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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3章 不被命运眷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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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三枚铜钱。

    三枚铜钱是特意寻来的老物件,通体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

    她在李扶音对面重新坐下,将铜钱放在桌面上,双手合十,闭目凝神。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李扶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片刻后,云昭睁开眼,双手将铜钱捧起,轻轻摇动,然后松开。

    三枚铜钱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了几滚,稳稳停住。

    云昭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枚一枚地捡起来,重新合在掌心,再摇,再掷。如此反复六次。

    李扶音坐在对面,看着云昭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每一次掷下铜钱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咚咚地跳。

    最后一次铜钱落下,云昭盯着桌面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此卦为‘渐’,风山渐,巽上艮下。渐者,渐进也,女归吉,利贞。”

    她抬起头,看着李扶音,目光温和,“卦象上说,你兄长此行,初时艰难,后有贵人相助。

    不可冒进,不可急躁,当如大雁南飞,徐徐图之。三年之内,根基可定。”

    李扶音听得认真,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三年……”

    云昭又道:“卦中还有一象——

    艮为山,巽为木,山上之木,是为高松。

    你兄长此行,看似是去接管封地,实则另有因果。”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柳擎天和那三千将士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李扶音的脸色微变。

    当年的事,是她父亲害了柳将军和那三千将士。柳姨娘也是因为此才筹谋报复。

    可以说,当日若不是有云昭从中化解,他们整个丹阳郡公府,所有人都会死在那一天。

    原本想着兄长体弱,也应了云昭之前所说的果报,如今兄长还想外放做官……李扶音一直心有惴惴,生怕兄长死在外面。

    “卦象上说,你兄长此行,能了结这段因果。”

    云昭将三枚铜钱收起来,转过身看着李扶音,“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李扶音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朝云昭郑重地行了一礼:“阿昭,多谢你。”

    云昭连忙扶住她,嗔道:“你我还需如此客气?”

    李扶音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

    她张了张唇,想要说什么,却只是握了握云昭的手,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情分,也不是一句“多谢”能承载的。

    她想起临行前一晚,兄长曾和她有过一次谈话。

    那晚下过雨,天边无月,李扶舟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兄长那张苍白的、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她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去琅琊郡,为什么要接下这个差事,明知身子不好,为什么不能安安稳稳地留在京城,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兄妹相守,看她出嫁,守住家业,不求大富大贵,只这么平平淡淡过一生,有什么不好?

    李扶舟放下茶盏,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他说:“如若此行死在外面,那也是我的命。本就是父亲做的孽,是咱们丹阳郡公府亏欠人家的。

    但是阿音,我不想这一辈子龟缩在府邸里,蝇营狗苟地过完这一生。

    哪怕人生短如朝露,我也想做一些于国于民有益的事。”

    城门外,送行的队伍比预想的要长。

    长亭内外,人影绰绰,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云昭到的时候,远远便看见那座临时搭起的送行棚下,已经站满了前来送别的官员和家眷。

    她目光扫过人群,微微一顿——

    皇帝没有来。

    本该亲自为卫临和李扶舟送行的天子,只派了大太监常玉到场。

    常玉站在最前方,手持明黄色令旗,身后跟着几个捧着御酒和锦盒的小太监,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正与卫临寒暄。

    卫临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正与前来送行的同僚拱手作别。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腰间佩着长剑,剑鞘上的银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整个人英气勃勃,与从前那个被困在公主府里的驸马判若两人。

    他的眉眼舒朗,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清亮,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天高地阔,任他驰骋。

    长公主站在马前,仰着头看他。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夫君:“到了那边,记得来信。”

    卫临低头看着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放心。”

    只有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有他这些年的隐忍,有他此刻的决绝,有他对眼前这位大晋朝最尊贵的女子的亏欠与承诺。

    长公主的眼眶红了,可她到底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后退一步,朝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送一个寻常出门的丈夫,而不是一个远赴边疆、生死未卜的将军。

    李扶舟的马车停在稍远的地方。

    他没有骑马,此刻正站在车旁,与前来送行的几位故交低声说着什么。

    他同样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身形略显羸弱,可那双眼睛却是清亮的,像山间的泉水,映着天光云影,澄澈见底。

    谢韫玉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自然知道李扶舟——

    这位是京城里有名的病弱公子,以才情闻名,以病体闻名,以那张与潘安卫玠不相上下的脸闻名。

    可他从来不知道,这位富贵窝里养出的病弱公子,竟也有主动请缨、远赴边郡的一天。

    云昭站在稍远的地方,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李扶音站在兄长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将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他手里。

    锦囊是鹅黄色的,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亲手缝的。

    “兄长,这是我去碧云寺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李扶舟接过那只锦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妹妹。

    他的目光很温和,像三月的风,可那温和底下,是说不出的坚韧:“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的目光越过李扶音,落在不远处的云昭身上。

    隔着人群,隔着晨光与尘埃,他朝她微微颔首。

    目光之中有郑重,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托付。云昭也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稍远一点的地方,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停靠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戴着幕笠的脸。是荣听雪。

    李扶舟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过那辆马车,朝着掀开一角的车帘微微颔首,算作无声的告别。

    荣听雪也朝他微微颔首,幕笠下的薄纱轻轻晃动。

    她看着那个站在马车旁、身形单薄却目光清亮的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从前——

    那时候她还是荣府里那个满脸豆痕、被人嘲笑的小姐;

    而他是京城里那个病弱短命、被人怜悯的公子。

    两个同样不被命运眷顾的人,在一次诗会上偶然相识。

    她嫌诗会无聊,躲到后花园的假山后面透气,正好撞见他也躲在那里。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后来他们偶尔通信,信里不谈风月,只谈那些不能对人言说的心事。

    她告诉他,祖父想要用她的婚事替荣家招徕一位野心勃勃的孙女婿,可她不想再继续做傀儡了。

    他说,那不如我娶你。

    她当他是在说笑,他也当自己是在说笑——

    毕竟他这身体,能不能活到成亲那一天都不知道。

    可她还是认真地问了一句:“你就不怕被我连累?”

    他说:“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约定,如果哪天荣暄非要她嫁给什么人,李扶舟就来提亲。

    可谁也不曾想到,荣暄看上的竟是姜珩。

    更不曾料想,京城里忽然冒出一个云昭,不仅化解了丹阳郡公府与柳将军之间的冤孽,改变了李扶舟和李扶音这对兄妹的命运,也改变了荣听雪命运的走向。

    她可以走出京城的囚笼,嫁往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利用自己的所学所知,去帮助更多的人。

    其实荣听雪不知道的是,李扶舟也曾对她有过情愫,否则不会与她定下那样的约定。

    可一则他身体自小就弱,连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多久;

    二则他看得出,荣听雪在妹妹和他人面前,对自己表露的那些情愫,都是做戏。

    她面对他时,没有半分少女的羞怯,没有欲语还休的矜持。

    他便也将那份情愫藏了起来,藏得很好,好到连荣听雪都以为,他们之间真的只有君子之交。

    而李扶舟不知道的是,以荣听雪当时的处境,被祖父当作联姻的筹码,被家族当作攀附权贵的工具,连自己的脸都要靠药汁伪装才能保全——

    在那种压抑到窒息的环境里,她是很难对任何男子生出心思的。

    一个不曾拥有过真正自由的人,何谈情爱?

    如今,两个人的命运都改变了。

    一个远赴边郡,去做于国于民有益的事;

    一个即将远嫁,去往一个全新的国度,展开暂新的人生。

    都朝着光明的方向,各自延伸。

    可他们都知道,他们之间,不会有交集了。

    李扶舟知道,自己这一走,来日荣听雪跟随赫连曜前往朱玉国,他是没机会去送她了。过了今日,便是永别。

    他不难过。他替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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