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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戛然而止的瞬间过去了。它从来不会提前通知你,只是在某一天,当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身后的路已经变了模样。
转眼间,我已经从一年级到了小学三年级。原来的小学拆了,变成了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只剩下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还刻着我们当年歪歪扭扭的名字。镇里的小学合并了,区分了东区和西区,东区是一二年级,西区是三四五六年级,中间隔了一条马路。我也从村里到了镇里读书,每天要骑二十分钟的自行车,书包在后座上颠来颠去,铅笔盒哗啦哗啦地响。唯一没变的还是我的学习——一直很差,总是在班里吊车尾,像一只怎么也爬不上去的蜗牛。终于,我成功地坐到了讲桌旁边的座位,那是老师专门给“重点关注对象”设置的专座,左右都没有同桌,前后都离同学很远,像一个孤岛。
父母在外面打拼已有五个年头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们只回来了五次,每次待不到半个月。每次他们离家的时候,我总是追着他们坐的出租车跑,跑过田埂,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那座小石桥,直到车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奶奶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抱住我,我挣扎着,哭着,喊着“妈——妈——”。奶奶也哭,但她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掉眼泪,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流下去,像雨水流过干裂的河床。那个时候真搞不懂,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家里不好吗?我不乖吗?
正是三年级这个暑假,父母与同乡的朋友约定,让她带着我和她的孩子一起去青海待一个月。同乡也是当年同父母一起去青海打拼的朋友,姓卞,我叫她卞阿姨。她的儿子叫卞源,比我大一岁。第一次感觉有一个人和我有着相同的经历——父母也在外地打工,也跟着奶奶长大,也每年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爸妈。冥冥中有种默契,我们一见面就能玩到一起,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们在绿皮火车上待了三天两晚。那个时候还没有高铁,从江苏到青海,要穿过河南、陕西、甘肃,一路向西。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着,窗外的风景像一幅被拉长的画卷,慢慢地、慢慢地变化着——从江南的水田变成了中原的麦田,从麦田变成了黄土高坡,从黄土高坡变成了戈壁荒漠。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一切,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一天一天地过去。在火车上,我和卞源下了三天的象棋。他总是赢,我总是输,但我又总是不服,一遍又一遍地和他下。他把我的“将”吃了,我就要悔棋;他不让悔,我就生气;我生气了,他就笑。他笑起来很好看,露出两颗门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越笑我越气,我越气就越想赢他,但我一次也没赢过。
后来,母亲在西宁市接上我。她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好几道,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们又辗转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到了同德县。那是一个很小的县城,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最多的就是裁缝店和面馆。走进父母的门面,那是一个二居室:正厅是父母的工作室,四周挂着布料,红的、蓝的、黑的、灰的,一卷一卷地摞在架子上。正中间放着一张长长的裁剪台,上面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呢子面料,用镇纸压着。侧边摆着两台缝纫机,一台是父亲的,一台是母亲的,机头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布灰。后面是一间卧室,厨房就在卧室的角落里,只有一个煤气灶和一个水槽,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盖半敞着,能闻到里面炖着的土豆和牛肉的味道。
此时父亲正在裁剪台上忙活,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沿着粉笔画的线“咔嚓咔嚓”地剪着布。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剪刀,三两步跑过来,一把把我抱了起来。他的胳膊很有力,把我举得高高的,我低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家人终于在一起了,其乐融融的样子,真的很幸福——而我每年只能体验一次,像一个限量版的礼物。
在青海的那一个月,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有回族的,有藏族的,还有撒拉族的。他们的名字很长,我记不住,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一起玩。当然,时间久了也会觉得枯燥。父母每天就是重复地裁剪、缝纫、熨烫、钉扣子,从早忙到晚,连说话的工夫都没有。我最常待的地方就是附近的篮球场。那是一个水泥地的小球场,篮板是木头的,有些开裂,篮筐上的网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圈铁环。我每天抱着篮球去投篮,投不进,捡回来,再投,再捡,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记得有一天,我在球场上和当地的几个伙伴打球。有一个比我年长几岁的男孩,脚上穿着溜冰鞋——不是现在那种直排轮的,是四个轮子前后各两个的那种老式溜冰鞋。他在球场上横冲直撞,像一辆失控的玩具车。他好几次撞到我,撞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开始还不吭声,忍了。但第三次的时候,我的火气上来了。当他再一次冲过来的时候,我没有躲,而是故意用肩膀顶了回去。他没有站稳,“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面朝下,嘴巴磕在了水泥地上。
血从他嘴里流了出来,混着泥沙,红红黑黑的。他的门牙磕掉了一小块,嘴唇也破了,肿得老高。他趴在地上,嘴里“呜呜”地叫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那一刻,我瞬间害怕了。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了,跳得又快又重,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赶紧跑过去,蹲下来,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慢慢拉到球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我看着他满嘴的血,声音都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喝水漱口,把嘴里的血水吐在地上,地上溅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他始终没有看我,也没有骂我,更没有说要找人打我。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漱口。那种沉默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后来他一个人走了,溜冰鞋在地上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晚上回去吃饭,我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扒饭,菜都不怎么夹。父亲看出不对劲,放下筷子问我:“怎么了?看着不开心啊?”
我很害怕。害怕惹了事给父母添麻烦——他们在青海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对方家长找上门来怎么办?又怕对方报警——虽然我不知道一个小孩把人撞倒算不算犯法,但“警察”两个字本身就足够让一个九岁的孩子感到恐惧了。我支支吾吾了半天,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父亲见状,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说话也说不清楚!”
那句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我努力维持的平静。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也许是眼泪起了作用,也许是父亲的声音把我逼到了墙角,我终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溜冰鞋男孩撞我开始,到我故意顶回去,到他摔倒、磕牙、流血,一直到他离开球场的背影,事无巨细,一边说一边哭,最后抽噎着说:“爸,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惹事了。”
父亲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像秋天的柿子,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变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我预想中高很多的嗓音说道:“多大的事?至于这样?任何事都有我在后面撑着呢,害怕什么?”
我哭得更厉害了。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又重又闷。我回想起这几年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摔倒了没有人扶,生病了只有奶奶背着去卫生院,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来,只有我永远是奶奶。那些年攒下来的、被我压在心底的、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
父亲冷静下来,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被针扎过的疤痕。他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孩子,天大的事有大人顶着。出了什么事也不要害怕,我来扛。”
说着,他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布料、汗水、还有一点点缝纫机油的铁锈味。那味道让我觉得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心。我的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松手,就那么一直抱着我,像抱着一件易碎
一个月很短,经历的事又很多。在父母身边的日子,像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是舒展的,不用担心明天吃什么,不用害怕夜里打雷,也不用在作文里写“我的愿望是爸爸妈妈早点回来”。回到家之后,那种落差感像被人从热被窝里拖出来扔进了冷水里。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年纪也大了,耳朵有些背,跟她说话要喊,腿脚也不利索了,从堂屋走到灶台都要扶着墙。很多事她顾不过来——以前她还能检查我有没有写完作业,后来她连作业本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只是每天问一句“写完了没有”,我说“写完了”,她就信了。
到了我这个年纪,玩性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放了学不回家,和一群孩子在田野里疯跑,捉蚂蚱、掏鸟窝、打弹珠,天黑了才灰头土脸地回去。奶奶做了饭在桌上等,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不说我,只是默默地把饭端到我面前,然后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做针线。我凑近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膏药味——麝香壮骨膏,味道很冲,带着薄荷和樟脑的凉意,又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苦味。她的腰不好,膝盖也不好,贴膏药的地方从腰上慢慢挪到了腿上,又从小腿挪到了脚踝。那些膏药像一枚枚无声的勋章,贴在她越来越慢的动作里,贴在她上下楼梯时扶着墙的那只手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天的时候田埂上开满了野花,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秋天稻子黄了又收割,冬天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时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过去了,像河里的水,看似没动,其实早就流走了。转眼到了四年级。坐在讲桌旁的我,成了出了名的差生。老师点名的时候,念到我的名字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发试卷的时候,我的那张总是最后一张,折得皱巴巴的,上面的红叉比红钩多得多。学习似乎成了一条我走不通的路。
四年级的那个春天,油菜花开得正旺,满田野都是金灿灿的,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花粉味。那是一个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奶奶就端着一大盆衣服去了河边。我跟在后面,趿拉着拖鞋,半睡半醒地走在田埂上。河边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滑溜溜的。奶奶蹲在石阶上,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盆里拿出来,浸湿,打上肥皂,然后在搓衣板上用力地搓。泡沫顺着石阶流进河里,被水冲散,消失在浑黄的水流中。
我蹲在岸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我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去,“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水里的云搅碎了。奶奶回头瞪了我一眼:“别闹,一边玩去。”
我不听,又捡了一颗更大的扔进去,水花溅起来,落在了奶奶的背上。她“哎呀”了一声,扭过头来,肥皂沫还挂在手上:“你个细棺材,赶紧回家去,别在河边!”
奶奶越是凶,我越是觉得好玩。我站起来,一只脚伸到河面上方,做出要踩水的样子。奶奶急了,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来想拉我:“你别动!听到没有!”
我没有听。我往岸边又靠了靠,脚踩在了青苔上——然后世界突然倾斜了。
青苔像抹了油一样,我的脚猛地往前一滑,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我甚至来不及喊叫,就“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河水比我想象的要冷得多,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水灌进了我的鼻子、嘴巴、耳朵,世界变成了一片浑浊的黄绿色。我拼命地蹬腿、挥手,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怎么都浮不上去。恐惧像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的喉咙。
奶奶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那双手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青筋暴起,但她抓得很紧,紧到指甲都嵌进了我的皮肉里。她拼命地往上拉,可她那把老骨头哪里拉得动一个在水里挣扎的孩子?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胳膊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全身,像风中的一片树叶。
“别——别动——”她的声音从岸上传下来,短促、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敢动了。不是听话,是怕了。我抬头看奶奶,她的脸憋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绝望。一种知道可能拉不上来但死都不肯松手的绝望。
她不敢出声,怕一泄劲就真的拉不住了。就那么僵持着,一秒,两秒,三秒……时间被拉得像橡皮筋一样长,长到我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死了。河水还在往我嘴里灌,奶奶的手还在往上拉,我的胳膊被拉得生疼,感觉随时会被扯脱臼。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一双大手突然从背后伸了过来。是一个路过的老乡,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远远地看见河边不对劲,扔了锄头就跑过来。他一把抓住我的另一只胳膊,和奶奶一起把我从水里拽了出来。我瘫倒在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像一只被捞上岸的鱼。
奶奶也瘫了。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煞白,嘴唇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那只手还保持着抓住我的姿势,手指弯曲着,僵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心里有我胳膊留下的红印子,深深的,一道一道的,像刻上去的。
老乡说:“老人家,你可吓死我了。”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了嘴角,淌进了脖子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哭,无声地哭,浑身都在抖。
我坐在草地上,浑身湿透了,也哭,但我的哭是响亮的、肆无忌惮的,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而奶奶的哭是无声的、压抑的,像一个把所有的恐惧和心疼都咽回了肚子里的人。
不久,母亲便从青海赶了回来。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写作业,看见她的那一刻,我的笔掉在了地上。她瘦了,头发也有些乱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坐了几天几夜的车没合眼。她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到我觉得骨头都要碎了,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那是自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见母亲哭。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那件事之后,家里的一切都悄悄地变了。第二年,父亲也从青海回来了,带回了那两台缝纫机和几大包布料,之后便再也没有去过青海。他把缝纫机摆在堂屋里,偶尔接一些改裤脚、换拉链的零活,但更多的时候,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说话,就只是看。
奶奶的腰却再也没有好过。那次在河边,她拼尽全力拉住我的时候,腰上受了伤。后来一到阴雨天,她的腰就隐隐作痛,疼得直不起来,要扶着墙才能慢慢走。她从不提这件事,我也不敢问。只是每次下雨天看到她佝偻着背、一只手撑着腰慢慢挪动的时候,我的胸口就会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闷得喘不过气来。
而我,沉浸在全家团聚的喜悦当中。那时候的我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一场团聚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小到不知道有些伤痕会永远留在亲人的身体里,小到不知道“在一起”这三个字,有时候需要用一辈子的疼痛来换。
我只知道放学回家的时候,家里的灯是亮着的,灶台上有热饭,桌边坐着爸爸妈妈。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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