,不是那个孩子的错。
他的妻子是为了保护她死去的。
之之,她是妻子用命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理智不断告诫着自己,可情感,却让他无法直视那个孩子。
他怨她。
怨她让他失去了他的妻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
只能尽可能地远离她,漠视她。
他清楚那个孩子的委屈。
可他,也很委屈。
只因为他是一个父亲,是所有人眼中最稳重可靠的大山,所以他的委屈无人看见。
而那个唯一能感受他的委屈并哄着他的人,不在了。
南正丰又回到了最初冷硬到不近人情的样子。
他以家族的标准去要求他的儿子们,不允许他们犯错,却唯独放任那个孩子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
他看着她被自以为是的虚假幸福裹胁,看着她重重跌倒。
然后,在老大他们将她和她的孩子接回时,默许了她们的归来。
她终究是他和她的孩子。
至于她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南正丰起初并不在意。
孙辈他有。
可后来的事让他意识到,这个外孙女,似乎不太一样。
而真正叫南正丰不可置信的,是她竟然,让他重新见到了妻子。
哪怕只是妻子的魂魄,对于南正丰来说,却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拯救。
那曾经因妻子离世而被打碎了的魂魄,在那一刻再次被拼凑起来。
他好像又变得完整了。
……
南栀之和方铭钺的婚礼就在两人宣布结婚后的一个月。
按理说,以方家和南家的身份,婚礼筹备怎么也得花个大半年。
耐不住方家早想要儿媳妇,这些年一直暗搓搓做足了准备。
婚礼筹备进行得异常迅速,就好像生怕再有变故发生一般。
所幸,一切顺利。
婚礼当天,京市豪门以及各界名流齐齐到场。
方家夫妇是全场笑得最开心的两人。
当天拉着阿岁一个劲跟周围人介绍。
“这孩子都认识吧?对对,今天起就是我家孙女了。”
“对对,安全局小局长知道吧?就是她。”
“什么继孙女?这就是我家亲孙女,你们想要都没有。”
方铭铎也笑眯眯,一个劲跟其他四方鬼帝炫耀,
“养了那么多年的崽,没想到真成我家的了。”
“没办法,谁让你们投胎的时候没选上个拿得出手的弟弟。”
视线一转,另一边高墙上,荆山小鬼王从墙头探出脑袋。
它的视线从阿岁身上转而落在了随后来的胡菲菲,最终,定在了她身后跟来的胡黎黎身上。
比起曾经更添几分成熟的韵味,却一如从前的好看。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小女孩。
四岁多一点的样子,和当初的小玄师差不多大。
荆山小鬼王忍不住轻声喃喃,“这就是她的女儿啊。”
就那么一声,比风还轻的喃喃,却叫小女孩莫名捕捉,她歪头,正好对上了高墙那边荆山小鬼王的红眼,随后,忽的朝它咧开一个缺了牙齿的可爱笑容。
女孩拉住旁边的胡黎黎,“麻麻,那里有个黑黑。”
胡黎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一闪而过,消失无踪。
看着那空空的墙头,胡黎黎恍惚像是想起什么,半晌轻笑摇头,不再多想。
荆山小鬼王很久以后才重新探出脑袋,胡黎黎和那孩子的身影已经走到另一处混入人群。
唯有它刚刚待着的墙角下方,不知被谁放了一杯奶茶。
……
一场婚礼热热闹闹。
直到热闹散场,南正丰拄着新拐回到南宅。
偌大的别墅庄园,这回终于只剩了他。
符晚枝不知从哪里出现,依旧是原来的样子,穿着好看的旗袍,打趣他,
“舍不得了?”
这一次,他没再绷着脸故意否认。
在她面前,他总是那个最真实的他。
“是啊。”
南正丰说,“舍不得。”
符晚枝看着他眉眼间不加掩饰的沧桑落寞,没有说话,只沉默着坐在他身边,将脑袋虚靠在他肩膀处,安静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南正丰那带着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唤她,
“晚枝,对不住。”
这些年一直强留她陪着自己。
否则按照外孙女在地府的能量,自家老伴早该轮回有了新的人生。
符晚枝不语,只静静挨着他。
良久,才听南正丰轻声说,
“虽然很自私,但还是希望你再陪我一段。”
符晚枝闻言,只是伸手,轻轻搭在他握拐的手背上。
灵体仿佛化作实质,原本年轻白皙的手背渐渐化作苍老褶皱的模样。
连带着那靠在他肩膀处的乌发也一点点变得苍老。
唯有眉眼间的温婉哪怕在皱纹的包裹下依旧如初。
她就这样靠着他,仿佛两个人一起老去。
很久很久以后,他仿佛听到她轻声喃喃,
“知道啦,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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